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人面桃花 成大事者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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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取殿的大宫女桃华已经有三天没有当值了。
她手上带着夹板，两条胳膊因为用力过度，伤到了肌理，太医看重她的身份，偷偷用了最好的伤药，淡红色的药酒经过掌心温度加热，一点点渗入肌肤内部，好像血液渗透泥土，灌溉了未知的种子，桃华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她心里的负罪感也逐渐累积。
无事可做的时候她揣着手炉在廊下看云看花看天气，天上白云变幻，眼前花枝零落，头顶气象万千，她初入宫时一成不变的四角天空，锈迹斑斑的黄铜铃铛，都不知道埋葬在哪一个人的回忆中了。
那个公主身边的包子脸小姑娘昨天还来问她：“姐姐，公主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说：“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能逢凶化吉。”那女孩就蹲在她脚边点点头。
她说：“慈悲寺大师医术了得，当场就保住了公主性命，他说能痊愈，就必然能痊愈。”女孩摊开手心，邀请她吃梅花糕。
她不着痕迹地皱皱眉，继续说：“况且公主还有上天眷顾……”
她说不下去了。
和一个只知道吃吃吃的女孩子说这么多干什么呢？
她闭嘴，那女孩反而开口了：“谢谢姐姐，我觉得公主也不会有事。但碧钗她总是担心，眼睛哭成了两颗桃子，一句话也不和我说。我理她，她还嫌弃我烦。”
女孩说：“我以为她是讨厌我了。”
桃华道：“讨厌你？”
“嗯。讨厌我一个人好好的，公主却吃不了也喝不了了。”
桃华理解那种感受，所有人都在为一个人的不幸悲伤痛苦，只有她无知无觉似的，不仅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还总能从枯燥的生活里发现一点乐趣，她想和别人分享这稀松平常的快乐，可触及那些低垂的目光，那沉重浑浊的眼泪，快乐就像罪孽一样深重，不需要一句指责，一个眼神就让她羞愧万分。
桃华问她：“公主不在身边，就不用了伺候她了，这不是很好吗？我记得你是宫里调教分配到常曦台的宫女，在公主身边也才半年吧。”
海珠说：“伺候公主并不辛苦。而且我很喜欢公主。她一直不在，我很难过，只是没有碧钗那么难过。”
“为什么说你不如碧钗难过？”
“因为我哭不出来。碧钗每天都要流好多眼泪，饭也不吃，我不行，我饿的很快，一顿饭不吃就心慌慌，把公主抛到脑后了。”
女孩子十分苦恼，梅花糕也不吃了：“我连想公主都不如碧钗用心。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坏蛋。”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好在海珠的伤心并不持久，她很快找到了安慰自己的方法，梅花糕又香又软，她心里想给公主留一块，嘴巴却很诚实。桃华看看她吃饱喝足后，想自己告退，看得出来女孩子的礼仪都忘得差不多了，给桃华行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半礼，她拿着小手绢，无忧无虑地离开了。
桃华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独自在廊下送走落日。这个时间还不是宫女们用饭的时候，桃华却觉得有些饿了。
她走到小厨房，预备给自己点一份嫩嫩的鸡蛋羹填饥。这种经历并不是没有过，但这一次仿佛格外新鲜，她本来只想吃一份，厨娘问她时，不知怎么说成了两份。
小厨房里除了厨娘只有她，她一个人霸占一整张餐桌，餐桌是长长的一条，一边能做下二三十人，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头，对面是一排空荡荡的板凳。她面前两碗撒着葱花香油的鸡蛋羹，厨娘问要不要醋或者辣椒，桃华朝后摆手，示意厨娘自己忙自己的，不要理她。
