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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螟蛉之子 看来他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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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行至无人处,摇身一变,雪衣白发,杏仁圆眼,不是鵷扶是谁?
他顺利完成了“找孩子”任务,便将分布邙山的手下重新调遣,吩咐他的兔子兔孙们前往北朝探寻金碗的下落。卢生家里一眼就望到头,金碗不在他手里,破庙周遭也早就掘地三尺,一无所获。两处怀疑的地点都没有,就只能大海捞针式地搜寻了。他既然答应了鹤寻,那么不管最后找不找得到,都要给他一个交代。
鵷扶最后留下一个机灵的小兔精,让他化名“袁富”,留在原地等候卢生的诗文,顺便照看这祖孙三人,隔三差五地送些银钱粮食接济。他自己则因为公职在身,不能继续滞留,飞身回到月亮上,做回他游走红尘,撮合姻缘的兔儿神。
等鵷扶从月亮上下来,已是人间三年后,他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防护,可保三人安稳度日,却不知,他前脚刚离开邙山县,后脚卢生就遭遇不测,甚至他常驻此地的兔崽子们也悉数被害。
三年后。
宣国,京都。
这是海珠入宫的第三个月,依照惯例,新人在掌事嬷嬷处学完规矩礼仪,就要发配各宫殿,开始正式伺候主子们。她贫苦人家出身,被哥哥卖到宫里做宫女,说明了要做满十年才能出去。服饰都是统一的,为求喜庆,海珠在衣襟上别了一朵梅花,听说如今的宠妃卿氏喜好雪里红梅,海珠想沾一沾贵人的福气,分到一个好说话的主子手下,安安稳稳做满十年,然后出宫和家人团聚。
日头升上来,白露晞干,梅花也蔫头蔫脑的。宫女们十人一行,五人一列,开始有人站不住,窃窃私语。这时候听得屋里一声咳嗽,管事姑姑拿着各宫殿的分配名册出来了。
“宝意。”叫到名字的人小步上前,接受指派。
“御膳房。”
人群里传来小小的惊叹,去了御膳房就是个洗菜端碗的小宫女,活重还多,可也远离是非,能给自己捞油水,是个不错的去处。叫“宝意”的宫女也千恩万谢地接了牙牌,站到一边去了。
接下来又叫了七八个,运气最好的,被分到了“鹿取殿”,太后娘娘的住所,太后一向和善,体贴下人,在她手下做事是人人羡慕的。众宫女目送那个“幸运儿”取走了代表鹿取殿的雕花木牌,又巴巴瞅着人家在对面站好。
海珠站在后方,看不真切,索性不看,手指拨了拨胸前的梅花,花枝垂软,晃悠悠跌了下来,海珠轻轻握在手里,一会儿又打开手掌偷偷瞟一眼,花瓣边缘卷起泛黑,越看越不吉利。
“海珠。”
她不自觉挺直身体,一步步幽魂一样走到姑姑跟前。姑姑念了半天的人名,口干舌燥,用力清清嗓子,低头在一排排蝇头小楷里找海珠的未来。
“嗯,我看看。”不知道怎么到了她这里姑姑就这么磨蹭,海珠一颗心挂在嗓子眼,七上八下。
“唔,找到了,”姑姑眯着眼,手指点在账册上:“常曦台。”
海珠伸手接过牙牌,走到队伍站好,其实脑子里一片浆糊:常曦台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从没听过?
姑姑宣读完名册,另有小太监领着众人去各宫殿报道,眼见着宫女一个个都走尽了,最后剩下海珠自己留在原地。掌事姑姑拍拍衣摆,站起来,名册卷吧卷吧塞在怀里,冲着孤零零的海珠说:“走吧。”这是要亲自领海珠去报道。
“是。”
海珠低头走在姑姑身后,走出了宫女们住的存美堂,走到禁宫宫门下,打了招呼,转身朝北,过了太监们住的庆山,继续往前,上了一条紫荆小道、蜿蜒山路,曲曲折折走到日上三竿,紫荆花渐渐为秀气丁香掩盖,等拜别雨中愁客,一道低矮门檐隐约在玉兰花间,趁着姑姑叩门等候,海珠辨别出匾额上骨瘦秋寒的三个大字:
常曦台。
原来这就是常曦台,竟然在宫外。
有人来开门,人还没看清,粉白一簇海棠花先迎出来,绰约可爱,纤弱多情。姑姑略过枝头春色,朝后头的白衣女冠欠身行礼:“叨扰仙姑了。这是宫里指给殿下的,我将人带来,这就走了。”说罢,果然不再停留。海珠随那沉默女冠去拜见主人,一路上换了两个引路者,皆是束发而冠的道姑,一直到了最里头,春睡海棠换了肥绿牡丹,引路人青衣薄罩,双环高髻,见了她就笑嘻嘻的,话也多了起来。
“你就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呀?”
