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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其实,她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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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寒凝视许久,沉默地替衣衣套着衣服。
拨着那断掉的扣子扣眼,在地上找散落的扣子时,羌寒喉中飘出一声悲叹。
“好像每一次陷进逆境,都在被你不断地拯救。”
羌家破产独自逞强时。
初入职场脏水淋头时。
想要婚姻和新生命,却除了你谁都不可以时。
秋杏衣把头靠在她肩膀,“寒寒姐,那你是同意,私奔了哦。”
智利的志愿者项目,格外佛系。
白天给海龟刷背,出海打捞近海的海洋垃圾。夜晚的时候,志愿者三三两两,坐在沙滩边,听退潮,看海上生明月。
潮水打湿赤脚,和沙子混在一起。
蓝黑海面上起起伏伏的,或许是潮起潮落,或许,是白天她们帮过的某一只海龟。
刚去那几夜,羌寒的手机被打爆了。
翻出来一看,都是工作,还有哥哥。她突然就有些心虚,把手机翻了个身,排排黄沙,盖进沙坑里。
不经意被人从后一扑,将她整个向后拉倒在沙滩上,后颈里倒灌进许多细沙。
怒腾腾起身一看,罪魁祸首早就跳开了。捂着嘴在那咯咯直笑。
“秋杏衣!”
高叫一声,杏衣闻声而逃,雪足在沙坑里跳出一个个印记。
羌寒一脸怒色顿住,只一秒,就化成满园温色。
她自己也笑了。
发自真心,心头紧锁的大门,就那样舒然而开。
心门之锁,原来只有她的衣衣,有那把钥匙。
羌寒都不用起身,只在原地抬臂张怀。
“过来。”
那恶作剧的女孩,果然试探着走来,手指点着唇瓣,打商量的口气。
“我过去,你不能报复我。”
羌寒嘴角蕴笑,点了点头。
秋杏衣这才啪嗒啪嗒跑过去,刚到跟前,扑进羌寒怀里。
羌寒拦腰抱紧,一个旋转,欺身把她压进软沙里。吻劈头盖脸降下来,多,却很柔。
柔得杏衣险些溺死在这种梦幻里。
皎月,银沙,冷潮,梦中人。
现实……
现实,可不可以再逃避一会会?
夜风起来,沙滩上陆陆续续的人都离开了。
羌寒从小屋里拿了披肩,裹住秋杏衣。秋杏衣打着哈欠,双臂挽住羌寒的臂弯。紧紧地,锁了一下。
羌寒吃痛,弹她脸,“我不跑。”
臂弯的力量,瞬间松脱了。
羌寒走了几步,才发现秋杏衣停在原地,并没有跟上来。
在无垠黑夜的沙滩里,裹着披肩的女孩,轻卷发随风而舞,月光碎在侧脸,像一座静静的雕塑。永远地扎根在了那片银沙里。
温柔小脸上,似哭似笑。
羌寒心里一空。快步走回头路去拉她,“走了,回家了。”
“嗯。”
轻轻的一声,在风中消弭。
夜里,羌寒喝了杏衣泡的睡前牛奶,只觉今夜困乏得厉害,睡意控制不住地压下来。她倒在枕头上挣扎着,还拉着杏衣的手。
“衣衣,你记得……你记得早点睡……”
喃喃着,就陷入了梦乡。
秋杏衣坐在床边,努力地抽|出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的。学姐都睡着了,手劲几乎没有,可两人相触的手指,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
秋杏衣要靠掰,才能一根根解放自己的手指。
非常用力地,一根根分离。
她不愿承认,还是得承认,不愿先走的人,是她自己。
忽而心绪翻涌,伏倒在被子上大哭。
哭完了,秋杏衣拨通了手机里那个尘封已久的电话。
有那么几秒,她希望这个电话能通,希望那头阴魂不散的家伙,能说几句让她拈酸吃醋的混账话,或许,她的决心,就不会那么坚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手机从耳边滑下,她捂住嘴,又低声开始哭。
良久,手机重新被她放到耳边,转接语音信箱。软糯的声音里,有潮湿的泪意。
“喂,马铁衣。我发的邮件,你看看。学姐,我就交给你了……”
嘟——
水真凉啊。
这个黑夜,太长了。
但是月亮又大又圆,高挂在夜幕,四周有一圈彩色的晕。温柔得不可思议。
一步步向海的深处走去时,秋杏衣想,海的那一头,天海交接处,会不会就是月宫?
