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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鹤羽之守 出得弥罗宫 ...

  •   出得弥罗宫,鹤寻挣开束缚,裨将左右夹行,三人并列,一径朝西走。
      轮回台为仙人穿梭各界的唯一安全通道,由此而出,到了目的地,就是全新身份,迥乎以往的容貌形体,如有必要,还可饮下汤药,隐去记忆。因为流程酷似地府投胎,故名“轮回台”。与之相对,天界极东,还有一处直达下届的危险路口,名为“斩仙池”,飞鸟不下,游鱼难行,乃雷云交汇的风眼,黯兮惨悴,凛若霜晨,可摧仙骨,毁精神。相传天君早年还为皇子时,好来此地练剑,作金石磨砺之意。
      此番二皇子发配轮回台,是天后雷声大雨点小,警示为主,惩戒为辅,责备为名,锻炼为实。鹤寻一路走来将后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咂摸出一点意想不到的温情。他寄人篱下多年,常有身世流离的凄苦之感,可回想起来,恶名在外的伽罗楼大王也没给他使什么绊子,反倒是他自己,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主动困死在明月别院了。
      多年心结,隐隐松动。他心中升起一股悔意,倒不是因为害了什么王朝气运、凡人性命,而是觉得对不住那双孩子,无人看顾的童年有多惨痛,他推己及人,懊恼捉弄了卢生一番,那老头看起来被他折腾的命不久矣,俩孩子怕是不久就要流落街头,更甚者冻死饿死,被捉去剥皮吃肉。——小孩子的肉应该不难吃,他在人间见过好多人吃呢。
      轮回台就在眼前,鹤寻着急起来,他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急性子,立马就要甩开看守,去找梁箓。他刚一转身,就想起自己法力被封,根本打不过这俩仙将。面对按刀警戒的二人,鹤寻转换战略,打算以理服人。
      “好教两位仙友知道,我犯了大错,不敢私逃,只是想起明日还和一位好友有约。我马上就要落到凡间去赎罪,十天半个月也难回来,仙君可否通融稍许,让我将仙友唤来,亲自告知,一来全了失约背信的礼数,二来让他知我无恙,也可宽心。”
      裨将全然不信他那一套说辞,只当他找借口找人搭救。他们见大殿上天后多番维护,从轻发落,觉得二皇子恩荣在身,不好得罪,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行到一旁观赏池鱼,竟是同意了。
      鹤寻抬首谢过,转身走到另一旁,从鞋上拽下一颗拇指粗的夜明珠摔碎了。不多时,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鹤寻一见他,眼泪险些落下来,患难见真情,这时候肯来真是亲人呐!
      “鹓扶!”他小跑上去,一把将那个白团子搂在怀中。
      “离远点,热!”“白团子”却十分不高兴地推开他:“认识你就没有好事,你肯定又要指使我了!”
      “这怎么叫‘指使’,这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
      “‘互’是相互的‘互’,你可拉倒吧。”
      鹤寻正色道;“话不多说,我找你确实有事。我想请你去人间帮我找两个孩子。”
      “孩子?你生的?”鹓扶掏出一块兰花手帕,把脖颈的汗细细擦了一遍。
      “不是。”他将他和卢生一家的瓜葛大致说了一遍,“我弄没了他俩锦衣玉食的生活,此刻弥补也晚了,只求你寻机会将此物送给二人。”
      鹓扶小心接过,是一枚洁白鹤羽,入手就化作了两枚玉佩。
      “中有我百年灵力,可保他二人平安,若到生死关头,玉佩断裂,我将全力以赴,救他们一命。”鹤寻面容沉静,字字恳切,鹓扶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多费口舌,沉声道:“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动身,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鹤寻摸摸他蓬松的白发:“好兄弟,回来再谢你。”鹓扶当场要炸毛,鹤寻赶忙把爪子收回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十步外,鹓扶认命地小跑过来,一脸的“我就知道”“有屁快放”。
      鹤寻忍住笑意:“真的,正经事。我从卢生处换的金碗,本来要劈开了,结果天雷先劈了我,流年不利我认命。可方才凌霄殿,水镜复现前事,言语动作无不精准,唯独没有显现金碗那一段,值得琢磨。”
      “我猜测那是个有神识、会认主的仙器,至少也得是法器的级别……”鹤寻迟疑稍许,“你常在下界行走,帮我留意一下这东西的去向。小概率还在那破庙附近,也有可能自行回到了卢生手里。卢娘子临终托付,心甘情愿给了卢生,那书生抱的安安稳稳,到了我手里,大抵穷书生发觉被骗,心中不乐意,那碗竟放雷扎我。你也注意些,别被扎了,可疼了。”说着还拭了拭眼角毫不存在的泪水。
      鹓扶确认道:“就这些是吧,找孩子,找碗?”
