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我与欢相

7、仙鹤公主 鹤寻盯着她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海珠习惯早起找些事情做。她从柴房里翻出一把扫帚，将昨日了一路走来的青石路扫的干干净净，又将枯叶落英收拢在竹筐里，预备问明碧钗，要丢到何处。她摸索着找到小厨房，煮了粥，热好点心，一出门，看见墙角挂着脆生生三两个小黄瓜，顺手洗净切块腌在了白瓷罐子里。然后她烧了热水，备好毛巾，侯在廊下，等公主出来。
　　先开门的是贴身侍女碧钗，她昨晚守夜，睡在了隔间的小榻上，正要喊人来伺候，海珠迎上来，把热水毛巾递过去。
　　碧钗昨天只带她见了公主，余下的什么都没说，可这孩子一早就准备好了，宫里姑姑调教的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海珠自己勤快懂事。碧钗对这新来的宫女十分满意，嘴里也多了叮嘱：“你不需要起个大早的，公主好睡懒觉，打扰了还要生气呢。”
　　海珠记在心里，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姐姐知道落叶要倒在哪儿吗？”
　　碧钗也学她压着嗓子说话：“你把这院子都扫了？”
　　海珠老实说：“还没有，只扫了门口到这里的一条路。”
　　碧钗领着她朝外走，穿过月亮门，外头是一排高不到屋檐的西府海棠，条枝顺叶，红苞粉面，开的正好。“你千万不要扫这里哦，公主还要留着落英弹琴呢。”海珠点头记下。
　　碧钗又道：“这常曦台和外头的尼姑庵没什么区别，没那么大规矩，也没那么多事情，个人顾好个人罢了。公主平日里不过晨昏洗漱，早晚三餐，外加洗洗衣物、递个茶水。旁的若是不叫你，也不需要刻意上去帮忙，她还嫌弃你多事呢。”
　　海珠疑心自己已经犯了忌讳：“嫌我多事又会怎样？”
　　“不怎样，至多不过说两句吧。”
　　碧钗说的轻巧，海珠依旧不能放下心来。
　　等公主用膳时，这老实孩子自己先磕磕巴巴全招了。
　　海珠煮的粥香甜软糯，鹤寻忍不住多喝了一碗。“你扫了外面的海棠花瓣？以后不要扫了，留着不好看吗？”
　　“好看。”
　　鹤寻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可这孩子十分胆小，怯生生的，还没说就要哭了。鹤寻放下碗，招手让她过来，海珠攥着衣摆，呆呆望着鹤寻。
　　“你多大了？”
　　“回殿下，奴今年七岁。”眼睛滴溜溜，水葡萄似的。
　　鹤寻让她看得心头都化了：“那你还比我大呢，是我的小姐姐。不要一口一个‘殿下’了，这里只我们三个人，外头那些女冠都不算，你和碧钗是自己人，怎么能这么怕我呢。”
　　“好吗，海珠小姐姐，小姐姐海珠，下一个好不好？”三岁的小团子奶声奶声，一本正经地哄七岁的小姑娘给他笑一个，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他也是粉嫩嫩的一个娇娃。
　　海珠的眼睛忍不住弯成两道月牙：“那我要叫殿下什么呀？妹妹吗？”
　　妹妹不行，妹妹怎么可以，叫哥哥还差不多。可惜怎么就投胎成了一个女娃娃。鹤寻又一次扼腕痛心，他来到宣国后，发现许多娇俏可人的女子，皆是不同天界的独特风情，便是那凶巴巴的太后娘娘，也是眉清目秀的一代佳人，可惜他的年龄不对，性别也不对，白白生在温柔乡里。
　　鹤寻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外头都怎么说我？不是宫女太监里哦，是你进宫前在家里，你的家人邻里都怎么说我的？”
　　海珠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碧钗解释说：“她就喜欢听人家夸她，你就捡好听的说吧。”
　　海珠明白了：“外头都叫您‘仙鹤’，说您是神仙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鹤寻努力做出一副听到夸赞后的高兴面容：“还有呢？”
　　海珠受到了笑容的鼓励，胆子也大了：“说您是来帮助陛下治国的，还能起死回生。公主你真的救了嘉帝吗？”
　　嘉帝就是先皇。“当然没有。”不然皇陵里躺着的是谁。
　　海珠幻想破灭，十分失望。
