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035 倏地笑似芙 ...
-
小区里,羌家的白喜事,办得很低调。
没有礼炮长喇叭,没有宴请人唱歌唱曲,只是儿女轮换抱骨|灰盒,一步一跪,跪到了安息宫。
小区里本来为羌国强这么个邻居突然走了,有些感慨,没承想一顿饭食都没捞到,心里颇多埋怨羌家孩子不上道。
再看哭灵送葬,那儿子偶或眼睛里水光粼粼;那女儿,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别说哭嚎了,眼圈都没舍得红一下。
“还说女儿小棉袄,这个没良心啊。”
“养儿防老,防个屁。”
“嗐,你还不晓得?听说国强是活活被她气死的。”
大爷大妈们围在大树底下嗑瓜子,指指点点。他们是门外汉,不知树丛里停着的黑色宾利什么行情,只觉得车牌连号,还挺顺口。宾利停了好几天,直到送葬这添,黑色单面透视后车窗,第一次缓缓摇了下来。
露出漂亮精致的男人侧脸。
从副驾驶下来个矫健少女,内里迷彩服连衣,外罩黑风衣,向男人半鞠躬道别。
“我走了。”
马铁衣一直凝在羌家那栋楼上的目光,移回正前方。
“嗯。你喜欢羌荻,就好好和他过。”他停顿得有些久,那口气提得异常困难,“羌寒,也麻烦你多照顾。她跳餐,胃不好,要记得提醒她三餐定时;她工作狂,谁为难她,你打电话给我,我来疏通;她……她要是相亲,你替她把关……”
迷彩服保镖少女小艺,忽然迷糊。她的前主人,怎么感觉像个女孩子一样碎碎念啊,她都快要记不住了。
她明明是想回来“征服”羌荻的啊。
吼,一辈子征服那种。
小艺向着安息宫的方向走去,在交叉路口,奔向那对绝境中的兄妹。那是兄妹们黯淡的生活里,跳动的绿色希望。
而黑色宾利掉过头,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马铁衣关上车窗,闭眼,泪无声地滑过眼角。
眼前还晃动着秋杏衣那春风拂面的小脸。
“噗,你说,你是未来的我,穿越回了现在,还穿越到了马铁衣身上?”
“我不和寒寒姐分手,她会死?”
“你是在MERCURY,剧本看多了吧。”秋杏衣戳戳太阳穴,“这有病,你得治。不要弃疗。”
1号秋杏衣其实明白,这个时间节点的2号秋杏衣,不会相信她。但她还是尝试了,明知没用,也想尝试。
果然,没用。
不过,还是动摇了2号秋杏衣。
否则,以那种极端占有欲,又怎会乖乖对羌寒放手?
马铁衣弯腰,双肘撑在膝头,手指插|进了碎发里。
到此为止吧。
她也受不了了。看着学姐的送葬的样子,看着学姐变成行尸走肉,她也坚持不下去了。
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
炒热vlog,逼死了羌国强,换来了学姐的决绝。拆散了羌秋cp。
终于,不用强求。
但荒芜的内心,为什么……找不到意义了?
那年后,纸媒电子媒体,“马铁衣”这名字,出现频率越来越高。高学历,国外进修毕业,边读边管理公司,商业奇才。金钱履历的滤镜,配上他女相的脸蛋,构造他不可替代的关注度。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学业事业双丰收时,他却毅然亲入娱乐圈,成了演员。
接的电影寥寥无几。
成名作,一部,够吃一生。
影片中,他女装出境,与城南头牌女戏子,乱世浮沉,无限飘摇。
那哀婉凄切,会说话的眼神,甚至远远盖过了女主。尽管那女主形如高岭之花,冰清玉洁,冷漠为人下,真心似火,魅力无穷。
有人说,马铁衣的身体里,怕是住了个女人。
世人皆当玩笑。只有他自己知道,撞对了。
而小镇破旧的那小区里,安葬好父亲的羌寒,告别家中,坐上了前往香港的邮轮。在安容公司给的顶级舱里,她抱着餐盘到座位。
手边的咖啡杯,有一圈鸽血红的口红印。
她触着唇瓣。
忽然犯恶心,吐得胆汁溅得绿色点点。可她捂着胸口,那颗心,怎么都没有呕出来。就是牢牢地,长在了原处。
*
三年后。
安容香港区副总监,架着墨镜,回到了海市总公司。
一路拖着行李箱,14cm的细高跟,稳得如履平地。
身后留下一线香风,旖旎勾人。
人刚转进总裁直梯,电梯门一合上,就是身后迷妹从工位里站起来,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一起。
“哇哇哇——靠我死了,姐姐好飒——”
“香港区冷面阎罗。太cool了。”
“传说,这晋升速度,传说级别。”
“你们说,她一直单身,会不会是因为一身恶习,抽烟喝酒啊?”