桃华拿起一只瓷勺子，勺子上有八瓣莲的花纹，一条浅浅的裂纹将花纹从中分为两半。
她把竹篓里的勺子都倒出来，并不是每一个都有花纹。她挑了一个缺口最厉害的勺子拿在手中，可能会划伤嘴巴，她这样想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用过这个勺子。她想起刚来鹿取殿的那一天，她是花坊送花的宫女，淋了雨，在屋檐下等带她来的大太监用膳，大太监和人边吃边聊，那人看见屋檐下的她，突然开口让她也坐下来吃一碗。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撒着翠绿的葱花，浇着细腻的香油，装在白色的大碗里，她吃到最后，看见碗底青蓝色的八瓣莲。
她后来的得到了上头的赏识，在鹿取殿小厨房做一个小管事，趁着年节换新，她把所有的碗筷盆碟，一切有花纹的地方，都换成了八瓣莲。她预备请那个人吃一碗八瓣莲的热菜，什么都好，可惜宫墙内外，有如天堑，她一直没有机会开口。
门口有人影闪过。
厨娘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住。桃华放下勺子，鸡蛋羹一口没动。
她说：“你亲自去送。一碗给偏殿的宫女海珠，一碗给青……请您吃了吧。谢谢您做的这两碗鸡蛋羹。”
厨娘不胜惶恐，她品级比桃华低得多，不敢担大宫女的敬语。
门口的人不等桃华起身，直接就进来了。
一个蓝领的年长太监。
桃华随他走到小厨房屋后，太监一拱手，道：“妙观大师进宫献药。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桃华说：“既然是娘娘传召，我这个样子不成体统，容我回屋换身衣服再说吧。”她抖一抖肩膀，夹板沉重，动作也不比平常灵活。
太监默认了她的话，桃华走在前面，他就在后面无声地跟着，桃华进屋，他把门关好。等桃华换了一身粉蓝色衣裳出来，他适时地夸赞道：“姑姑真好看。”
桃华被他拙朴的话逗笑了，手指头按一按他的脸颊：“你板着一张脸，怪无趣的，你的酒窝很深，应该多笑一笑。”
那太监回答：“我从前的主子不喜欢我笑，奴才就不笑，姑姑想看奴才笑，奴才就笑。”说完嘴角咧开，做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桃华道：“你在跟我讲你前主子的闲话，不怕我告你一状。”
太监闷声道：“不怕，我的前主子死了有几年了。”
桃华偏头去看他，他的皮肤很白，眼睛又圆又大，鼻梁高挺，眉眼弯弯，如果额间再点上一颗朱砂痣，倒是很像一个人。
“你之前在哪里当差？”
太监反问道：“不知道姑姑问哪一处。我到过很多地方，厨房，内库，书院，茅厕也扫过。”
“去过冷宫吗？”
“去过。侍候过前朝的静妃。”
桃华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真奇妙，兜兜转转你居然到了娘娘手底下当差。”
鹿取殿就在眼前，门户大敞，她遥遥看见内厅里太后斜躺在贵妃榻上和妙观说话。
隔着两道门，她说：“就送到这里吧，你不必随我一道进去。”太监低头退下，桃华独自进入大殿。
屋内无一人侍候在侧，桃华自觉取下厚绒毯子盖在鹿晓身上，嘴角含笑，嗔道：“娘娘也不知道多添件衣服，这么冷的天，炭火暖炉不用也就算了，还把门帘挑起来作甚？”
鹿晓拉着桃华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桃华只觉得太后掌心火热，面色薄红，倒像是被热得受不了了。
“这还多亏了大师，他之前给的药，我吃了之后竟不觉得冷了，浑身暖洋洋地，只想去雪地里打滚呢。”最后一句，太后的目光转移到了妙观身上。
桃华从未听过太后这样孩子气的话，无论是自称“我”还是“打滚”，都过分亲昵了。主仆之间错误的距离感往往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关系开始。
“大师这次又带了丹药来，服用后人身上会散发出桃花的香气。我一下就想到了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只当是给你的嫁妆。”
妙观打开锦盒，白色的药丸散发出幽幽花香，一瞬间春风拂面，繁花灼灼而群山薄醉，云海熏熏邀远水深酣。
