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晓光浮野 鹤寻看着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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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焚五色纸，祭奠亡人。
鹿安城和亡妻感情深厚，每年都要在府中举办盛大的水陆法会，供奉牺牲，以无量功德，资助六道，广度有情。
今年的法会由新得的慈悲寺妙观大师一手操持，比丘尼百人焚香静坐，歌咏法言。
法事结束，僧众到后院吃斋休息，管家引大师至前厅宴会，鹿安城坐上首，瑜王妃居左，妙观为右。
前厅正对相府花台，群芳芜败，唯木芙蓉花，深红浅白，灿烂庭前。花朵艳丽热情，侍女们折了花冠别在鬓边，一低头花香唇色两相映，风情无边。
妙观抬手替面前的少女将头发挽到耳后，手指沿着她细腻的肌肤，轻轻捏住紧致小巧的下巴。
“我观姑娘面相，双颊红润，呵气如兰，然而牙齿……”俊俏和尚压低声音：“姑娘中午吃了韭菜盒子？”
侍女捂住嘴，双脸通红地离开了。
鹿晚单手托腮，迷花彩蝶的团扇后美目一眨：“大师未免太过不解风情。”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贫僧仰观天地，俯察万物，人间风情尽在眼中。”
“大师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鹿晚拍拍手，有侍卫送上新鲜果盘。
“这青绿葡萄是南疆的贡品，除了太后皇帝，只有我这里还有。”
妙观三指捻起一颗葡萄，表皮上有一层湿冷的水汽。“听说瑜王妃重金在皇陵开凿了一处冰窖，寒气四溢，终年不化，就是为了保存南疆来的稀罕水果。”
“大师人在慈悲寺，足不出户，却什么都瞒不住你。”
点灯时分，下人来报，太后和丹歌公主驾到。鹿安城率众人到门外接驾，鹤寻退开一步，避开了鹿安城和鹿晚的跪拜。
礼节过后，依次入宴，太后左上首，和鹿安城并排在右，鹿晚在父亲下侧，妙观在她对面，鹤寻人小，和太后一起坐在首座上。
晚宴以素食为主，但是鹿府厨子手艺高超，鹤寻从一堆绿油油的菜叶里吃出了肉的味道。饭后是助消化的甜品，只鹤寻桌前上了一碗酥酪，莹润如膏脂，上面有珊瑚珠一样的点缀装饰，入口甘洌酸甜，饱满多汁，是冰镇后的樱桃。
“公主觉得如何，这是我亲手做的，每一个步骤都不假他人之手。”
“奶香浓郁，爽滑弹嫩，堪称美味。王妃好手艺。”鹤寻取出抄录好的花谱《牡丹记》，交予鹿晚。
鹿晚展开扉页，娟秀的簪花小楷流畅通顺，随意翻看，一张纸条飘然落下。鹿晚低头拾起，上面写着：
“百斛明珠富，清阴翠幕张。
满筐圆实骊珠滑，入口甘香冰玉寒。”
她侧头和婢女咬耳朵：“这是夸葡萄好吃？她想要我给她送葡萄？”
婢女也十分疑惑：“大概是在太后宫中见到了，没好意思吃，知道王妃宽厚仁和，这是跟您撒娇讨要呢。”
“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个意思呢……”
婢女道：“咱们带来的冻葡萄还有许多，等殿下离宫，奴偷偷送去常曦台，保证不让太后发觉。”
鹿晚还在琢磨鹤寻纸条的含义，忽然听见上方一声惊呼，大宫女桃华捧着鹤寻的脸，鲜血从鹤寻口中不断涌出，从指缝间滴落，将碗里剩下一半的酥酪全部染红。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海珠站在外围，她看着人群都聚集到太后那一桌，慌乱中有人连声大喊“御医”，她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寻找公主的脸，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要叫御医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公主殿下。
元帝三年十月初一，鹿丞相家宴，丹歌公主中毒遇害，御医从公主所食的酥酪中验出了剧毒，瑜王妃作为本案嫌犯，被太后下旨幽禁宗人府。
中毒的体验，鹤寻幼年时曾经经历过一次。
那是他母妃鹤族公主刚刚命丧南阴的时候，大长老之子鹤允继位为新任族长，在他的继位仪式上，鹤寻喝了一口新族长敬的果酒，只一口就让他睡了二十天。二十天后，鹤允因为谋害已故族长之子，被褫夺称号，他的弟弟鹤元取而代之，成为鹤族新主。
鹤寻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地去向鹤元辞行，那个男人有一头银紫色的长发，常年用幽泉水浸泡滋养，幽泉边有万年扶桑树，鹤元的身上也总带着若有似无地扶桑花香。临走时，鹤元给了他一个族长的拥抱，那个拥抱温暖坚实，鹤寻嗅着扶桑花氤氲的香气，这味道像酒水一样引人陶醉，不留心就会溺死其中。
鹤寻胆小，不敢沉醉，只能趁着清醒去投奔未曾谋面的生父，他到了天庭，天庭里也是那糜醉的气息，他名义上的父亲和大哥，给了他最好的吃穿用度，纸醉金迷的漩涡里，一条银鞭打在了他的肩头，皮肉绽开，鲜血横流。
他被狼狈地赶到人间，赤裸裸，不带一丝防备，玩偶般在主人手中扮演了三年乖女儿，刚刚尝出点做人的乐趣，就又被喂了一口毒药。
