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我与欢相

16、大慈大悲 大师慈悲为

　　来自盐城的童谣，预言了鹿氏将亡的悲剧，同样，来自盐城的民间大师也救醒了卧病在床的鹿丞相。
　　鹿安城刚一下榻，就直奔养心殿，请求皇帝重赏献药的大师，这位大师据说来自盐城水岩镇，祖上和鹿氏颇有渊源，他夜观天象，卜算出丞相和太后不日将有大祸临头，特意下山搭救。
　　宣朝并不笃信宗教，皇城外的常曦台，乃是安置先帝嫔妃的所在。若有犯了错的宗人命妇，为保全皇家颜面，也一律叫他们带发修行，以居士的身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元帝连这位大师长什么样都不想知道，着人从内库收拾出一件紫金钵盂，外加白银千两，算是厚赏。
　　鹿丞相不肯罢休，拐弯抹角说京都最近多不太平，乃是恶紫夺朱之故。元帝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鹿丞相老神在在，提议在常曦台对面修建一座佛寺，以佛家中正平和之气，涤荡妖邪。
　　元帝眉头紧皱。
　　“子不语怪力乱神，妖邪之说，虚无缥缈，岂能因为方士的一句谰语，就大兴土木，张扬佛事。”
　　“陛下容禀，数日前，镇远将军府宋珲侵吞灾粮一案，案犯一口咬定粮食在密室内凭空消失。那富商的地下室，固若金汤，若非妖孽作怪，人力如何？”
　　“……”会审之日，元帝为了保下宋珲，胡乱将事情推到鬼神身上，现在被鹿安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无法反驳。
　　倘若一口咬定没有鬼怪，鹿丞相定会劝他千里赐毒酒，以正视听。
　　宋家是元帝亲自提拔的将门新贵，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京都知府前日上奏，说京郊以西，多有流民集会，请求朝廷拨款安置。”
　　“户部批了两千两银子，既然要修佛寺，不如并在一起，在西郊划一块地，围绕佛寺建一个小村子。”
　　“大师慈悲为怀，下山献药，佛寺就起名为‘慈悲’。”
　　鹿安城心满意足：“皇上仁慈，对老臣的救命恩人如此殊遇。老臣深沐皇恩，岂敢再用公家财物报答私情。臣还有一些积蓄，太后娘娘也有意酬谢大师，两两加起来也有几百两，修佛寺是够了。”
　　这是觉得两千两还不够。
　　元帝皮笑肉不笑：“怎么好让太后娘娘破费。”随即召人从私库里取了银票一张，鹿丞相“不经意”看了，白银一千两整。
　　加上厚赏大师的一千两和户部出去的两千两，鹿安城总共从元帝手里要出来整整四千两银子，元帝身心俱疲，正好底下人传话，卿妃娘娘求见，元帝顺势打发鹿安城离开。
　　鹿安城离开时，和盛宠在身的卿妃打了个照面。
　　“卿妃娘娘安好。”
　　“丞相大人免礼。”
　　“听闻近日二公子和康家独女喜结连理，还未向娘娘道喜。老臣偶得了一尊送子观音，昨日托人送去楚家庄了，希望老太傅不要嫌弃贺礼来迟。”
　　卿妃楚鸢粉蓝色霞帔，头戴攒珠凤冠，明目善睐，顾盼多情。
　　“丞相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乡野小子成亲，还劳您记挂。”
　　“楚二公子年少有为，轻轻松松就是二百石粮食，这份能力比得上户部挂职的侍郎们了。”鹿安城哈哈大笑，撸着胡子离去了。
　　卿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毫无笑意。

