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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塔非塔 面前是漆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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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头晕目眩的下坠后,月青落到了实地。
白塔内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树叶腐烂的独特气味和潮湿泥土的凉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充溢,脚下是坚硬的地板,轻薄鞋面上不时有异物游走的轻痒,大概是夜间行动的虫子受到了惊吓。
她觉得自己下坠的距离绝对不止一层塔的高度,而事实上,她跳下来身上不仅毫无疼痛,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
没有火把或火折子充当光源,月青靠双手“看”路,白塔内部仿佛镀了一层金属,纹路细腻多变,有大片的祥云纹,妖娆的缠枝花,还有……
她的手太小,摸了好半天,才确定另一个大面积的图案是一只四足猛兽,有长而有力的尾巴。
大概是麒麟或貔貅,但是没有角,足肢粗壮,也不是鹿或马。
她一边摸一边猜测,一边猜测一边懊恼自己学艺不精,摸了一圈,暗忖是不是见过,花纹好生熟悉。
月青蹲下身子,打算再摸摸地面是个什么模样,这时候听见虚空中突然一声人言,她打了一个激灵,黑暗中一个人的轮廓在慢慢融化!
“后山有人闯入!快去通知住持大师!”
弟子房中有人早起发现了草丛中奄奄一息的守夜人,顺着蜿蜒血迹跟到后门,后门大开,威严白塔在门后无声矗立。
寺中僧人谨遵大师法旨,从不轻易到后山白塔处闲逛,那扇从弟子房直通后山的小门从来锁得严严实实,断不可能是一时疏忽才打开的。
虽是小小庙宇,然而等级明确,从扫地僧到亲传弟子,中间传话传了三四次,好在脚程快,嘴皮子也利索,崇安很快得到了消息。
他还没起身,下身灰布长裤,上头直接套了一件外衣,把白花花一身裹好,坐在床头穿鞋,听门外的人说后山的情况。
“可有人进去了?”
那弟子据实回答:“不曾,文师伯只让几个师兄守在外头,不许旁人围观。”
崇安推开门,弟子恭敬地退到他身侧,继续道:“知道这事情的人不少。最先发现的是个大嗓门,一嗓子叫得整个弟子房都听见了。”
崇安领着人径自朝后走,他要先把事情告知慈悲寺的主事人,妙观大师。
妙观的住处和崇安在一间院子里,但近期因为给丹歌公主炼药解毒,大师一直宿在后院西北角的丹房。
丹房是二层小楼,一楼是巨大的青铜药鼎,二楼则有一张简易木床并矮几,日常有弟子送饭,如有必要,妙观一连几日都不会出门。寺内大小事由,皆为崇安代为操持。
崇安和那弟子站在门外,双手合十,先行一礼,然后朗声道:“师父,弟子崇安,有事禀报。”
干净清冽的嗓音唤醒了丹房的清晨,屋后高大的梧桐树上哗啦啦惊起寒鸦一片,黑色树枝的空隙里重新填满金黄色的阳光。
屋内,打坐一夜的妙观睁开双眼,他打开房门走到崇安二人面前,日光薄纱一样从天而降,轻柔地洒在他的头顶,白衣僧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时间也为之驻足。
“什么事情?”
崇安道:“有人进了白塔。”
“哦?”妙观反问:“何以见得?”
崇安道:“那人重伤了守夜弟子,又将人特意带离白塔附近,必然是为了进入白塔。难道师父昨晚毫无觉察?”
妙观手中佛珠在指间转动:“所以你特意带了他来?”
弟子突然受到主持大师的注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弟、弟子慧……”
妙观微微一笑,温柔的目光投射到弟子的眼中:“你进来帮个忙好不好?”
“呃,啊……好!”
弟子随大师走到丹房内,崇安仍旧站在一边,二人擦肩而过时,他余光瞥见崇安的嘴唇动了动,他回头去看,崇安坚毅深刻的一张脸上面无表情,好像什么也没说过。
回头再问问师兄吧。
弟子把疑惑压下,快步跟上妙观的身影。
丹房一层分为内外两部分,外间是七排药架,分门别类地备有各种炼药所需的材料,大部分都是黑乎乎的草药,少数红白青的粉末,最打眼的是一盘硕大圆润的珍珠,搁在破旧缺口的黑瓷碟子里,白得耀眼,弟子不由多看了几眼。
“漂亮吗?”