“海珠吗?真好听呀!我叫碧钗,小家碧玉的‘碧’,弁而钗的‘钗’。”
“你不要害怕,殿下的性子很好的,从来不打骂下人。”
“啊,你说殿下是谁,殿下就是殿下啊。哎呀,到了,等你见了殿下就知道了。”
“殿下,这就是新来的海珠。”
浓绿花丛前,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转过身,她肤色莹白,眉如弯月,眸似水精,唇红一点,齿列新星,尤其额上丹砂艳艳,灼灼其色,便是一身暗青道袍也难掩容貌姝丽。海珠几乎立马就知道殿下是哪个殿下了。
“见过丹歌公主,奴婢海珠。”
丹歌公主。
化身三岁幼女的二皇子鹤寻始终没办法让自己适应这个人间公主的称号。
当初他误饮花颜汤,没有收敛起息,改头换面,就贸贸贸然被轮回台拉到下界,果然一个异界者不能被一方小世界接纳。
他的元神徘徊京都数日,本来打算随便找一个新死的躯体凑合凑合,可巧瑜王妃胎儿早产而亡,他力克群鬼,一头扎进去,心里美滋滋:天后让他延续桓宣一朝血脉,他自己投胎成瑜王的孩子,岂不正好。
正当他以为自己时来运转,不日就要重返天庭时,时任宣朝皇后一道懿旨降下,把这呱呱坠地的新生儿收为义女,对外宣称自己在京郊偶遇仙鹤,携神子降世,要绵延宣朝国祚百年。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瑜王和瑜王妃。
而真实情况,是鹤寻忍辱负重,吃了老嬷嬷一年的奶水后才慢慢搞清楚的。
原来这瑜王妃乃是皇后的胞妹,他们鹿氏权势滔天,一双女儿,大的嫁给皇帝,小的嫁给王爷,打的是捏住宣氏一半江山的好算盘,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宣帝体弱多病,多年无所出,瑜王爷虽然龙行鹤步,伟岸身姿,奈何常年政务繁忙,和王妃不得亲近,老国丈鹿丞相好容易使了手段,让他的女婿王爷赋闲在家,以为终于可以有个孩子,结果瑜王受刺中毒,英年早逝,如花似玉的女儿年纪轻轻守了寡,再不可能生出皇家子嗣。加之宣帝因胞弟去世一病不起,大有驾鹤西去的趋势,他不得不重新规划,从宣氏旁支子嗣里细细挑选未来皇帝的人选。
就这么如临深渊的过了一年,宣帝的病好好坏坏,眼看着就不行,这时候宫里的鹿皇后突然收到消息,说,瑜王妃不日即将生产。这一下可真是有惊无喜,丈夫死了一年,妻子突然要生了,鹿皇后赶忙派人去打听情况,一打听,是瑜王妃和王府里一个侍卫好上了,一来二去,连孩子都有了。皇后干净利落地处死了侍卫,对着亲妹妹却下不了手,只吩咐亲信,务必把那个孩子去了,亲信回来说亲眼看着王妃喝了足量的堕胎药,孩子绝无可能活着。皇后放下心来,又怕妹妹受不住药性,生产那日找了信任的太医看护,自己乔装也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那一夜无星无月,皇后看见稳婆急匆匆捧着一个木匣子来复命,说孩子刚生下来就死了,皇后点点头,让人去处理了,自己理理衣服,要进去看妹妹,才走了不到五步,一声啼哭自身后响起,稳婆匆匆打开木匣,一个全身紫红的肉球正在哇哇大哭。屋子里瑜王妃听到声响也出来找孩子,丫鬟们费力拦住,屋外头下人们面面相觑,都等着皇后发话。
只见皇后凤眼微垂,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本宫方才在廊下假寐,有玉色仙鹤携神子入梦,说此子钟灵毓秀,天赋神旨,要来延续宣国百年国祚。”
她手里抱着还在啼哭的孩子,声正语清,一字一顿:“此子身承大运,今本宫上奉天意,着收为义女,望她以后德才兼备,敬慎持躬,树芳名于椒掖,为万民表率。”
又回头对倚在门前的妹妹道:“瑜王深夜托梦,思念王妃,王妃不日就启程去皇陵,给瑜王守陵……”
“十年吧。”说完摆驾回宫,也没心思管这个妹妹是怎么想的了。
次日圣旨传遍四海,百姓们口耳相传,最后竟变成了,宫中有一个神仙转世的仙鹤公主,有起死回生的仙术,皇帝就让她看好了。——其实宣帝半月后就不治而亡了,天下缟素,依旧不影响底层对仙鹤公主的向往。后来公主册封,赐予封号“丹歌”,反而鲜为人知。
今天听见新来的小丫头脱口而出“丹歌公主”,鹤寻还一阵恍惚,看来他虽然不在宫闱,宫闱里依旧有他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