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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祭·五 鸦刚刚 ...


  •   鸦刚刚怒气冲冲摔门离去时,温泉一片分外安静。
      热气还在徐徐蒸腾,夜的寒凉压下来,孤夫人在水面之外的脖颈悄悄起了细小的颗粒。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多余。既然鸦绝决的割腕献血,他便拿这番提醒还予鸦。因缘际会,他完成自己的定数。
      那道伤痕他也不能无视——如果是因为鸦的职责所在,他并没有在意的必要,可是单纯为了自己这可笑的躯体,那并不是鸦应该操心的。
      他闭着眼睛,引导温泉的灵力进入体内。他知道自己像一盏熬不灭的残灯,但是突然昏迷这种事,还是不要再发生为好。
      不该逞强承受岐山大妖那么多次攻击的,自己已经不是全盛时期的那个孤夫人了呢。
      温泉从深处传来细微波纹,好像有谁,在水底歌唱。
      孤夫人睁开眼。
      他听见有人呼唤他,
      从水底。
      温泉的水面呈现出红色的光泽,渐渐浮现一袭铺散的红氅,水纹荡漾,红得妖冶。那大氅的前端,离孤夫人最近的水面,隆起,破出,先是漆黑流光的发,然后是苍白湿润的容颜,之后的躯体白皙而饱满,毫无修饰。
      这张脸孤夫人见过,还跟初见时那样赛过霜雪,此时却像有了温度一样透出隐秘的红晕,她直视着他,毫无顾忌的展示她的胴体,她向他靠近,或者更应该说逼近,用她的胸脯,她的臂膀,她的发,她的大氅,将他牢牢圈住,他不可能动弹,不可能逃离。
      抓住他了。
      红衣女人大概就是这样认为的。她低下头,贴伏在面前这副胸膛上。胸膛的主人未曾有过动作,连平静的眼神也未曾闪动过。她发现他的身体很冷,心口却是热的,她抬起手想要抚摸。
      一只手揪住她的手腕,猛然。
      她被身后一个力量大力的从贴服的胸膛拽起,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是被另一只已经化作黑爪的手钳住下巴,掰过去面对这张鬼神怒目的。
      “混账,还来这套!以为我没发现你们是什么幺蛾子么!”
      鸦可算找到一个出气的了,一把捞起水面漂浮的红氅,将女人裹了个严实,钳着下巴拖过水池,一路拖出了温泉院外,嘴里骂骂咧咧,出了门还不忘把门撞上。
      温泉里又重归一片寂静。从头到尾纹丝未动的孤夫人,眨了一眨眼睛。

      “滚蛋!这种招用在那种柴火棍身上就是浪费!你们要是想打一架就赶紧的,别玩儿这些虚的!”
      鸦把那裹成团儿的女人往走廊里一扔,那女人像是被砸懵了,半天没缓过神。
      一通脾气撒的顺畅,鸦总算痛快一些,刚要扭头,红衣女人却向他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怎么着没完了是吧?他刚要真正动怒,却听红衣女人低声唤了句:
      “王。”
      鸦看着她,眼里刚刚烧得热烈的焰火,渐渐像淬了冰。
      这个女人眼神空洞,怔怔的重复:“你是我们的王,对不对?王……我们的王……”
      她抓住鸦的手臂将自己拉近鸦,语调急促而迫切:“杀……杀了孤夫人……重回妖尊……王,回来……”
      鸦久久的注视她,无言。
      突然他撇嘴笑了,凑近红衣女人的耳侧:
      “用不着你来教你的王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弄死他,怎么弄死他,我说了算。”

      鸦再次回到温暖的温泉水里时,他旁边调息许久的孤夫人脸色已经好了不少。
      鸦打量那闭着目,依旧寡淡的面容,磨了磨牙。想到这家伙让自己心中如此翻腾,自己却静如止水,只觉得意忿难平,揶揄是免不了了:“哟,不得了。你猜怎么着,‘铁骨铮铮正经八百’的孤大道长,差点被推倒了?”
      孤夫人没有反应。水汽让他看起来轮廓模糊。
      鸦更加得寸进尺没完没了起来:“诶,你不推女人,反而让女人推了,莫非孤大道长身段特别柔软特别好推啊?”
      “鸦。”
      孤夫人没有睁眼,但他开了口。平缓的语气让鸦觉得是一种折磨:“你对我很有兴趣吗?”
      “我……”鸦一哽。
      “研究我好不好推对你很有意义么?”
      “你——”鸦无法接话。
      孤夫人睁开眼睛平淡的扫了鸦一眼:“多想想对你有意义的事情,其余的,不重要。”
      “嘿……”鸦想要怼回去,却没有地方着力。
      孤夫人已经从水里站起身子,背起一直放在身旁的药箱,向出口走去了。身后徒留的水纹都是一串淡薄。
      真是不得劲到了极点!鸦的拳头在水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