桃华接过锦盒三拜叩恩，太后却不准她告退，她素手柔荑取出丹药，抵在桃华唇间。犹豫片刻，大宫女红唇轻启，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窜入喉头，香气弥漫口腔，很快连鼻腔里都是浓得发苦的花香。
“味道怎么样？”
“回娘娘，很香。”
很香，香气从胃囊发出，顺着食管散发到身体的每一寸肌理。鹿晓把头靠近桃华的身体，在她的脖颈处闻到了温暖芬芳的香气。在桃华感受中发苦的味道经过人体的加温过滤最后变成了馨香回甘的美妙气息。鹿晓沉浸在这绝美的香气中，陶醉，痴迷，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起初她半个身子压在桃华身上，感受香气随着呼吸游走般地流动，妙观起身为自己整理仪容，再回头，太后娘娘双手捧着桃华的头颅，在女孩的耳后流连忘返。
妙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坐在一旁，近距离观察这荒诞的一幕。服药的桃华脸上渐渐浮现迷乱的神情，她的意志在香气中软化臣服，对于太后的靠近她不再惶惑怀疑，她甚至放肆地也捧起太后的脸，女人的岁月经过脂粉的装饰更加醇厚绵长，鹿晓发红的眼角，合上眼之后新月般的娟秀双眉，无一不令她迷乱。但她显然和快乐幸福的鹿晓不同，面颊贴着面颊，两人交颈相拥，温热的眼泪从中间滑落，打湿了糊涂的灵魂。
桃华的脑后，鹿晓睁开双眼，桃花香气依然那样迷人，那是鬼魅的诱惑。
“对不起，对不起……”
桃华颤抖的声音潮湿了她的耳尖，于是黑暗中的鬼魅露出獠牙，撕开暖香烟雾，为磨牙吮血而来。
直到怀里的身体逐渐僵硬，鹿晓拿开脖子上交缠的双臂，女孩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敞开的衣领处大面积的红痕蔓延，柔嫩光洁的脸颊上仿佛盛开了一大片桃花。胸腔里最后一丝香气也流尽了，香消玉殒，桃花也该零落成泥，尽最后一点价值了。
“这样极致的味道果然只能持续一瞬，太可惜了。”
“若能让更多的人都闻到就好了。”
鹿晓服下妙观递来的茶水，茶水颜色暗绿，粘稠又腥滑，她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妙观又送上拭嘴的帕子，“丹药药力强劲，碾成粉末，和水化开重新制成香饼若干，想来味道也不差。”
鹿晓道：“味道好不好你我二人说了怎么算，还是要有专人点评才行。”
“听说王妃娘娘在闺阁中极好调香之术，还得过大师传授。”
“她那点微末功夫如何上得台面，小女儿打发时间的玩乐罢了。”
妙观道：“不如延请京中调香大师……”
鹿晓看着他，似笑非笑：“大师制作出如此佳品，品鉴香气还需要劳动外人吗？”
“娘娘折煞贫僧了，不过偶然得之。”
“偶然得之？是给丹歌炼药的时候无意中得到的？”
这一问问得妙观起身下拜。“娘娘恕罪，贫僧有负所托，公主虽已无恙，但人还躺在寺中，毫无知觉，贫僧夸下海口，要替公主拔除病痛，实属无知狂妄，还请娘娘治罪。”
鹿晓一只脚挑起妙观的下巴，问他：“大师无知狂妄，我将丹歌托付给大师岂非是识人不清，用人不明？你自己惫懒，却要我也背黑锅吗？”
“起来吧，本宫相信你的本事，你最好也配得上本宫的相信。你是怎么到的京都，鹿氏和本宫都一清二楚，你很有能耐，其他的不过小毛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使出你的本事，不要让丹歌白白中毒。”
之后妙观离开，藏匿在暗处的影子将地上的尸体带走，云天漠漠，宫人们重新进来伺候，他们彼此间洋溢着无需传达的喜悦。
一个人说：“听说桃华姐姐嫁人了。也不知道嫁给了京中哪一户人家，喜事居然也静悄悄的，不给个信儿？”
“喂，你知道吗？”她拉住走过的生面孔。
“他是新来的，怎么知道。”同伴笑道。
被拉住的影子吃了一惊，讷讷道：“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春天还那么远，谁知道一支桃花还未盛放就被折去了天涯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人面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