这次的毒药是奶味儿的，点缀着鲜红漂亮的樱桃，裹着母亲的关怀。他曾经迟疑过那来路不明的葡萄，海珠吃得那样香甜，让他产生了自己也可以肆意享受温情的错觉。
桃华的手上沾满了他的血，颤抖，冰凉，目光游移，不敢看他的脸。
胸口火烧般的疼痛，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燃烧生命，他不想去分辨这些喧嚷人群中的真情假意，双眼紧闭，牙关咬死。
“殿下，你疼不疼呀，呜——殿下你哭出来，不要忍着，呜——”
海珠仗着身量小，硬是从御医的腿下钻进来，一进来就看见满床的鲜血，她不敢大哭，小手抓着鹤寻的衣袖，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落。
御医来得已经很快了，然而还是晚，这毒药见血封喉，鹤寻早该撒手人寰，奇迹般才拖延到现在。
“太后节哀，微臣无能，救不了殿下。”老御医跪在阶前，杀头的罪责面前，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让贫僧来试试吧。”
朦胧中，一股粘稠腥臭的液体被灌入口中，鹤寻扭头想躲开，脑袋被人牢牢固定住，妙观慈悲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这是贫僧按照仙方炼制的神药，虽不能让公主即刻醒来，但能暂时保住性命，等公主随贫僧回寺中继续医治，或许有痊愈的一日。”
鹿晓当机立断，让人准备车马护送大师和公主到慈悲寺。吩咐下人告知常曦台，大师和公主一见如故，结为师徒，公主将在慈悲寺中随大师闭关修行，至于瑜王妃已经连夜赶回皇陵，继续为夫君守孝。
鹤寻昏迷中觉得身上一凉一热，来回交替，身体不安分地挪动，桃华抱着公主，以为她是中毒难受，马车另一头妙观将袈裟除下，盖在鹤寻身上，许是觉得暖和了，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桃华怀里。
桃华低头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反而红得滴血，脸上冰凉，身体却不停地出汗，她担心鹤寻受不得一路颠簸，将人整个抱起，无论身体随着马车行走如何摇晃，手臂都一动不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肩膀就疼得发紧，等到了慈悲寺，大师将鹤寻接过，桃华的两条胳膊铜浇铁铸似的，彻底僵死了。
妙观匆匆朝寺内疾走，迎面碰上的小和尚想帮大师抱着鹤寻，妙观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小和尚定在原地，如被猛兽凝视一样毛骨悚然。
等他回过神来，大师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处，可后面除了没修好的佛塔，什么都没有，大师去哪里做什么？
鹤寻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他喉咙干痒，从简易的木床上下来找水喝，只从角落的茶壶里找到一种不明红色液体。鹤寻凑上去闻了闻，甘甜芬芳中带着清冽的冷香，仿佛月色落入雨后花朵的凝露中，又好似白银在美人唇边吻来的红痕。
他刚刚因为贪嘴而中毒，对不明来路的东西警惕正重。将茶壶放回原位，继续搜寻能和的水或茶。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座高塔内，他从床头的窗户里透出的湛蓝天空，猜测自己应该是在至少三层的地方。然而整个楼层里都没有楼梯，地板是坚硬的青石铺就，他挨个敲过，没有发现机关暗道什么的。
一番搜查，除了确定他在一个出不去的地方之外，一无所获，鹤寻瘫坐床沿，累的气喘吁吁。
良久，他朝着头顶大喊：“我渴了！要喝水！”
话音在密室里盘旋环绕，余音散去，毫无变化。鹤寻一遍又一遍地喊，喊饿了就在加一句“我要吃东西”，知道精力耗尽，他翻身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不知道是不是第二日，窗口处有飞鸟翱翔的倩影，鹤寻仰躺在床中央，睡姿端正，被子也好好地盖在身上。
他起身，看见屋子里多了一张小桌子，高低大小正合适丹歌这样的孩子。桌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热腾腾的小米粥和蔫蔫的小黄瓜并排，鹤寻又去看那个茶壶，昨天的红色液体不见了，换成了清澈见底的水，茶壶内部的小猫都看得清清楚楚。
鹤寻吃饱喝足，开始研究那只壶底的小猫咪，圆头圆脑，胡须短短，确实是只小奶猫，但是额头上印着清晰的三横一竖，仿佛又是一只小老虎。
他摸着那只小老虎，喃喃道：“你长得真难看，是我见过第二难看的小老虎。”
手指抚摸过小老虎的嘴巴，“啊呜——”一声凭空响起，茶壶被他失手摔在地上，手指尖刺痛。
茶壶在地上咕噜噜一周，壶口朝上落稳，鹤寻看着消失在壶底的血迹，心道，见了鬼了，茶壶里住着老虎精。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晓光浮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