“姐姐,别抽烟,抽我!”
“噫——”最后的迷妹表白,收获了齐刷刷的鄙夷。
而总裁办公室内,羌寒脱下墨镜,假条放到了安静娴桌前。
安静娴敲桌,“我说了,你的假,我不准。”
“你这么偷跑回来,那里业务线掉了多少?”
羌寒把假条又往前推了推,幅度极小。
“我哥结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安静娴没好气,“结了能离,离了能再结,谁跟你说只有一次?”
“嗯……”
不无道理。
不过,哥要是敢离,估计小艺能断他奇经八脉,顺便给小三上个痒穴笑穴不孕不育穴葵花点穴手全套吧。
羌寒祭出绝招,“来得急,我先上个洗手间。”
将要走为上计,身后安静娴阴恻恻道:“我造了暗隔间,洗手间、衣帽间、诊疗室,应有尽有。”
“嗯。”羌寒想了想,“挺贴心,谢谢。”
在安静娴特辟的暗间里干站了一会,羌寒的呼吸变得很缓慢。
手机界面黑白冷硬,安容运营部老同事的热切议论一条条闪过,她专注地盯着,眼神慢慢游离。
很久,才听安静娴敲门。
“你在厕所里装火箭呢?这次准备升天开溜?”
“那有点难。我怕航天部来挖我这个人才。”
羌寒推门出来,腿有点软。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时,才勉强找回了站立的力气。
平时,安静娴大概会回一句“你可以再自恋一点”,她甚至都设想好了每一种打哈哈的情境,每一种都游离在脑子外面。和脑子里盘旋的那个手机页面,运营部议论的那个名字,是完全割裂的存在。
但安静娴岂能按套路出牌。
安静娴斜插双臂,倚在门边看她洗手。泰然地接话。
“衣衣要联姻了。京城的公子,算政商联合吧。”安静娴划开手机,“我看她运营部的前同事们,都挺兴奋。”
手机页面,ASAS论坛里,【我一直以为秋杏衣只是白富美,没想到这么名门,外交官爸爸,总裁妈妈,我慕了】
【楼上,衣衣明明是安总裁私生女,衣衣亲口跟我说的】
这条让安静娴笑出了声,顺手点了个赞。
洗手的人,手冲干净了,水流还在放,冲刷不停。
那种躲在格子间里细密的痛,又弥漫开来,痛得她能感觉到下巴的每根痛神经。她怀疑,她会不会因为痛痉|挛趴倒在洗手台。
羌寒稳住了。
关水龙头,到干手机干手。
“我速去速回。一天就能回香港。”
安静娴望着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自己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车水马龙。
正对面不远,黑洞商务的电子屏,还是整日不歇地在滚动着赞助商广告。好像永远也放不完。
她每天只用抬抬眼,就能看到黑洞商务的那间办公室。
守了第几个365天,她不太记得。
她只记得,那扇窗的窗帘,从未拉起过。那是苏曼容的心房,永不会再为她打开。
安静娴又笑起来,转动打火机,娴熟地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陷在烟圈里的曼妙身形,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天才少女的影子?
如果苏曼容看到,会不会跑过来打她?
