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我与欢相

23、实则虚之 你想见我，

　　鹤寻摸摸老虎丰满的脸颊，两侧长毛稍一用力就塌下去，虎毛顺滑柔软，仿佛涂了一层油，油光水滑说的就是这种了。可惜此处无光，不能看看它的皮毛在阳光下是不是银亮闪光，有锦缎的色泽。
　　鹤寻摸摸白虎的头顶，大猫舒服地眯起眼。鹤寻摸累了，手还不能放下，大脑袋主动蹭他的手掌。
　　“我之前有一个小老虎朋友，他长得不算磕碜，可惜为人懦弱无刚，胆小怕事，最终被做成了虎骨酒，活生生在罐子里泡死了。”
　　“他是一个小医官，祖上是威风赫赫的大将军，后来他们家弃武从医，打不过拿刀的，被人端了老巢，举家大小被养在笼子里，做炼丹制药的材料，他爹妈怕他害怕，骗他是医官选拔，医术好的才能出去，他得了一家叔叔伯伯、姑姑阿姨的真传，果然被放出去了。”
　　“后来他带着爹妈二人一块挤在笼子不远处的青色的药庐里，每天给笼子里的老虎抽血灌药，他打心底里认为自己主人的奴仆，觉得被人喝血扒皮剥骨抽筋是大大的忠孝……”
　　手下白虎的脑袋不蹭了，鹤寻张开短短的小胳膊，把大脑袋抱了满怀，怜爱地亲亲它额头的“王”字。
　　“我到了宣国，宣国崇尚凤凰，北边陈国以黄龙尊，皇帝乃上天之子，说白了也得听话。反倒是乡野小民，无拘无束的，土庙里还供奉着天地四灵，可惜手艺太差，白虎像塑得像头大猪。”
　　凡间关于白虎的传说有很多，他们认为白虎是四象之一，象征少阴，守卫西方，主刑杀兵伐。它和朱雀、青龙、玄武开辟天地，凡间尊为监兵神君，以为义兽祥瑞，有德天子见于白虎而不戮，无良小人则难逃死劫。
　　远古时代，龙凤两族通过联姻结盟不断发展壮大，打破天地四灵各守一方的平衡，开创六合八荒大一统的局面。到了鹤寻入天宫的时候，青庐药坊的小老虎精已经不知道祖先的辉煌，口口声声说自己家洪荒时代就是伺候天君陛下的仙官。
　　大老虎圆圆的耳朵在鹤寻手中搓圆揉扁，耳尖的绒毛十分敏感，鹤寻故意哈一口气，看无辜的圆耳朵花蝴蝶似的扑闪。
　　“可不能太傻，他们有的是法子蒙骗你。”
　　“受骗了也不打紧，君子报仇，有耐心也要有手段。”
　　他说起自己的一段往事，名字身份一概隐去，假借他人典故，巧妙包装。
　　以前鹤寻在天庭行走时，背后被人叫做“鹤族来的小皇子”，他偶尔听到，还觉得人家是在夸赞他的门楣家世，腰杆子都额外挺直，后来明白他们不过嫌弃“私生子”三个字脏了嘴，他算什么天界皇子，一无封号二无领地，连住的地方都是天后不要的院子，手下没半个仆从，宫人们把过节的份例送到门口，都是他亲力亲为、自己一点点搬进去，伽蓝院掌事踹手站在一边，手里捧着熏香暖炉，脸上笑盈盈，让他别累着自个，慢点搬。
　　慢点搬，又不会有人和你抢，这些个破玩意，谁看的上眼？
　　某一日他福至心灵，领悟了这大管事未竟之语。
　　后来又一次来送东西，鹤寻前脚把大管事好声好气地送走，后脚打开库房，将满满一屋子的布料衣裳抖落开，里面裹好泥巴重新卷上，六排架子的玉器金饰，用铁如意一个个敲过，大管家回回念叨的醽醁美酒全都倒在池塘里。漂亮的都毁了，金贵的让它粉碎，可以吃的通通喂鱼，鹤寻大干一场，忙得热火朝天，忙完了鞋子一脱，坐在门口台阶上，冲着头顶渺茫的金光发呆。
　　第二日，他左脚绊右脚，将自己摔得鼻青脸肿，去给天后请安。才出门就后悔了，一路上大宫娥小仙女都指指点点的。天后平日都居住在下天庭的伽蓝院，那里宫人少，他一路走过来，畅通无阻，自然也无人代为通传。他站在门外，听到里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愈发不敢进去。
　　殿内，手下在汇报南阴的情况，手下提着厚礼，说是南阴新主鹤元的心意。天后懒得搭送眼神，让门口的鹤寻滚进来看看，鹤元到底送了什么。
　　进了大殿，鹤寻低头耸肩，脸上的伤口让他感到羞耻。他打开鹤元的礼盒，一副流光溢彩的珍珠项圈静静地躺在红绸布上，鹤寻不敢置信地伸手，被手下眼疾手快地避开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天后的地盘上，于是收敛行为，不再放肆。
　　“确实是好东西，南阴特有的明光蚌，一千年吞吐月之精华，也不过得米粒大小一颗珠子。这幅项圈所用的珍珠个个拇指粗细，得是万年以上的老蚌，含辛茹苦，忍着剧痛长年累月地将柔软的壳肉暴露在外，才能吸收到足够的月精，结成这么大的珠子。”
　　他伸出拇指和珍珠作比较，拇指白皙柔嫩，指甲微微发粉，比南阴珍珠更夺人眼球。天后从他的拇指看到他修长的手臂，又从手臂看到细腻的脖颈，脖颈之上就是脸颊，可惜现在青一块紫一块，腮帮子还高高肿起，缱绻多情的眼角也难逃一劫，眼睑下是黑得发紫的淤血，美人粉面含春的风情荡然无存。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天后对着鹤寻一番审视，开口却说到了鹤元的礼物上，鹤寻立在一侧，以为就这么算了，下一句话话锋一转，天后对着他道：“你母亲的东西，竟然也不认得吗？叫什么阿猫阿狗的拿来借花献佛。”