      这里的浴衣类似直裾,孤夫人没有穿,还是将自己的月青长衫整理妥帖,在这温泉客栈里巡游。
      客栈出奇的大,他却再没遇见一个人,之前的白衣妇人,也像消失得干净。四下里油灯引亮,长廊屋脊,木制的本色和障子纸的苍白被染上暖晕,不真实,像志怪小说里惯有的场景。
      无论怎样走也走不到客栈大门,只是一间连着一间的空屋子,隔扇一层层退开,孤寂在放大,也在收缩,如同某人沉睡的呼吸。直到孤夫人面前出现一面巨大的障子门,一小格一小格都透进来夜的青黑,还有兀自攒动的树影。
      树叶摩擦出“沙——沙——”声音,伴随细弱哽噎的谣:
      “萤火虫……小灯笼……来匆匆……去匆匆……”
      孤夫人上前,轻握住门缝,徐徐推开。
      一片庭院,一面池塘,一座小桥,一个女娃娃。
      小手抹在眼睛上,羊角辫一晃一晃。她在唱:
      “看点点……萤火虫,每个提着……小灯笼;仿佛……更夫……巡黑夜,来也匆匆……去匆匆。”
      歌声在一片空寂里,仿佛有了层序的回声。纹路恍入孤夫人身体,在胸腔盘桓。
      孤夫人凝望小女孩儿,一步一步走近了去,修长枯瘦的手掌,抚在小小的肩头。
      手心下骨骼的纤细脆弱,分外清晰。
      小姑娘抬起头,一汪清泉的大眼睛,眼周却遍布憔悴的痕迹,她对孤夫人呐呐:
      “……我想要血,很多……很多血……”
      孤夫人收回抚在她肩上的手,翻过腕脉,另一只手慢慢拂上去。
      “啪!”
      刹然的钳制,他的手腕被紧紧攥住。
      彪悍,震怒,最纯粹的灼热。
      “你要干嘛?”
      鸦满脸隐隐雷霆,出现在他身边。

      孤夫人偏头看向他,鸦的唇线抿得很紧,有一种刀劈斧凿之感。孤夫人语气平缓得很:“退后。你不必管。”
      谁知手腕上的抓握更加用力,肌肉骨骼都渐渐发疼:
      “你这是要放血,为什么?!”
      孤夫人看见那张面孔上肌肉的走势,那是一种显见的认真。他不动声色,但还是些微一叹。
      他的左手将鸦钳制的爪子抹下去,用那种不能反驳的力度和淡然。
      “我在收妖。不要碍事。”
      鸦的另一只手马上揪住他的左手。
      “你收妖用得着放血?”
      孤夫人左手一个翻转,从鸦的掌心脱开去。
      “我自有分寸。”
      换手出击,鸦又一次攥住孤夫人的手腕。
      “分寸个屁!我看你就是被这妖精迷惑了!”
      手上的情形回到开始,一模一样。
      孤夫人眼神却不一样了。
      变得缺少温度。
      他反手一推,鸦被一股力量撞开好几步,惊诧相望,却发现这人的周身萧索异常,像一种不明显的威压。
      “你的任务是配合我,不是质疑我。”
      孤夫人说。
      鸦恍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认识的孤夫人,散发一种诡异的恐怖。但说实在的,自己到底了解他多少?
      “呵……质疑?我现在根本怀疑你中邪了!”鸦显然已经怒不可遏,笑容狰狞到扭曲,他扭头一看还呆呆杵在那里的小姑娘,顿时浑身冒出火光!“我算看出来了,遇上这种小丫头你就完蛋!让我来收拾她,轻而易举!”
      说着鸦就要冲上前去,然而眼前银光一闪,对危机本能的反应让他停驻,他把视线从眼前的孤夫人移向自己的脚尖,他的脚尖前方一寸,三根银针插在地上,恍恍散着光芒。
      “你……对我用针?”鸦缓缓抬起视线,在那个月青色的身影上越收越紧,“你想和我动手?”
      他听见身体里的某种壳膜破碎的声音,这层壳膜和壳膜里面的东西,皆来自于自己。
      他看见孤夫人盯着他,垂下来握拳的手缝隙中有银针的针头:“不要伤害她。这并不是需要你做的事情。”
      这已经不仅仅是某个愚蠢的人类在自己给予保护的时候反过来要攻击自己这样简单的事了。这更像他擅自认为某个生命属于他,由他掌控,而他长久慷慨的维护,却被那个存在轻松逾越和唾弃。他假定自己并不愚蠢,那么自己这么做到底想得到什么,有什么意义?
      瞳孔骤然紧缩,那是野兽的刀锋的眼睛。巨大烧红的翼随着胸腔破壳而出的杀意将四周席卷,鸦的头颅仰起,再回归,已经是焚烧的虚影:
      “好,你想死,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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