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人间忽晚 他自称是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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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珠瞅着鹤寻，不好意思地笑笑，矮下半边身子，小爪子扒拉地上的葡萄。马车的木板时常打扫，葡萄滚了一圈没沾上明显的灰尘，但是经过一番打闹，有几颗被挤破了，海珠抬起袖子把幸存的葡萄都收好，眼神扫到地上破口的葡萄，那青绿色水晶样的果肉，还有那清新酸甜的汁水，不自觉舔舔嘴唇。
“是那日太后宣您去赏花，桃华姐姐送来的，一共给了三串，碧钗捡了品相不好的给了我，剩下的摆在书桌上，您昨晚没见着？”
鹤寻从不对下人发火，吃食上也不分主仆从次，一般有什么都是三个人一起分，实在不够还有一人一口的办法，因此海珠并不觉得背着主子吃葡萄是什么罪过，但孩子的本能，让她感觉到了公主情绪的变化，所以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企图用甜甜的小奶音蒙混过关。
鹤寻还真没发现书桌上多了葡萄，那日从鹿取殿正殿回来，已经是晚膳后，他和鹿氏姐妹虚与委蛇了一顿饭，什么也没吃，临走还接了一项给王妃抄写《牡丹记》的任务。
瑜王妃在太后面前可劲儿的夸他字好看，还说自己在皇陵无聊。太后接过话头，说：“妹妹种的牡丹好看，但终究差一些皇家气度，宫里有前朝花匠总结的《牡丹记》，里面记载了各种新奇巧妙的种花技术，书是孤本，本来还需另找人抄录，不过……”
太后看向鹤寻，和蔼可亲地一笑：“不过丹歌既然在练字，给王妃写一本《牡丹记》，想来也是举手之劳。”
瑜王妃和鹤寻各自低头不语，无需照面就知道对方眼里是何等的想骂人。
鹤寻人在屋檐下，深谙低头之道：“小道初初练字，承蒙太后王妃赏识，不敢推辞。”
瑜王妃看着亲女儿单薄的身影跪在姐姐鹿晓身前，道袍的衣摆落在暗金色的地面上，脊背深深拜下，仿佛一只乖巧可爱的小宠，任由上首的贵人摆弄。
“那就有劳公主了。”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鹤寻想起离开时，鹿晚看她的目光，怜爱又凄切，气恼还悲怆，是昔日的天之骄女看见自己的孩儿为人鱼肉的哀叹和愤慨，属于母亲的疼惜藏在庄严微笑的面孔后，在不经意的眼神交错中传递给需要接收的人。
鹤寻从海珠手上叼走一颗剥好的葡萄，酸酸甜甜。
“你都吃了吧，书桌上的我也不要了，都给你。”
海珠高兴地给他作揖，动作夸张滑稽：“谢殿下恩典。”
京都官员遍地，富强邻比，随意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里，都可能住着了不得的大人物。
胡夫人在青花小巷住了有二十年，她是随夫君南下逃难而来的难民，因为孩儿新夭，泪眼婆娑地去应征了侍郎府的奶妈。二十年后，侍郎一路升迁，成了一人之下的丞相，她这个小姐奶妈子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摇身一变，做了青花小巷人人艳羡的“胡夫人”。
胡夫人不过三十来岁，他丈夫在西营做百夫长，成日里不着家，她膝下无儿无女，平日里最爱在丞相府，和底下的丫头婆子们说说笑笑，饮茶吃酒地消磨。
但最近几天，鹿府下人们的私宴牌局总是少了胡夫人娇娆的身影，准确来说，自打瑜王妃进京，胡夫人就闭门不出，不和任何人往来了。
青花小巷里住的都是西营军户的家属，房子是多年前兵部统一建造的二进的四合院，一样高的门墙，一样样式的砖瓦，硬是要说不同，胡长官家的匾额是不一样的，毕竟那可是当朝宰相亲手所题的“胡宅”二字，笔锋虬劲，刚道有力。
鹿晚披着厚重的斗篷，敲响了胡宅的大门，她仰头端详上方的匾额，不禁回想起了父亲题字的那个下午，那时她不过二八年华，待字闺中，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父亲不肯轻易松口，还要将这个最疼爱的女儿留在身边。那时候鹿晓不过是偏院的庶女，灰头土脸，终日跟在她身后，做她京都第一美人的衬托。
“吱呀——”
鹿晚收回思绪，和开门的胡夫人四目相对，双眸含泪，语带哽咽：“胡妈妈，阿晚又见到你了。”