从前在学校,明明她竞赛前偷喝一口酒,都能被苏曼容唠叨上一个月。
不在乎。
比恨还可怕。
回到羌家,羌寒骨子里养成的享受性格,还是不太满意这栋房子。
哥哥和小艺三年里一起开了家小吃店,卖炸物、汤面等,生意很好,日子过得很温馨。羌寒还是一如既往地寄钱,哥哥也一如既往地往那张卡里存钱,但没有人动过那张卡。
他们都记得,上一次动它,是付羌国强的抢救费。
所以旧房子,一直也没机会换。
去年年底小吃店生意稳定了,开起了连锁,哥哥和小艺两个人就领了证。
小艺已经怀孕三个月,今儿这遭是补办婚礼。
请在镇里最豪华的酒店,司仪是地方台的主持人,亲朋好友不多,但家味浓厚。羌家本来亲缘就淡薄,来客多是近邻好友。
反倒是小艺娘家那一桌,武当少林教父派,道袍佛棒双截棍,凑齐了十八般武艺。很有气势。
羌寒化工作淡妆熟得过分,五分钟就在酒店洗手间搞定。
台上新人,齐切蛋糕,齐浇红酒,齐受祝福。羌寒还临危受命,上去送了一波戒指。西式完了,晚上还有中式的,枣子桂圆撒了新人满身,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羌寒的妆脱得差不多,皮肤却没什么分别,只是眼下有赶路的黑眼圈。补妆的时候,她摸了摸眼下,突然想起来,认识那个人,快到五年了吧。
没想到,人,能老得这么快。
她没工夫感伤,在新房门口跟哥哥嫂子道别。
小艺正在练睡前拳脚,呼呼哈哈的,还分心招手叫羌寒。
“来。”
羌寒走过去,没防备,一股脑就被小艺摁上了那未曾显怀的肚皮。
小艺给肚皮的孩子做早教,“乖乖,吱两声,征服你姑姑。”
羌寒失笑,片刻,双眸瞪大,眼中尽是惊喜。
那肚皮上,轻轻鼓出一块,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是个鼻子的形状。正好触在羌寒侧脸,轻若无物。
这就是,生命啊。
死去一个,就会新生一个……
她忽然,泪流满面。
小艺大咧咧地揉着她的头,“哎哟喂,哭啥。我家乖乖征服你了,你可以生个乖乖,征服我嘛。我时刻准备着。”
到达安容自己实习过的工位时,羌寒心想,她总是在逃。
从安容逃向家,又从家逃向安容,逃向香港。
她在逃离那个名字。
深夜的安容,只有总裁办公室无人,她应安静娴的电话而来,一进门,室内伸手不见五指。
熟练地摸到左手边的开关,还没按下,就被一只手捉住了手腕。
未及反抗,已被压在了墙上,震得百叶窗哗啦啦乱响。缝隙层叠渐次展开,月光便条条泄进来,映衬着那人比月色更细腻的下巴肌肤。面容忽明忽暗。
肩被攀住,衣衫滑落,唇即刻被压住。与其说亲吻,不如说撕咬。
那种刻在血肉里的熟悉,让羌寒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出于本能,更出于心里压抑了太久的冲动,她凭借身高优势,反客为主,反将那娇软,困在了墙与手臂指尖。
唇齿交缠,耳鬓厮磨。
那软糯的音色,一听,她就会身体发软。从相识,到现在。
百叶窗格有规律地响动着,月光便随之漏进来退出去,既像慌乱,又像张狂。
明暗交际,直到黎明前的黑暗,都陷在浮沉的痴缠里。
万劫不复。
曙光刺破百叶窗缝隙时,羌寒望见身|下人的脸,从那黑漆漆的眼珠子里,也看见自己的倒影。
口红在唇边张牙舞爪地晕开,眉目迷|乱,却有种同一种可怕的餍足。
“秋杏衣,你疯了。”
羌寒脸色惨白。她听说过,京城那边,很重媳妇儿的背景。上三代下三代,都得清清白白。联姻订亲的当口,查得最严。
身下白玉般的人,倏地笑似芙蓉绽。
不消言说,昨夜所有的所有,已经让她确认了,她的学姐,心里有她。还是很多很多的她。
“寒,我们逃吧。”
逃到天涯海角,逃到风言风语找不到的地方。
逃到她们的伊甸园。
羌寒凝视许久,沉默地替衣衣套着衣服。
拨着那断掉的扣子扣眼时,羌寒喉中飘出一声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