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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虎纹玄盏 黑得没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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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鹤寻还是天上的二皇子,身负灵力,就能看见,那平平无奇地小茶壶外面有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在盯着他。如果他法力高深,或者阅历深厚,就会知道似这种附着灵识的器物,必有大造化在身,不能轻易招惹。可惜他现在是人间的幼童丹歌,没有法力也没有眼界,茶壶成精他还觉得好玩,至少有个会咬人的老虎器灵陪在他身边解闷。
鹤寻平生最恨孤独一人,只要不留他一人独处,哪怕这老虎精嗜血成性他也认了。猫都是有脾气的,大猫的脾气大一点怎么了?
鹤寻和老虎器灵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十天,他因为中毒,精神始终不大好,往往上一刻手里还捧着茶壶絮絮叨叨,下一瞬人已经昏昏欲睡,靠着墙迷瞪着了。
中毒那一日,他隐约知道最后是妙观救了自己,还将他带回了慈悲寺。他醒来后,除了浑身无力,萎靡不振,并无其他不适,马车里冷热交替,如针砭骨的疼痛恍惚是一场错觉。
鹤寻还不知道自己和妙观在外人眼中已经成了师徒,尽管不明不白地被“囚禁”了,他也并不慌张。
桌子上的饭食时不时地出现,鹤寻猜测是一天两餐,他观察那一扇惟一的窗户,第一餐的时候鸟儿们们往东飞,第二餐则是成群结队地向东行,大概是倦鸟还巢。鹤寻按照自己吃饭的频率给小老虎喂饭,茶壶里每日只有一壶水,他第一餐喝一半,另一半倒在盛饭的碗里,然后把食指按在壶底老虎纹的嘴巴的位置,一下刺痛过后,一颗血珠滴落,随后浸入壶底。
就这么过了十天,鹤寻的身体不仅没有养好,还越发虚弱。在他看来,自己是无所谓的,其实多日不见天日的生活,多多少少影响了他的心情,他开始数飞过窗口的鸟儿,并在临睡前告诉小老虎今日飞鸟的数量。他积极地和茶壶说话,说天上的飞鸟,说外面的趣事,说海珠和碧钗,还有宋瓛宋珲兄妹。然而茶壶始终没有反应,没有“嗷呜”一声,更没有化形出来见他。这一日他照常在壶底滴血,奇怪的是手指贴上去,许久都没反应。
鹤寻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最后他摔碎了盛水的饭碗,割破指间,伤口很深,鲜血顺着手指渐渐铺满了壶底,然而小老虎没有喝,壶底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一股由内而生的羞恼操控了他,鹤寻坐在床头,一只手拿着茶壶,手指一根根松开,最后一根手指拿开,茶壶砰然落地,鲜血四溢,碎成了三瓣。壶底自成一瓣,壶身一分为二,鹤寻用脚踢开,茶壶底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小猫咪小老虎花纹。
他喃喃自语,神情逐渐平静:“今天又是十五只鸟儿飞过。”
他注视着脚边的茶壶,低笑出声:“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
他拔下头上的簪子,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饰品,单手握住,对着青石地面拚力一戳,手心划出一道血痕,木簪子毫发无伤,地板上更是连到白印都没有。
他将簪子随手丢开,五指成爪蓄力:“这一次,我说地板会破。”手掌落下,地板应声裂开,裂纹向四周扩散,连墙壁也受到冲击,土崩瓦解。
周围的所有,桌子,地板,墙壁,窗口的飞鸟,地上的茶壶,都消失不见。鹤寻凌空而立,置身黑暗的虚无中。
他看着莹白光洁的手指掌心,过往十天的生活皆是幻境一场,从他第一次被咬的时候,就中了器灵的迷惑,被困在法器的小世界里。
小世界的构造大概和梦境差不多,做梦的人可以靠着自身强烈的意识冲动,任意改变周围的一切东西,包括不属于一个孩子的、可以凿穿地板的力量。
幻境打破后,鹤寻觉得心口突然生出一阵剧痛,喉咙被人针刺卡住一样,并渐渐喘不上气,他不得已单手捂住胸口,慢慢蹲下身子躺倒。
他打破了幻境,所以现世身体的情况或多或少传达了过来,眼前没有边际的黑暗,应该是他仍未苏醒的灵台。
他的灵魂始终都在活跃,但现在他联系不到丹歌的肉身了。
怎么办?
他问自己,那具身体很可能就要死了,我怎么回去啊?
