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云中谁寄 人间种种一 ...

  •   皇家车马二十人,护送丹歌公主和一盆花牡丹花,拜访慈悲寺大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遭人当街拦路。
      一晌清梦中道而折,鹤寻躺在海珠身上,努力抓住来之不易的梦境预示,人肉靠枕海珠大气不敢出,不提防车帘被人突然掀开,晚秋的耀目晨光打在鹤寻微闭的双眸上,脑海中残留的印象如火上薄纱,眨眼间化为灰烬。
      鹤寻慢慢吐出一口气,梦境的内容走马灯一样闪过眼前,白塔,红月,黄花,最深刻的就是这三样东西。
      “怎么了?”
      桃华不说话,扭头示意他朝外看。
      马车外,一人一骑孑然而立,正挡在马车前。
      马上人绯红劲装,薄底短靴,背后挎着弓箭,八宝盒子在手里抛来抛去,锦衣玉带,英姿勃发,鹤寻辨认良久,不敢出声,身后海珠已经迫不及待叫出来:
      “宋小姐!”
      宋瓛最后一个抛弃,八宝盒子在空中旋转几圈,摔进马车前桃华怀里。海珠拿过来打开,香喷喷,黄澄澄,八个格子里都塞满了杏干。
      “臣女有几句话想说给殿下,不知殿下有没有时间?”
      “宋小姐客气了。”
      见他答应,桃华让车队原地休整,自己也带着海珠走到一边。
      宋瓛侧坐在车辕上,单手掀起半个帘子,和端坐车内的鹤寻说话。
      “我屋外边有一棵老杏树,年年都结好多果子。今年忠伯留了许多,本来预备给我哥哥的冠礼酿酒祝贺,现在也用不到了。”
      “他洗的干干净净的,舍不得轻易扔了,我就拿来做了杏干,不过没你那丫头做的好吃。”
      鹤寻捡起一个吃了,酸得倒牙。
      “还不错吧,以后就有经验了。”
      宋瓛也吃了一个,还是那么酸。“下次多放糖。”
      糖是稀罕物,就算将军府不似平常百姓,也不可能常常吃到,拿来做杏干属实奢侈。
      “我给你瓶蜂蜜好了,常曦台后山掏的,海珠都是用那个做。”
      “那我回头找你去拿。”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倒像是相处多年的老友一般,其实从九月沧郡一行到现在,不过一月有余。
      “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一个细长的盒子,鹤寻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你画的?”
      宋瓛但笑不语。“先看看再说。”
      卷轴徐徐展开,一只娇憨可爱的小猫映入眼帘,小猫窝在草丛边,抬头仰望天上的一轮圆月,圆月边题着两句诗,是太白居士的名句: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字迹端庄秀丽,但笔力不足,看起来像是个初学者所书。
      “我家中一位小友所做,她十分仰慕仙鹤公主,特意找到我代为交付。”
      仰、仰慕?
      陌生的情感在心头升起,似甜蜜又似忧愁,鹤寻把那副画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稚嫩的笔触,粗糙的线条,还有画面内容和题字的不协和,用他的眼光来看,这是一幅彻头彻尾的失败品,可他的目光就是不自觉被画面吸引。
      从前在天界时,梁箓总和他抱怨信徒比不上师兄多,连贡品也差一大截,转过身对信徒几乎有求必应,应不了的也要托梦去安慰人家。鹤寻从前嘲笑他矫情做作,现在自己也得了一样的毛病,一边嫌弃画难看,一边爱不释手。
      宋瓛看她呆呆的样子,心中好笑,这样不说话、安安静静的,任由她揉揉头、摸摸脸、亲亲面颊,才像个乖乖的妹妹吗。
      “我还要去南营巡视,和你不同路,这就走了。”
      鹤寻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下意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脑子烟花一片片,全是对突如其来的仰慕者的猜测描摹。
      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宋瓛说是“小友”,多大的“小友”呢?
      居然会有人仰慕我?那是不是和信徒差不多?
      回去一定要跟梁箓鵷扶好好炫耀一把!