胡夫人对自己奶大的孩子总是格外怜爱，见她红了眼眶，忍不住将人搂在怀中。
“我的二小姐，这是怎么了？快，快，进屋说话。”
二人挽着手臂，相携到了里屋。
鹿晚止住了眼泪，蔫枝的花朵一般垂在桌前：“姐姐怕我借王爷的势力，在朝中搅弄风浪，竟然狠心将我赶到皇陵十年。”
“若不是今年父亲病重，我不知何时才能重返京都，你我二人更是永无相见之日。”
胡夫人的一副心肠被她的眼神揉的稀碎：“大小姐……该叫太后娘娘了，娘娘身居高位，今日提防那个，明日小心这个，疑心甚重，连自家亲妹妹都怀疑，实在不该！不该！”
鹿晚捂住胡夫人的嘴：“可不敢多说。”一手指着窗户，摇摇头，意思是隔墙有耳。
胡夫人却以为太后连亲妹妹身边都安插了人手，时刻监视她，当下怒火中烧，愤愤道：“她难道连我也要防备吗？那治病的大师还是我替她找来的。”
鹿晚讶然：“不是说父亲病了吗？难道姐姐也不大好？”
“一开始就是太后现害了病，后来才是丞相。只是京都流言蜚语不断，说‘鹿亡于野’，娘娘担心百姓议论鹿氏的是非，这才叫下人瞒住病情。”
“难怪我听说姐姐她最近对慈悲寺的大师格外优待，想来那位圣手也在慈悲寺中。”
胡夫人微微点头：“不错，那位大师眼下正在慈悲寺中，法号唤做‘妙观’，他的医术当真出神入化，一剂汤药连我多年的偏头痛也治得好。”
“当真如此神奇，不知师从何人？”
胡夫人摇摇头：“他自称是乡野僧人，来自沧郡盐城，因为潜心修行，得神佛传授，有了炼制神水的能力。”
鹿晚眼珠微转：“神水？”
“大师说是叫‘望月神水’，他手中还有一柄法宝，酒碗大小，正是炼制神水的望月盏。”
“他当日登门求见，让我将他引荐给皇后娘娘。为了验明他的本事，当场在这屋子里做了一碗神水，我和胡老头一人喝了一口，觉得浑身一震，说不出的轻松感。”
鹿晚突然抓住胡夫人的手：“还请妈妈为我引荐大师，不瞒你说，我自打生了……之后匆匆离京，可谓又惊又怕，刚到皇陵别院就生了场大病，那里的大夫看不出所以然，只当风寒处理，两三年过去，果不其然落下了病根，阴雨天骨头缝里灌风似的冷，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胡夫人闻言惊讶异常，她月月都会进宫向太后请安，怎么从没听过鹿晚得病的消息。
“快让我看看，是哪里疼，膝盖还是脖子？”
“胡妈妈别担心，现在不到冬天，我还不觉得疼。”
胡夫人更加心疼：“明日我就带你去见大师。他这人脾气古怪，缘分不到的病患，哪管达官显贵，天潢贵胄，一律不救。我于他有提携之恩，他总要卖我面子。”
鹿晚这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让妈妈费心了。”
等到见了妙观，青年僧人眉眼带笑，单手立在胸前，低头行礼：“瑜王妃安好。”
“王妃所求，胡夫人已经转告于贫僧。王妃心地善良，与人方便，神水自当双手奉上。”
鹿晚心中早有准备，闻言也行了一礼：“大师慈悲为怀，救苦救难，就该得世人敬仰，万众朝拜。”
“贫僧苦修多年，悟出一套沟通天地神灵的无上心法，只可惜心法晦涩深奥，寻常人难以领悟，我寻觅多年，也未找到一个合适的弟子，继承衣钵。”
“大师的意思是？”
“听闻太后娘娘的义女丹歌公主，乃仙鹤转世，禀赋异常，秀外慧中，是人尽皆知的神童才女，我有心将心法传授公主，哪怕没有师徒名分，以朋友相交亦可。”
鹿晚心中警惕，这和尚难道知道了自己和丹歌的关系，怎么不找太后说清，反而来求她。
妙观看出瑜王妃所想，叹息道：“太后娘娘舍不得爱女离身，已经拒绝了贫僧的请求。贫僧无奈之下，才来向王妃求助，听说您和娘娘姐妹情深，由您出面劝说，娘娘也许会回心转意。”
鹿晚和丹歌虽是亲母女，但一无人伦关系，二无养育恩情，并不能替公主做主，但她白日所见，太后对待丹歌和爱宠玩偶无异，全当这个便宜女儿是体面招牌，实无半分怜爱之情。两相比较，在大师身边做弟子倒好一些，至少妙观不过一介平民，丹歌受了欺负，大可以回宫寻求庇护，总好过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日日伏低做小地受气。
她思量稍许，心中有了主意，约大师三日后丞相府相见，妙观“阿弥陀佛”地谢过王妃恩典，两人在慈悲寺门口分道扬镳，鹿晚乘坐马车一路去往父亲那边，妙观则换了一身袈裟，打扮成一个贫困书生，朝青花小巷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人间忽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