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不识春心 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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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创伤以及被反复训诫的经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忘却。
眼泪是懦弱和无能的体现，容易让人心生轻视，梁赴呈谨记母亲的教诲，从偷偷哭泣到忍住眼泪，在自我约束的过程中丧失了共情感知的能力。
他就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任凭雨水淋湿，天晴时便恢复原貌，可李棠意的眼泪，不知为何渗透进内部，浸泡出一个小窝，水珠积聚起来，表面也留下印迹。
梁赴呈撩开他的刘海，手指稍稍施力，语气轻了许多，口舌依旧不饶人，“哭什么，敢做不敢当。”
他并非真将李棠意视为泥沼里腐烂的麻雀，只是心里不痛快，势必要发泄出来，找别人不痛快。
世间种种卑劣行径，只需巧言令色粉饰一番，配备令人羡慕或畏惧的外物加持，经人云亦云的尘雾混同蒙蔽，即可改头换面，变成广受赞誉的美德。
贪慕虚荣说明锐意进取，唯利是图意味着目标明确，恬不知耻可见铜心铁胆。
既然具有作为的胆量，也该身负自洽的本领。
梁赴呈原以为李棠意深谙此道，所得的一切也足以填补尊严的裂缝，怎么听两句实话就哭得梨花带雨，难道是因为贪心不足，又渴求别的东西了吗？
李棠意摸了摸脸颊，盯着湿漉漉的手指发愣，除了在床上承受不住时流的生理泪水，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哭过了。
比这还要刻薄千百倍的污言秽语听过不知凡几，他的内心早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之中干涸，得不到滋养又何谈宣泄，惟有在体会幸福的时刻，板结的壳层才会松动软化。
可为什么是现在呢？
李棠意擦了擦眼睛，努力看清眼前人的脸，眉眼、鼻子、脸型的轮廓，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嘴唇不是很像，燕谌的要更厚一点。
还是更薄一点？李棠意竟然记不清了。
他曾幻想过燕谌对自己冷漠无视，甚至恶语相向的样子，用以减轻身上的负罪感，结果不仅无济于事，还越发照见自身的丑陋与邪恶。
燕谌不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即便他做了错事，也总是用哄慰替代责备，神色始终温和，宛若一片生机勃勃的原野，柔软，踏实，包容接纳流离失所的生灵。
梁赴呈则像盘根错节的荆棘丛，尖刺密集锋利，越是靠近，越是被扎得遍体鳞伤，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悦耳的话，恐怕比登天还难。
李棠意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苟延残喘，沉沦于臆想的处刑台，欣然接受降临到身上的惩罚，萌生出罪有应得的痛快之意，可尘封的回忆也因此涌上心头，不断提醒着他，燕谌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他因赝品上持续崩坏的瑕疵感到痛苦，对执迷不悟的自己产生怨恨，似乎还有几分不可名状的委屈。
李棠意闭了闭眼睛，神色恹恹，“你给我的那张卡，我一分钱都没动过。梁赴呈，我不图你的钱，我只是喜欢你这张脸。”
他的视线压低，落在梁赴呈的脖子上，心想若是此刻要了梁赴呈的命，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这张脸，是否就能彻底斩断念想。
“肤浅。”梁赴呈批判。
贪财说人虚荣，好色说人肤浅，总之他看不顺眼的人，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
李棠意反唇相讥，吐字清晰、冷淡，像一簇簇锋利的冰凌，“自以为是，不可理喻。”
空间一时寂静，梁赴呈的体温很高，李棠意被烘出一层热汗，体内的东西依然精神抖擞，胀得他难受。
“你再说一遍。”梁赴呈语气森寒。
李棠意抬起眼皮，呼吸一滞，瞳孔牢牢圈住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容，心神不受控制地颤动，坚冰似的外壳开始崩裂，内里鲜活的、汹涌的热流挣扎而出。
他湿润的眼睛涌起贪恋和自嘲，冷白的皮肤从里到外透出艳色，整个人刹那间柔软下来。