　　鹿取殿偏殿本来无人居住，太后下旨宣丹歌公主进宫陪伴，宫人们连夜收拾出一套能住人的屋子。
　　鹤寻整理衣物，发现屋子里空着许多箱子，伺候正殿的宫女说，那里边本来装着太后娘家进献的奇珍异宝，眼下东西都赐予了治病的民间大师，箱子年久发霉，就留下了。
　　那宫女品级高，说话却也恭恭敬敬：“箱子可还在殿下房内？奴婢即刻着人搬出来，给殿下换上内府新制的。”
　　海珠用指甲把箱子外部的霉点扣下来一块，一股悠悠香气在空中飘散，碧钗走进察看，做箱子的木料坚硬不平，触手润泽，竟然是三十年以上的沉香木。
　　“新做的箱子是什么料子的？”
　　“回殿下，今年采购了一批上好的黄花梨木，鹿取殿新制的箱奁都是用的那批料子。”
　　再好的黄花梨也不如沉香木值钱啊。这些箱子顶多是放得时间长了，宫人们每日打理箱子里的宝物，对箱子反而不大爱护，久而久之尘灰堵塞木孔，箱子也愈发埋汰。
　　“我还挺喜欢这几个箱子的花纹的，而且也没多大霉黑，她们两个擦拭干净，还是能用的。姐姐也不用给我们置新的了。”
　　那宫女也不清楚知不知道箱子的价值和“真身”，抑或是知道是沉香木，但鹿取殿财大气粗，并不多看重这些东西。
　　“殿下以后要是想换了，随时知会奴婢。”说完就退下了。
　　没了外人，海珠把剩下几个箱子全都搬出来，碧钗一个个仔细辨别，十一个箱子里，有七个都是沉香木的，只不过品质不一，最好的还要数刚才那只三十年以上沉香木做的箱子。
　　鹤寻经书也念不下去了，他本来觉得鹿氏虽然专横，但还不至于祸国殃民，毕竟鹿丞相为人简朴，听说家里从来不连续吃两顿肉菜。
　　可今天见了鹿晓偏殿的几个箱子，才知道什么叫财不外露，搞不好满箱子珍宝都抵不上这几个箱子，宫人们买椟还珠，送了大师一堆便宜货，真正的好东西却落在了他手里。
　　因为给宋瓛送了一回吃的，海珠的哥哥得了宋家提拔，现在在皇宫门口当侍卫，海珠借着这层关系，三天两头出宫探亲。
　　今早她又去哥哥家看望嫂子和小侄子，回来和鹤寻碧钗分享她在外面听到的消息。
　　“听说皇上为了奖赏大师救了丞相，打算在西郊修一座佛寺，让大师迁居京都。
　　我嫂子她娘家就住在西郊，那里这两天有好多和尚，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说大师要招收亲传弟子，京都的百姓无论贫富，只要家中有三岁左右的孩子就能报名。”
　　碧钗无亲无故，相比之下她更在意那首含有“仙鹤”的童谣。
　　海珠一拍脑门：“我忘了打听了。”
　　“你都忘了几回了？好几天前就……”
　　眼见碧钗又要说教，鹤寻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她忘了正好说明外头没人唱那童谣了，要不然她走哪儿都能听到，还会忘吗？”
　　海珠躲在鹤寻身后，朝碧钗吐吐舌头，公主不在的时候，碧钗就像换了一个人，事事都管着她，现在公主回来了，公主护着她，碧钗还能越过公主来数落她不成？
　　“对了，公主。”海珠趴在鹤寻背上，白藕般一节节的胳膊环着鹤寻的脖子：“我在东街碰上了慧儿，她说这几天有个白净小哥，总去常曦台找您。”
　　“小哥？多小的小哥？”
　　“听慧儿说，有十五六岁。因为他不肯说明身份，守门姑姑没让他进来。谁知道过几天，他又去了，慧儿才特意告诉我一声。”
　　鹤寻认识的十五六岁的小哥，只有一个楚寉，但是楚寉身在盐城，又是新婚燕尔，找他做什么。
　　“公主知道是谁吗？”碧钗把经书收好，在桌子上铺好白纸，海珠站在另一侧研墨，鹤寻翻开文正公的字帖，准备写大字。
　　“不知道。我哪里去认识那么大年纪的哥哥。”
　　“那位宋小姐不是有个哥哥？”
　　“宋珲？”鹤寻思索片刻：“宋瓛前两年就行了笄礼，他哥哥貌似今年要行冠礼，年岁对不上。”
　　字帖上有一句古诗，“月落乌啼霜满天”，鹤寻写到“月”字，心中一阵异样，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遗忘了。
　　恰好门外来人，鹤寻的思路被打断，刚才那种奇妙感觉也彻底消失了。
　　“殿下，太后请您到正殿赏花。”
　　鹤寻搁下笔，随人到了鹿取殿正殿。
　　一进门，一妇人坐在太后下首，头戴蓝绒花，浑身素白，手腕上也是葡萄纹的银镯子，和富贵华丽的鹿取殿格格不入。
　　太后招呼他坐在身侧，鹤寻顺从地走过去，中途和那妇人擦肩而过，妇人炽热的目光如影随形，始终放在他身上。他却偷偷打量太后，后者雍容华贵，面色红润，看不出几日前还在病榻缠绵。
　　“听下人说，你在写大字，练得怎么样了？”
　　鹤寻又起身行礼：“回太后娘娘，随意写写打发时间罢了，勉强有个形状。”
　　下人们不知何时拿了他的字，递到太后手中。
　　“写的不错，有模有样的。给王妃也看看。”
　　字被送到了那妇人手里，鹤寻也确定了妇人的身份。
　　果然，太后介绍说：“这是你瑜王叔的夫人，我的亲妹妹，瑜王妃。她这几年一直在皇陵为夫君守孝，你不认得她。”
　　鹤寻走到妇人跟前行礼，妇人搀住他的手：“好孩子，字写的真好，人也漂亮，快坐下。”鹤寻回头，太后眼睫微垂，他方安心坐在瑜王妃身侧。
　　屋内一时间无人说话，短暂地沉默后，大宫女桃华捧着一盆重瓣的姚黄走进来。
　　“这是王妃在皇陵亲自栽种的姚黄，哀家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特意叫你来赏花。”
　　“娘娘记挂着小道，小道受宠若惊。”鹤寻还没坐稳，又要起来行礼。
　　接下来就是姐妹之间互诉深情，鹤寻只当自己也是一盆花，安静地美丽就好。
　　瑜王妃还要去看望鹿丞相，很快边告辞了，王妃走后，母女情深的戏码也不必再演，太后坐在上首，看着那盆娇艳多姿的牡丹，淡淡开口：“大师也十分喜爱牡丹，但哀家身为太后，不便出宫，只能由爱女丹歌出面，代替哀家和大师共同赏花了。”
　　作为太后的代表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鹤寻跪下接旨，明日一早和大宫女桃华一道，去新建的慈悲寺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