极度寂静中,心跳声填然鼓喧。一个声音说,我要是不回去,很快就会的有别的孤魂野鬼挤进去吧。另一个声音说,不会的,毕竟在寺庙里,大和尚眼皮子底下,哪个鬼那么大胆子,去跟佛祖抢人。
对啊,谁敢和佛祖动手,谁敢和本仙君抢。
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幻想,想象里他已经回到了丹歌的肉身,妙观不负盛名,很快医治好了他,然后他和妙观修行十年,功法大成,随随便便就把盘踞北方的大陈兵马说退了,太后一高兴将丹歌的名字写进族谱,他拜见过桓氏一族的祖宗,当日青烟盘绕,就地飞升,回到了天界。梁箓刚好从他师兄那里出来,见到他,拍着肩膀问,你怎么出来了?他回答了什么,梁箓拨开云层指着下边,醒醒,你中毒要死了,说完一个嘴巴扇过来。
鹤寻被打得一个激灵,意识脱离幻想,脸上发烫,仿佛真有人扇了他。
他捂着脸纳罕,一抬头,翠绿两点直勾勾望进双眼,巨大的白虎器灵整个漂浮在他的上方,笼罩了他触目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他咕噜滚起来,狠毒的视线如影随形,鹤寻跪坐在白虎面前,手足无措。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就算他能变回白鹤原型,没有法力,在这只大老虎面前根本毫无胜算。他打量着,自己被一口吞下,估计还能再虎口里打个滚。
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鹤寻的发簪在翻滚中被他握在手中,这是仙鹤腿骨磨制而成的仙家宝物,勉强算个法器,如果一击必中,从白虎眼中一贯到底,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一击不成,白虎被激怒,一口下来,咬破他身上的仙法禁锢,鹤寻皇子归位,照样收拾它。
危急时刻,由衷感受到了天后的良苦用心,她在天君的禁锢法术之外,额外加了束缚他向天界求助的禁制,如意环封闭仙人气息,但同样也能挡住外力一击。
鹤寻的视线在空中和白虎相交,那毫无温度的兽眼仿佛看破了他隐秘的想法,白虎仰头长啸,身体逐渐消失在鹤寻眼前。
畜生成精了!还会隐身!
鹤寻身体绷紧,不敢松懈,他知道白虎一定还在,那畜生有意为之,身体消失了,呼哧呼哧地喘气声不仅不收敛,还越来越大声。
手中的骨簪因为出汗,滑溜溜握不稳,鹤寻闭上眼,在急促的白虎喘息中调整自己的呼吸。同时手中暗暗调整,将骨簪的尖端慢慢滑进袖口,白鹤振翅的花纹,被拇指自下而上地摸过。摸到尖尖鸟喙,环绕周身的喘息声突然消失了,鹤寻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瞬,温热的舔舐湿漉漉扫过手背。
白虎变成家犬大小,趴在他身侧,粉红色带倒刺的舌头,卷起鹤寻掉落的鹤骨发簪,咔吧一下,咬断了。
断裂的发簪化成灵力光点,消失在鹤寻面前,白虎面上仿佛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圆圆的耳朵一抖一抖地,黑白条纹的尾巴则暗戳戳趁鹤寻不注意,环在了他纤细柔软的腰间。大脑袋还十分亲昵地在鹤寻脖颈处拱来拱去,浑然不顾身体已经僵直地一动不动了。
鹤寻回过神来,大着胆子把老虎脑袋拨开,白虎不满意地看着他,鹤寻这才看清这头大猫的长相。
耳朵圆圆的,外面一层黑色容绒毛,大脸宽鼻梁,粉红色的鼻头,微微嘟起的三瓣嘴,黑白两色相间的花纹,最奇特是一双眼睛,瞳仁黑亮的一点,孤独霸气地泡在蔚蓝深邃的星河中央。
鹤寻心中几乎肯定这就是潜伏茶壶里咬他的小老虎,口中再度确认道:“是你给我送的水?”
白虎和他对视良久,前腿一伸,屁股下蹲,大脑袋隔在腿上,双目半睁,居然直接无视了他的问题,要打盹了?
鹤寻觉得这只老虎不仅有灵智,还十分聪明,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他。
他跪在白虎身侧,软乎乎的小肚子贴在他的大腿上,他抬起手想拍它的脑袋,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大猫吗,喜怒无常也是出名的。
“你既然不吃我,对我应该没什么恶意喽。”
“其实我也是无意中才到了你的幻境里,无心打搅,我这人烦得很,你放我出去,睡觉也安生不是?”
“你不要睡啊!你睡着了我要凉了怎么办啊!”
无论鹤寻如何劝说,白虎不为所动,还闭着眼睛用大尾巴去碰鹤寻的后背,力度太轻,鹤寻一开始没有发现,等发现了,也晚了。
因为她一回头,虎呢?我那么大一只,毛茸茸的大老虎呢?
只有一只黑色的小碗静静放在原地,鹤寻不敢伸手去拿,趴下身子凑近了看,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碗壁上,雕刻着懒洋洋晒太阳的老虎一只。
原来这才是你的原型。
鹤寻摸着下巴,暗想,一只假老虎还真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