如果有月宫,下辈子她要做小兔子,每天被学姐抱着。
水漫过了膝盖。
好凉,每一步都变得沉重。脑子也沉重起来。
邮件里她没漏掉什么吧。
她明白的,学姐的父亲,等于是她“杀”的。但她的爱情自私到了极点,所以她能再次纠缠上学姐。
可她也明白的。学姐过不了那道坎。这几天的逃避后,又会分别。
分手。
她再也受不了第二次了。
她也不可能嫁给别人。
那么,罪,就让她来赎清。
水漫过了胸口。人一下子沉进去,浮力像一只手,托起了她。身体变得轻盈。
离月亮好近。融融月色,吞没着她的整张脸。细软的头发,是铺开在水面上的海藻。
学姐。寒寒姐。
羌……寒……
在秋杏衣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一切都来得太轻易了。
光鲜亮丽的父母,携手出入,回家却是截然不同。甚至因为房屋装修风格不同,而铁了心不住在一处。
外表幸福的婚姻,内在支离破碎。
钱、名、貌、人缘,世人羡慕的,秋杏衣总是轻易得到。她真正需要的,却从未拥有。
父亲、母亲,没人给过她。
就像某种空空的容器,装满了名利财宝,但从未被装进过——爱。
真是无聊。
生活,无聊到秋杏衣想制造各种刺激。
开始是蹦迪,后来是约人出去过夜,有男的,也有女的。
撩人收服人心的本事,她生来就有,因为不爱,所以每每得心应手。
一点一滴的,人生仿佛有了意义。
终于,她找到了活着的感觉——暗中做各种出格事,毁掉自己。
就像她可悲的父母,明里风光霁月,暗中千疮百孔。她才不愧为她们的女儿。
原本,秋杏衣以为,她的一辈子,就会如此下去了。慢慢腐烂。
直到那次,学院主任献宝似的,推荐她去参加谈判比赛。
头回小队碰头,是在主任的办公室,成员之间破冰。
秋杏衣刚从志愿者活动退下来,那天到得晚。去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主任宽容笑着告诉她,小队去学校石桥拍参赛照了,都在等她。
小喘着奔跑,秋杏衣不忘扫过手机里的名单。参赛队,有同班男同学,有两个同院的学姐,她都熟悉。还有一个……
羌寒?
有点意思。
这位,可是全院乃至全校出了名的冷美人。
不过比起美貌,她那一连串的学习排名、活动头衔、奖项荣誉,更出名。
最最出名的,是她那差得出奇的人缘。
高冷,不近人情,眼里只有名利,是学生们议论羌寒的代名词。“恶毒装|逼学姐”,在某些群体的议论里,特指羌寒。
心里浮起淡淡的轻蔑,又不可否认地,有了兴趣。在杏衣广袤的交际圈里,对这位羌寒学姐,还真是有所耳闻,却不曾识其人。
半路想起来,拍参赛照要穿正装。已经迟到过,不能再过头。
跑到林荫道上,秋杏衣就近进了栋教学楼,在洗手间把包里的正装换上了。换到高跟鞋,她怕穿了来不及跑,就脚踩平底小皮鞋,手里拎着双高跟鞋,风尘仆仆地往石桥赶。
石桥边,流水青青,树丛郁郁。
石墩子上,坐着午后读书的学子。垂柳迎风,拂过书角。
几个身着西服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于欢欢、陈芳、同班同学乔山,都是熟人。秋杏衣瞟了一眼,却不见“传说中”的羌寒。
先绽开个无害笑容,朝队友们招了招手。热情有度,配合笑容中的歉疚,每个动作表情,都恰到好处。
杏衣拎着高跟鞋跑上石桥,冷不防皮鞋跟在表面一绊。
白石桥面越来越近,直直地撞向视线。下坠之势,已经不可阻挡。
“小心。”
冷冷清清的嗓音。
深处却品出几许温和。
杏衣手腕一重,被人捉住,带起了身体。这才止住摔倒,整个人靠在了桥栏边,稳住了身体。
而见义勇为者,在二人视线相触时,别扭地别过眼。
杏衣却窥见那女孩发红的耳朵尖,立时判断出,这便是那种生性害羞而用高冷做防卫的人了。这也奇怪,在杏衣的圈子里,这种类型的朋友也不少,可今遭这一见,止不住怦然心动,生出特别心绪。
那女孩淡淡转身,背着书包去向教学楼的方向。
而那些大石头上坐着的队友们,齐将将拥上来,拉着她看上看下,问长问短,怕她伤着了。
秋杏衣轻轻揉着手腕,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迟来的关心。目光悄悄飘远,凝在那茕茕挺拔、渐渐远去的背影。
乔山道:“幸亏羌寒学姐扶了你一把。”
“是呀。有惊无险。”于芳芳笑,“羌寒刚从学生会下来,过桥去教学楼换正装,正好碰上你。缘分啊……”
羌寒换好正装回来。一行人在石桥上尝试着各种队形,和举着摄像机的同学,不断沟通。
你上我下,互相凑着身高差,终于摆出个极具梯形美感的队形。
乔山最高,羌寒次之,便都在中间。接下来是杏衣,挤在羌寒身侧。
摄影同学喊,“茄子!”