妙观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拿起一颗珍珠。他掌心纹路很浅,整张手洁白如玉,指间微微发粉,原本圆润华美的珍珠放在他手心,也黯然失色。
弟子一时间看呆了,他的眼睛盯着那颗珍珠,心里却开始描摹妙观修长的手指,嘴上喃喃道:“漂亮……真漂亮。”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送给你。”
妙观手掌合起,珍珠消失在弟子的视野中,下一刻珍珠被白玉一样的手塞进掌心,他慌张地推辞。
“不,不,大师,这太贵重了……”
“小僧,小僧……”他的话消失在嘴边,因为妙观有注视他了,用那慈悲又脆弱的目光注视着他。
“收下吧,算是你帮助我的报答。”
妙观这样说。
剩下的路。弟子走得稀里糊涂,珍珠握在掌心,时间久了,连它的存在也忘记了,他不断回想另一种洁白,直到耳边妙观说道:“到了。”
面前是漆黑的一面镜子,人影投射在上面,栩栩如生,连衣褶发丝都刻画得一丝不苟,妙观却说,“这个青铜药鼎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可惜它坏了。”
弟子想说,这不是什么药鼎,分明是一……个碗?
他在碗底,高大弯曲的碗壁光滑冰冷,他好几次想爬上去都失败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碗里?
弟子抬头,妙观温柔的目光又投射到他身上,从上而下,照耀着他。妙观的脸足足大了四五倍,弟子靠坐在碗底,看清他棕褐色的瞳仁,还有深邃无底的瞳孔——那里面没有一丝光。
他摊开掌心,里面空无一物。
“你在找这个吗?”
声音自头顶传来,随即巨大的落地声在耳边炸裂,和他一样高的珍珠在碗中弹跳,弟子狼狈地躲避珍珠的碰撞。
“大师,放过我——”
他很快搞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
“我再也不敢了——呜,我不该对您有非分之想——”
其实没有为什么,凑巧而已。
碗的世界以外,妙观坐在二层的小木床上,看唯一的窗户的外面飞来飞去的鸟儿。床上,中毒昏迷的丹歌公主无声无息地躺着。
他数到第十五只飞鸟,窗外景色突然一顿,然后第一只鸟儿又飞过来,落在相同的树枝上,招呼另一头的伙伴,伙伴们三三两两而来,一只接一只,一直到第十五只。
“真是拙劣的画面,居然看了那么久才发现吗?”
“还是说,觉得谎言也无所谓呢?”
他的话无人应答,这一间被封印的小屋里,连风和阳光都不会光顾。
妙观又坐了一会儿,楼下崇安开始催促,他转身下楼,楼梯下巨大的青铜药鼎,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他打开下方的小抽屉,一枚白色的药丸新鲜出炉,靠近了,还有稀薄的桃花香气。
他将丸药收在锦盒中,对着药庐缓缓唱喏一句:“阿——弥——陀——佛——”
屋外,梧桐树上寒鸦栖,妙观问崇安:“我上去了多久?”
崇安道:“与往常一样,您一离开我就开始叫您,然后您就出来了。”
妙观又问:“有什么人和你一道来吗?”
崇安道:“无人,弟子是独身来见师父的。”
“最近有崇礼的信吗?”
这一次的回答略有迟疑,崇安思索片刻,道:“……没有。”
妙观仿佛听见了什么好消息,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他在外远游,知道你牵挂,居然也不写信回来。”
崇安道:“他很忙。”
妙观不再多言,因为白塔就在眼前了。
众弟子见了他纷纷行礼,妙观找到为首的妙文师兄了解情况,妙文道:“我等严防此地,不曾放一人进去。”
妙观命弟子开门,崇安走在前方,替师父探路,最终在白塔下找到淬毒的飞镖一枚,他撕下衣摆包好,托在手中给妙观看。飞镖有四个角,三个角在日光下有幽蓝的光,其中一个角上却是暗红血迹。
妙观道:“看来不请自来的客人不止一位啊。”
崇安还要靠近白塔继续探查,妙观拦住了他。
“到此为止吧。去门外告诉你文师伯,清点寺中财物,可有遗失,如果无人损失,就算了。”
“但他打伤了一名弟子。”
妙观道:“我知道。不要着急,师父会让她受到惩罚的。”
崇安收回靠近白塔的手,回到妙观身后。
师徒二人原路返回,几乎毫无所获,但是妙观似乎有了十分肯定的答案。
崇安向妙文转达了师父的意思,妙文当天下午就有了回复,他告诉崇安,库房里皇帝和太后赏赐的贵重宝物一样没少,但一个弟子过冬的棉服全都不见了,加起来有三四件,还有一个弟子没了夏天的被子,那是他俗家的妹妹亲手做的。
崇安原原本本地汇报给师父,妙观合上手中的药典,叹了一口气。
他说:“崇安啊,偏偏她还在寺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