      “是的呢,官人,你可千万挂在心上啊,奴家只能靠你了。”
      鹓扶瞅着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气人玩意,森森道:“放心吧,娘子,你虽然要替别人延续香火,可我不会嫌弃你的,你依然是我的心肝小宝贝。”
      鹤寻:“……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你以为只有我知道吗,你刚被拎上来,满脸的血,过路的仙子神女们心疼地不得了,就连姮娥古仙那边都得了消息。”
      鵷扶人间白兔成精,功德圆满后,得姮娥古仙点化,飞升成仙,如今供职广寒宫太阴星君,和恩人姮娥同在一屋檐下,这惊天八卦赶上了热乎的。
      鵷扶掏出一个青色的瓶子,白色的粉末磕在手心,抬手就贴在鹤寻的伤口处。鹤寻觉得脸上先是一片毛茸茸的柔软,随即药性发作,火辣辣的疼烧的半边脸发麻。
      见他吃痛,鵷扶立马按住他的肩头:“别躲,这是好东西,太阴娘娘一千年不过炼制了这么一瓶。”
      “这也太疼了,你看看我脸是不是烧破了皮,烂了?”
      “是的呢,烂的模模糊糊,可吓人了!”鵷扶坚决不撒手。“天后的功法至阳至刚,非太阴之水难以化解,你就忍忍吧,不然才是真的要毁容。”
      半炷香时间,鵷扶移开手掌,擦净粉末血污,见底下肌肤光洁如初,白嫩软滑,这才放心。
      鹤寻双眼微红,受了好大的罪,简直要比天雷劈上去都要痛苦。
      鵷扶不为所动:“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随意作弄凡人。”鹤寻双手胸前合十,低声软语一通保证。
      鹓扶走后,裨将立马走上前来,一人拱手:“殿下,时辰到了,上路吧。”悲壮的氛围立马就有了。
      鹤寻还礼道:“辛苦两位仙友一趟,可否告知姓名,日后好作答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人连忙推辞:“卑职职责所在,不敢邀赏。还请殿下起驾轮回台,我等也好交差。”
      鹤寻上下打量,将二人面容一一记下,答谢报复的想法一概没有,只觉得这是临行前见到的人,突然间就对他们生出些微妙好感。西方那边说的,五百年一回眸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吧。
      往前数十步,就是广为人知的六界中转站轮回台,阶前有一侍女捧盏而立,鹤寻走近了,看清是一碗翠绿幽香的汤药,心想,天后的动作可真快,于是一把抄过,咚咚咚灌入口中。
      侍女大吃一惊,大步上前夺碗:“殿下住口,那是重塑形体的花颜汤,喝不得啊!”
      碗底空空如也。“喝了会怎么样?”