      鹤寻陷在不可名状的喜悦里,直到海珠将他摇醒,告诉他,慈悲寺到了。
      慈悲寺新建不久,外墙还没成型,只内里几个房间初具规模,新招来的僧人和报名而来的幼年弟子都住在这几个房间里,十几个人一间屋子,睡的是排排躺的大通铺,大师的待遇稍好些,有单独一个房间。
      桃华出去和开门的小僧交涉,小僧说大师在后山监督工人搭建佛塔,让鹤寻他们先到厢房歇息片刻。
      厢房里一张黄木床,一张樟木桌子,两张榆木板凳和一只看不出材料的箱子,清苦贫瘠肉眼可见。
      佛寺百废待兴,人人都有事情要做。领路的小僧把人带到,就转身离开了。桃华拿起桌上唯一的茶壶,内里空空如也,没有茶叶也没有水。
      鹤寻让她别忙了,自己还不渴。
      海珠在身后,轻轻拽鹤寻的袖子,鹤寻会意地张开手掌,一颗凉凉的珠子被塞进手心,鹤寻趁桃华不注意,在桌子面瞧瞧看了,是一颗青绿色的葡萄。
      他瞪了海珠一眼,后者腮帮子鼓起一块,显然正在偷吃。
      “殿下,大师来了。”桃华适时提醒他,鹤寻朝门口看去,一个慈眉善目的青年和尚走了进来。
      这和尚俊眼修眉,笑纹深刻,鼻梁高挺,下巴镌刻浅浅一道美人沟,气质恬静自然,若是手执毛笔书卷,几乎和翰林院里的学士没什么两样。许是在佛光下照耀久了,书卷气息之外,更添一股悲天悯人的庄严和蔼,仿佛菩萨开怀,慈悲莞尔。
      “阿弥陀佛,贫僧妙观,见过公主殿下。”
      鹤寻心道,原来他就是妙观,宋瓛说他长得好看,确实是有几分颜色,可惜年纪大了,不能配将军府的青春小姐。
      “大师免礼,快坐下。”
      “太后娘娘说您妙手回春,救她性命,小道还未谢过大师。”
      “今日叨扰宝刹,乃是奉了娘娘的命令,请大师共赏牡丹。”
      妙观双手合十,朝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贫僧深谢娘娘恩典。”
      桃华抬手让人把牡丹捧进来置于桌上,花冠肥硕,淡彩流光,明艳照人。
      “共传青帝开金屋,欲遣姚黄比玉真”,妙观喟然叹曰:“牡丹花王,名不虚传。”
      鹤寻的目光在妙观和姚黄之间流转:“古人谓,名花倾国两相欢,大师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堪称国手,太后赠下名花牡丹,有心具四美,并二难。”
      桃华站在一旁,将鹤寻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鹤寻见她并不阻止,就明白了赠花果然是太后默许的。
      妙观道:“公主谬赞,贫僧愧不敢当。既得娘娘倾情馈赠,贫僧也该有所回馈。”
      他取出一副自己画的观音画像,让鹤寻代为转达,鹤寻没接,桃华适时上前拿过画卷。
      离开时,鹤寻随意扫视寺院,不经意瞥到后山修建中的佛塔。
      寻常佛塔不过房屋高低,慈悲寺的佛塔修得格外高耸,针锥一般立在山头,仿佛要插到天上去。塔身瘦高细长,通体洁白如玉,全都由大理石拼接而成。
      桃华也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佛塔,妙观解释说:“这是我师弟设计的,他在南边游历多年,曾深入佛国学习大乘佛法,据说佛祖身边的塔就是这样修建的。”
      你师弟怕不是在骗你?
      鹤寻少有的几次西天佛国听经的记忆,告诉他佛祖的塔并不长这样。
      这塔的颜色和方才马车梦中的白塔几乎一模一样,他在盐城时得知自己不日就有灾祸临头,之后宋珲出事,他以为是身边宋瓛的气运影响了上给三清的香,还可耻地觉得庆幸。
      破天荒的梦境,不明不白,白塔到底是不是梦中的白塔,代表的是好是坏,他全不得知。
      从慈悲寺离开,海珠兴奋地在鹤寻耳边说,自己的侄子被大师选中了,她在弟子房里见到了小侄子的身影。
      鹤寻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清澈见底的眸子,想说先别顾着高兴,给妙观做弟子又不是什么好事,话到嘴边,他反应过来,为什么不是好事?我怎么会这么想?
      鹤寻坐到车窗处,外面是熙熙攘攘的民居,百姓们在自己门口叫卖豆角胡瓜。他的目光在形形色色的人脸上流过,高兴的,平静的,焦急的,狡黠的,还有儿童对零嘴的渴望,乞丐对富贵的奢求。
      人间种种一瞬间倒灌进胸膛,鹤寻因为惶惑而脆弱的心肠,被这红尘烟火一滚,打开了一条缝。
      这一刻,他的手掌在车窗外,感受到砭人肌骨的寒气,也感受到海珠身体的温度。
      他想起四季如春的明夜别院,那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这样冷的风,更不会有海珠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你也觉得碧钗姐姐说的对吗?”
      “殿下?”
      “哎呀,你的手怎么在外面,冷不冷啊,快收回来!”
      “冷啊。”鹤寻徐徐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在脸上不断放大,最后他难为情似的把脸埋进海珠怀中。
      “冷啊,冷死了,你快给我暖暖!”
      “啊呀,殿下!不行啊殿下,我怀里还有——”
      冰凉的葡萄从衣襟处滚落,一颗接一颗,咕噜噜滚了一地。
      鹤寻沉默,青绿色葡萄都是南疆贡品。
      “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云中谁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