秋杏衣摆好的pose乱了,偷偷踮脚,偷偷偏头,脑袋对上了羌寒的肩线。
凑了个最萌身高差。
留在了相片里。
拍完了,于芳芳点着她的鼻子,“臭衣衣,自己悄咪咪踮脚不告诉我!”
“哪有?”
秋杏衣笑着躲闪,身子故意像羌寒的方向靠去,最终扑了个空。
恍然回身,那人已背着黑色单肩包,独自远去。
杏衣怔怔。
后来恋爱的无数个夜晚,触摸着学姐柔软的无数瞬间,秋杏衣总会在深夜睁眼,亲吻学姐肩侧的发丝。
她想着,时光若能倒流,她一定会在那时拉住羌寒,主动出击。
“你好。我是衣衣,以后要嫁给你的……衣衣。”
这样美妙的幻想,让此时已涉水至远的秋杏衣,热泪横流。
从海水里艰难地举起手,她捂住自己的脸,让温热的泪,从带着咸腥味的指缝间,串串漏出。
私奔来智利时,学姐说:“好像每一次陷进逆境,都在被你不断地拯救。”
学姐是傻子。不是秋杏衣救了羌寒。
是羌寒,救了堕落深渊的秋杏衣。
杏衣向前一步。耳朵倒灌进海水,整个头沉入水中。
脚下踩空。
温柔的海水,拖拽她向神秘的海底。
其实她没退出,她只是像现实低头了。想要打败现实,才先向现实低头了。
寒寒姐,你说对不对?
朦胧中,秋杏衣的手臂重得抬不起来,疼,从肺部,到被压迫的全身。视线里最后的景象,是波浪般的月光白影。
“学姐,我好疼——”
嘴唇张开,海水灌入,再无声响。
海边的木屋里,羌寒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眉头紧锁。
被掩埋在潜意识的深层记忆,逐渐复苏。以为不那么重要,却在某个深夜时分,溜进了表意识。
羌寒想起来,她和杏衣初见,并不是在咖啡馆,也不是在石桥。
是礼堂。
羌寒捧着获奖证书,绷紧脊背走下台,装作没看见底下熟人们颇不信服的眼神。
这时,礼堂的侧门开了条缝隙,光线照进阴暗的礼堂观众席。
一群男女簇拥着个女孩溜进来,小心翼翼的表情,却都有着轻松的笑意。无疑,中心那个女孩,是他们好心情的源头。
一颦一笑,化冰还春。
那一刻,观众席也仿佛有了聚光灯,都照在了女孩子身上。
羌寒人缘不好,不知道这是谁。那些人,一个也不认识。但她记住了这张脸,记住了这种感觉。
神往。
她向往,这样朋友围绕,相互温暖的感觉。
她向往,那个光圈的中心。
原来,她对衣衣的情根,早已种在了此处。
衣衣啊,一直是她灵魂里缺失的那一块,她无比向往成为的那种人。
冷汗涔涔,羌寒从梦中惊醒。窗口幽蓝夜色海色,地平线泛出金光。快日出了吧。
“衣衣?”
叫了好几声,屋内不见秋杏衣。
羌寒趿拉着凉鞋,拢着衣服出了木屋,四下寻找。清晨的海风带着腥味窜入鼻子。
外头很吵,有不少是同行而来的志愿者,有的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全部都奔到沙滩边去看热闹。
“真死人了?”
“好像是跳海自杀。是酒店守夜救生员发现的。”
“可怜啊,有什么事要想不开呢?”
羌寒听着听着,浑身的关节,开始一节节发僵。她呆在沙滩上,站了足足十分钟。
等关节痛得她涕泗横流,她才如梦初醒,挥动手臂,跨出步伐,向着海边的人群中心跑去。
跌跌撞撞。
身上的外衣,随风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