真切目睹这一变化的梁赴呈一时失神，心脏重重一跳，信息素宛若暴涨的潮水，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他意识到自己窥见了更深层的秘密，那层淤泥里包裹着不为人知的东西，像一条脉搏，再如何微弱，里面也流淌着热血。
他直欲探究得更透彻，却敏锐嗅到陌生又危险的气息，受欲望裹挟的神经格外振奋，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抱着李棠意翻了个身，动作变得急切。
李棠意热情回应，方才的争锋相对好似没有发生过，两人如胶似漆，抵死缠绵。
翌日清晨，梁赴呈早早地醒来，明明没睡几个小时，身心却极其舒畅。
李棠意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身体暖洋洋的。梁赴呈把他的脑袋从颈窝里刨出来，捞起刘海往后压，仔细端详他的相貌。
喜欢脸？多照照镜子不就得了。
李棠意勉强撕开上下眼皮，又安心地闭合，迷迷糊糊道：“怎么、不睡觉……”
心跳不自觉加速，梁赴呈有点莫名的雀跃和惬意，过去十八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他不清楚这份心情究竟是何种含义。
李棠意困得头疼，腰和屁股也疼，好不容易得以放松一会儿，这么快又开始疼了。
alpha的精力真可怕，他疲惫地想。
室内好像下起了雨，有几个调皮的小孩在积水里追逐打闹，啪啪啪的踩水声不绝于耳。
李棠意本能推拒的双手没有半分力气，细密的愉悦感像麻药一样压制住疼痛，僵硬的腰杆不自觉抬高，汗珠到处乱滚，莹白腰腹上蜿蜒的水痕好似晕头转向的小虫子爬过。
李棠意半张着唇，瞳仁不住朝上眼皮里钻，失控的声调染上了哭腔。
踩水声戛然而止，唯余急促的呼吸声。
梁赴呈叼着李棠意的后颈皮肤磨了磨，等待下一轮的空档，忽然听见一声清晰的肠鸣音。
怀里的人蓦然一静，缓缓将脸埋进枕头里。
梁赴呈抚摸他鼓起一点弧度的腹部，在床头的控制面板上戳了一通，估摸着时间又来了一次。
李棠意彻底没了睡意，坐在浴缸里任由梁赴呈像搓毛绒公仔一样给他洗澡，不知是alpha手劲太大还是自己从头到脚被摧残了个遍，总之摸哪儿都疼。
梁赴呈全程一声不吭，李棠意还有点不习惯，稀奇地盯着他瞧。
“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梁赴呈拿过花洒，“闭上。”
李棠意乖乖地闭眼睛，被劈头盖脸地冲完水，再用大浴巾一裹，送出浴室。
梁赴呈腰间围着浴巾，去传餐口取了食盒，打开来放到李棠意面前的茶几上。
李棠意闻到食物的香气，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他吃饭，梁赴呈在一旁喝营养液，这场景颇为熟悉，李棠意瞄一眼梁赴呈泛红的腺体，心下了然。
突如其来的易感期让梁赴呈心生烦躁，拧着眉查阅这几天的日程安排，通讯软件里有数十条消息提醒，点进去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冒险家：[怎么样啊呈少，审出来了没有？]
[冷静点，这模样的beta虽然不太好找，但也不是仅此一个，别气坏了身体]
[尽量不要冲动，免得落下什么把柄]
[你怎么不说话啊急死我了！]
[呈总，呈少，呈哥，理理我行么？你忍心看我彻夜无眠吗？]
[绝望.jpg]
……
谈茂先昨天在停车场撞见李棠意，虽然心中轻视对方是个beta，但毕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成功爬到梁赴呈床上的人，定然有过人之处，于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怎料趁着车门打开的间隙瞥见了车里还有其他人。
谈茂先其实没看清脸，可那头骚包的半长卷发，以及披着人皮睥睨众生的气质，除了梁淮屿，他想不出第二个选项。
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准则，他立即给梁赴呈通风报信。
梁赴呈已经步入了疑心病晚期，遇害经验丰富，近身之人需要经过层层筛查，一旦察觉任何风吹草动，纵然掘地三尺也要将隐患连根拔起。
梁赴呈惜字如金：[可疑]
不能相信，也难以定罪。
谈茂先秒回：[谢天谢地您终于显灵了]
[？？？？什么意思？你还打算留着他吗？]
[傻眼.jpg]
梁赴呈不容置喙：[我有数]
谈茂先机关枪似的发射了一连串消息，通通泥牛入海，他也没胆子打电话轰炸，只能火急火燎地找同僚商量对策。