　　鹤寻问这些并非如碧钗所说，是为了听好话，他想知道外界的评价是因为当初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收养他的圣旨里，好像说了“延续国祚百年”一类的话。鹤寻犯错被罚时，天后曾要求他“振兴宣朝大业”，至于怎么振兴则没有要求。如今人间百姓都说他是治国能手，难道他真的要亲身上阵，去帮皇帝治国理政才行？他仙鹤转世的真相叫凡人误打误撞的说破了，这其中若非人为，就是命中如此，命中有人携神旨降生，救大宣于水火。气运之子承载万民期待，受黎庶敬仰，那个人本来是卢娘子的儿子，如今只怕是他。
　　被天命选中的他。
　　这是鹤寻不想接受的命运。

　　朝采木兰餐白露，晚酌红霞睡海棠。
　　常曦台的日子安逸平淡，山外头却早闹翻了天。九月，后山桂花流金喷香，海珠和碧钗在小厨房里和面做糖糕，鹤寻接到了来自禁宫的旨意。
　　来传话的人一口热茶也不喝，让鹤寻即刻进宫面圣。
　　鹤寻安慰了海珠二人，只身到了鹿取殿。
　　当今皇帝是嘉帝的远房叔叔，年有四十，整日活在帷幔后面，一切旨意都由鹿丞相传达，像接见丹歌公主太后义女这样的事情，他“下达”了完旨意就行了，后面还是要太后出面料理。
　　鹤寻和鹿太后名义上是母女，其实见面寥寥。吃奶的时候，鹤寻是乳娘嬷嬷喂大的，不需要太后出面，刚断了奶，就有御史台钦天监联合上疏，说公主身承大运，岂能久居宫闱，应该多多与民亲善才是。新上任的太后点头称是，十分赞同，公主是天家女，更是万民女。于是刚刚从奶妈怀里出来的孩子，转头就到了道姑怀里，美曰其名，侍奉三清，为国祈福。
　　鹤寻对此毫无意见，他本来就是下凡赎罪，在哪里都一样，还不都是凡间。而且他也不喜欢禁宫，那地方人多是非多，他是清净孤僻惯了的，三个人的常曦台正合他意。
　　“见过太后。”
　　鹤寻虽然不是正经道姑，但人在世外，亲缘也该一并断了。
　　太后也并不介意鹤寻喊她什么，只要别人都知道鹤寻是她鹿氏的女儿就行了，鹤寻心中如何想又不重要。
　　“今年东海沧郡发了水灾，郡守入京来，说盐城一带水涝犹重，积水旬月不去，沿岸渔夫民家苦不堪言，大呼‘公主救命’。你是民间传颂不休的‘仙鹤’，理应去瞧瞧你的子民们。”
　　那是皇帝的子民，再不济也是你鹿氏的，做什么扯到我身上。这么想，却不敢这么说。“小道知道了。”
　　太后又说问了问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可有什么心得。鹤寻一一作答，心里却开始想海珠和碧钗的桂花糖糕做好没。恰好太后也乏了，随意赏了几盘点心，就让他退下，回去好好准备。
　　回常曦台的路上经过官员上下朝的角门，鹤寻听见有人叫她，寻声看见一个年轻小将朝他行礼。
　　“末将宋珲，见过丹歌公主。”
　　鹤寻乖巧回礼。
　　宋珲道：“三日后，末将将护送殿下去往东海盐城，到时候会有人在山脚接应，殿下到时候随人一起过来就行。”
　　看来去东海的不止他一个呀。这个宋珲应该才是正经的朝廷派遣官员，负责押送粮食草药赈济灾民，至于仙鹤公主，多不过鹿氏收拢人心的活招牌，到了地方把脸一露，也就差不多了。
　　搞清楚东海一行的任务，鹤寻身心舒畅，痛痛快快答应了。
　　三日后，鹤寻坚决推掉了海珠碧钗同行的要求，由宋家仆人领着到了一辆青篷马车上。晃悠悠行了半日，宋珲请他下车用膳，鹤寻吃了一肚子黄米青菜，开始后悔没带海珠来，有海珠在，何愁没有香香的点心吃。他拒绝了宋珲抱他上马车的好意，蹬着小短腿在车辕上挣扎，最终宋珲看不下去了，大手一掐，卡在鹤寻腰间，稍稍用力，就把这个小祖宗送回了马车。
　　鹤寻身体里男子汉的尊严让这轻飘飘的一掐掐的粉碎，后半日伤心的躲在马车里，连晚膳也让人送到车里用了。
　　因为错过了就近的驿站，宋珲安排手下就地休息，鹤寻则住在马车里，另外有人上来，给他铺好了香香软软的毯子。
　　鹤寻托着下巴，盯着给他铺床的小厮，越看越不对劲，等那人铺完准备下车，鹤寻叫住了他，指着那人耳垂道：“你是个女孩子？”
　　那小厮下意识去捂耳朵，然和鹤寻更快一步，抬手抽走了他头顶的木簪子。
　　青丝一瀑，纷纷落下，更有淡淡花香，若隐若现。
　　马车里一时寂静。
　　“对，我是宋珲的妹妹，宋瓛。”小姑娘抬起头来，一张稚嫩面孔似曾相识。
　　鹤寻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认识一个叫梁箓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