　　手下会意，把手中礼物捧道鹤寻面前，珍珠项圈柔和华美，鹤寻弃了礼盒，直接拎起来，攥在手中。
　　之后天后让手下下去，鹤寻听见吱呀关门声，心跳加速，一会儿天后问起伤势他怎么说才显得合理呢？
　　谁知道天后问也不问，直接画出水镜，让大管事殿内回话。不多时管事到了，他看见鼻青脸肿的鹤寻，也吃了一惊，以为他说话办事不周到，挨了天后的打骂。
　　管事绷紧皮肉，不敢多说一句话，他中规中矩地跪下请安，上首的天后没听见一样玩鹤寻藏着泥巴的指甲，猩红蔻丹伸到指甲缝里，把泥巴扣得干干净净。十指连心，指甲缝被旁人把玩挑弄，鹤寻心口猫挠一样的刺痛发痒。
　　扣干净了，又是一双纤纤玉手，天后大量再三，满意地点头微笑，然后一伸手，把鹤寻往管事身上重重一推。
　　管事面朝下，被鹤寻压在身下。还没起身，上首天后终于说话了。
　　“大胆奴才，居然敢打二皇子。”
　　这下连鹤寻都是一脸懵，管事到底是天后身边的老人，闻言也不提自己辩驳，哐哐磕头认错，请天后从轻发落。
　　天后砖头，对着鹤寻意味深长的一笑：“刁仆害主，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外人不明就里，都会以为是本后的授意，孤若轻放了你，岂不坐实了这等流言蜚语。你说自己忠心耿耿，那你肯不肯为我分忧解难？”
　　那管事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后合掌三下，朗声道：“好，果然衷心。孤体恤你一番心意，将你送到下界北海之国，那里鱼鲜肥美，人口富庶，你下去之后也可免去饥馁贫寒之苦。”说完一道金光将人送走。
　　底下鹤寻犹自回不过神，喃喃问道：“您把他送到哪里了？”
　　“你希望是哪里？斩仙池行不行？”
　　那时候鹤寻还不清楚斩仙池是个什么地方，但天后冷酷锐利的目光，让他直觉那不是一个好去处。
　　恶人的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惩处，鹤寻的故事也到此结束，白虎舔舔他的手心，仿佛在问，还有呢？
　　还有……
　　鹤寻陷入沉思。
　　就是梁箓。
　　那日之后，梁箓就突然成为了他的“好友”，一夜之间，天庭中人人皆知，二皇子鹤寻的挚友是南极大帝的师弟、度厄星君梁箓，等鹤寻怀着被愚弄的愤怒找到星君殿，星君大人玉冠折扇，白袍红衣，冁然一笑间雨霁云开，朗月入怀。
　　鹤寻只瞧着他，就明白了那句话——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低头依偎在老虎蓬松的毛发间：“还有就是好多赏赐，那家的主母给了私生子很多华美精致的赏赐，他拿着那些赏赐去交朋友，过了一段糜醉的酒肉生活。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那个人没有显赫的家世，但靠山很硬，有他陪伴，别人就不会随意欺辱哄骗私生子。好朋友是个正直优秀的青年，练功学习从不怠慢，认识了私生子后玩乐的天性被彻底开发，他们俩背着家长，作伴游山玩水，可惜很快就被发现了，私生子被父亲扫地出门，好朋友也让他师兄圈起来了。”
　　这段回忆让鹤寻心情低落，他手指向后，找虎耳朵挼，身后的大肉垫子却起身离开了。
　　鹤寻爬起来追着白虎的背影，这一次黑暗有了边际，白虎像火把一样驱散阴霾，照出一只骨节清晰的手掌，鹤寻认出手腕上的花绳，小手放在大手里，身体被向前曳去，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疲倦的鸟儿终于找到了他的树枝，阴影褪去，鹤寻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激动道：“宋瓛，宋瓛，宋瓛——”
　　他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喜悦的浪潮把她的心口打湿。
　　宋瓛抱起这个险些失去的小妹妹，亲吻她馨香的鬓发：“你想见我，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窄窄的红笺，鹤寻接过来看了，簪花小楷的两句诗——
　　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
　　鹤寻头皮发麻，字是他写的，信却不是他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