[蒋参谋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蒋琰：[谎报军情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谈茂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怀疑人生道：“你说他是被夺舍了还是被盗号了？我这得请道士还是找警察啊？”
蒋琰沉吟，“的确挺反常，不过既然他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也不用太操心。”
“这还有什么打算的必要？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beta，能起多大作用？就该尽早踹了永绝后患！说不定现在梁畜生已经拿到了一堆呈少的私密照，到时候搞个艳情门，泼一盆强取豪夺的脏水，呈少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他真是梁二的人，或许能拉拢过来，反将一军。如果不是，梁二选择见他，肯定也发现了他的利用价值。至于艳情黑料，杀伤力太小，而且赴呈现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方面我认为没什么可怕的。”
“呵呵，找一个无权无势的beta玩碟中谍，真是怪看得起他，拉拢过来又能怎么样？梁畜生那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一个不高兴直接把人弄死，再嫁祸给呈少，你别太小瞧社会舆论的威力，事情闹大了，呈少恐怕也得掉一层皮。”
一个beta学生的性命对于AO权贵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顶多就是鞋上落了个泥点子，动动嘴皮子让人擦干净就是了。可倘若背后有人恶意推动，这个小小的泥点子许会引发一场难以控制的洪流。
蒋琰回想李棠意的资料，说：“那个beta可不像善茬，更何况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对梁二不见得全是好处。”
谈茂先：“你会害怕兔子咬死人吗？而且我看他就是个狐狸精，给呈少灌了迷魂汤，都这样了还要留在身边。不行不行，怎么想都是有害无益，我再去劝劝他！”
他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蒋琰沉默片刻，还是自言自语一句：“……等你的好消息。”
他们与梁赴呈自幼一起长大，彼此的家世不相上下，什么都能玩到一起，情谊日益深厚，各家长辈对此乐见其成。
因为有一个相当擅长经营人际关系的母亲，梁赴呈小时候明显要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说话做事像个缩小版的成年人，不过私底下也能看见几分小孩天性。
然而被家族里的牛鬼蛇神迫害了太多次之后，梁赴呈的性情一变再变，城府越发深沉，走一步看十步想百步，有时就连身边关系亲近的朋友都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那个叫李棠意的beta若是牵扯到其他人还好，偏生是与梁赴呈势同水火的梁淮屿，此事怕是很难善了。
李棠意吃到一半，有人送来了衣服，梁赴呈易感期领地意识重，只让放在门口。
他将其中一套衣服扔在沙发上，拿着自己的衣服进了衣帽间，不多时便西装革履地走出来，神色冷淡地看着李棠意，“今晚也来这里。”
留下旨意，他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李棠意闻到了清新剂的味道，心不在焉地进食，想着梁赴呈易感期还要出去，一定是有亟待处理的要事。
易感期的alpha亢奋、暴躁，极易冲动行事，也不知梁淮屿要打算在这上面做什么手脚。
舌尖尝到清甜的滋味，李棠意回过神，看到果盘里新鲜饱满的葡萄，是上次吃过的那种。
算了，还是等下次梁赴呈不往外跑的时候再说，起码能掌控部分主动权。
李棠意把食盒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给身上淤青和酸痛严重的地方擦药油，活血止痛。
他将昨天穿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专门帮梁赴呈的西装预约了干洗服务，虽然对方极有可能不会再要了。
李棠意换上那套样式普通但质感高级的衣服，准备直接去学校，走到大厅，不出所料看见吕一等在那里。
梁赴呈这两天情绪不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棠意没推辞。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不识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