      刹那间,光芒大盛,鹤寻只觉背后一股伟力将他不断往后拖曳。
      时辰已到,轮回台自发召唤,侍女见此,不敢再行,在阶前大喊道:“没毒,但是您会变成……”
      “变成什么?”光芒传出二皇子最后的呼唤。

      宣国,邙山县。
      “兔兔。”
      稚嫩童音在人声鼎沸的闹市里很快淹没,一老头从人群中艰难挤过,他胸前挂着个竹编的背篓,背篓原本盖着白底蓝花的一块布,布底下是水灵灵一对龙凤胎,龙凤胎里的妹妹掀开了花布,指着集市上的一角,脆生生地开口。
      老头年老耳背,没听见小孙女的请求,就算听见了也不能停下去买,兜里只有两个饼子的钱,还要吃饭呢。
      茶楼上鵷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结账下楼,朝着女孩所指的方向走去,小贩见一身绸布衣裳,连忙给了个最大的笑脸。大主顾将摊上物件一一扫过,然后合上折扇,抛下三个铜板,拿起东西,掉头就走。小贩撇撇嘴,骂道悭吝鬼,铜板还没到手,嘎巴一下裂开了。
      街那头,鵷扶动动耳朵,听见小贩气急败坏的叫骂,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自得了鹤寻的嘱托,就马不停蹄地赶赴下界搜寻,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他找到了。刚才街上那祖孙三人,模样年龄行踪都对的上,不出所料,就是鹤寻口中的卢生并一对沧海遗珠。
      卢生老弱家贫,身无长物,离京后带着俩拖油瓶东奔西走地讨饭吃,可惜世道不太平,哪里有什么长长久久的活计。他白日里给酒楼算账,晚上主人就要举家迁徙,北上定居。卢生听说邙河那头的国君分发粮种,劝民稼穑,设立农堂,巧力耕作,使田不荒芜,家有储粟,百姓饱食终日,还有余暇写字读书,启迪智慧。南朝民众人人向往,恨不能异地为奴。
      卢生跟随一群胆子大的青年,就要徒步走到那桃源乡。可惜到了邙山,意图败露,守城的将军一刀一个,将他们那些不安分的妄念斩在马下。卢生人老成精,颇有些独到聪明,提前溜了,如今他在凭借肚子里的几滴墨水,给人写信为生。邙山将士众多,戍边多年不得归家,联络亲友全靠一纸书信,思乡的书信让卢生勉强可以吃饱,躁动的心也安稳下来,在这边疆县城从白写到黑,又从黑写到白,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年。
      今儿个是中秋节,小县城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店铺一早就开门迎客,小贩们也摸黑占好了位置,集市上人来人往,提着花灯的孩子,挑选首饰的妇人,围在一起观看杂耍的后生老汉,更有许多青年男女、年少夫妻,成双作对,耳语呢喃。
      人间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卢生一开门,暖黄灯光打在脸上,喜悦氛围也一并传递过来。直到客人轻咳提醒,他回过神来,连忙将人请进来。
      矮作坊里烧制的搪瓷大碗,乘着陈年的碎茶叶和新沏的白开水,被十指修长的双手捧在嘴边,细细啜饮。
      卢生安抚好两个孩子,见客人无所指示,默默然铺纸磨墨,挽袖捉笔,再三确认都准备好了,方轻声问询:“不知道客人要写些什么,寄给何人?”
      “我不写信,”客人把茶水喝尽,翻开桌子上另一只碗,非常自然地给自己和卢生各自满上。“不必紧张,喝点茶。”
      “我听说老丈彩笔,写得一手好文章,诗词也很是漂亮。那两句‘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清新脱俗,不染尘埃,我十分喜欢。”
      听到有人夸赞自己的得意之作,卢生耐不住扬起笑意,说话也爽朗流利许多:“公子也看过拙作?哎呀,真是受宠若惊,公子龙章凤姿,竟肯赏识我这么个老头子。”
      “实不相瞒,我这次冒昧登门,就是想请老丈为我写诗一首。”
      客人自怀里取出一蓝布包:“我本京城人士,离家千里求诗,可惜浪荡惯了,不会理财,一路上吃吃喝喝,百十来两银子花的一干二净。如今手头拮据,再也无力给先生您添衣置物了。”
      听他如此大手大脚,卢生一声“哎呦”,连连蹙眉,这么会儿功夫把这素昧平生的后生当做自己的子侄学生了:“你也太能花了,都吃了些什么呀,可不是让人诓了?”
      客人却不再多谈,反而将布包递给卢生:“我身上只留了这么一对东西,希望您不要嫌弃。”
      卢生哪里肯接,这只怕是后生身上仅有的财物了。推拉几番,书生道:“这东西据说是仙家宝物,乃晚辈一好友相赠,说配在身上驱秽辟邪,招福纳吉,尤其对小孩子好,保平安。”
      卢生想到多病幼儿,心中动摇。客人见礼物送出,不多停留,立刻就要告辞。
      “先生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就近联系上家人,他们此刻就在城中云想客栈等我,我明日就得动身。会有一个小厮留下,先生写好文章直观交给他就行,到时候我刊印几本,广增师友。”
      卢生慨然应允。
      客人到了门口,突然道:“瞧我这记性,还有一个东西,您千万收下。”
      “就走了,留步吧。”
      卢生到了屋里,就着灯光,看出是一尊泥塑的兔儿神雕像,又打开布包,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洁白玉佩,灯晕下温润光洁,见之忘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鹤羽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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