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我与欢相

11、浮云蔽日 他的祖父楚

　　“你嘱托我的两件事情，把玉佩送给卢氏儿女，找到金碗，离开轮回台，我马不停蹄地就着人去办了。”
　　“无论京郊破庙还是卢生身边，我保证用心搜寻了，金碗毫无踪迹。玉佩也交给卢生了，可惜大抵好心办坏事，反而引来了祸端。”
　　“我习惯下职时，召来人间的孩子们汇报各地情况，可那一日无论我怎么施法传音，邙山的兔子们就是不来。着人去寻，那人也一去不返。我这才发觉可能出事了，向太阴娘娘请旨下界，发现卢生一家早就没了。他住的地方都是穷人和商旅，人来人往的，谁也说不清这一家人去了哪里。又找了当地的土地神，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倒是提到有一老一少两个鸟精来过邙山，没几日就走了。”
　　“这样想来，那两只鸟根本就包藏祸心，在你身边的时候还按耐着住，你一走他们就下手杀害了卢生，抢走了两个孩子。”
　　鹤寻投身的这个孩子本就因为母体喝了堕胎药，身体十分不好，那一夜又是吹夜风又是泡海水的，果不其然就病了，一连三日高烧不退，而他在没有法力的情况下，元神强行出窍，也有些受不住。这几天索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由着宋瓛给他灌进去一碗碗苦不堪言的风寒汤，他每天固定醒来一次让宋瓛放心，其余时候都在沉睡，养精蓄锐。
　　身体睡觉，灵魂思考。他将鵷扶告诉他的消息在脑海中反复回想。
　　两只鸟精杀人夺子的事情，乍一听，似乎是贪婪小妖为提升修为不择手段，残害无辜稚子。稍一推敲，就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第一，鸟妖杀人夺子，是为了吃了身负龙气的哥哥增长功力，为何没有立即吃下，反而留他到三年后？如果是因为分赃不均，两只妖精一时没有达成一致，那商量十天半个月还不行吗，需要等到三年后才痛下杀手？须知道，龙气这种东西，一来不会随着宿主长大而增多，二来随时有转嫁他人的可能，趁热吃才是上上之选。
　　第二，鸟妖在破庙时，虽然小有灵力，但是修为不足，连化为人形都困难，外人看来，至多不过两只灵智初开的大鸟，如何一夕之间变成了有妖气的正经妖怪，甚至连土地都能觉察出他们的到来？
　　第三，鸟妖可以在鵷扶死后杀人夺子，至少说明，他们不仅掌握了卢生三人的行踪，还清楚知道仙君鵷扶就是来找卢生的，所以他们要等到鵷扶走后动手。那么二鸟既然知道卢生行踪，想来就是自破庙起就徘徊不去，可为什么不趁着鵷扶未找到时先下手为强，还要隐忍蛰伏？鵷扶走后，还有成群兔子精守护在侧，刚刚成妖的两只鸟不仅夺走了孩子，竟然还使得邙山所有兔子精全军覆没，退一步讲，杀害兔子精不是二妖所为，那就更奇怪了，什么人有原因要彻底拔掉鵷扶在邙山的眼睛，这巧合般的隐瞒，不是为了遮掩二妖，又是因为什么？
　　姑且假设鸟妖除了被龙气吸引，还想拿到鵷扶送出的鹤羽玉佩，毕竟里头也有法力，强行炼化也是可以为己所用的。那么疑问又来了，两只普普通通的鸟妖怎么知道鵷扶一个仙君会下给凡人送法宝的？而且在望楼时，小男孩的玉佩还在手中，若是被抢走了，他一个萝卜头大的孩子怎可能再抢回来。
　　换个思路想想，鸟妖不是被龙气吸引，千里迢迢追踪卢生的动机又是什么？
　　还有那只金碗，它在这场谋杀中起着什么作用，它现在又在哪里？
　　在所有的谜团中，鹤寻对那只无名金碗有股莫名其妙的在意，好像冥冥之中，什么人在指引他，要想弄清楚一切，就要先找到金碗。
　　“丹歌，醒醒，起来喝药了。”宋瓛算着时间端着药过来。
　　“唔。”鹤寻适时“醒”来。“又是这个。”
　　“你要是不想喝，就不要再睡了。”
　　“你这药里就有安眠的成分，怎么能怪我多睡。”
　　药喝完，宋瓛从八宝盒子里取出蜜饯给他，鹤寻看出那是他的零食盒子，不客气地伸手再要，宋瓛招呼下人将盒子和药碗一并端走。
　　“我还想让妙观大师给你看看，楚寉说他医术不错，可惜寺中有事，大师连夜就走了，派人去请，比三顾茅庐还难。幸好你安然无恙，不然今天我就要提着刀去水岩寺。”
　　鹤寻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不由莞尔：“宋小姐威武，巾帼不让须眉。”
　　“不比仙鹤公主神机妙算，明天就是赈灾的祈福法事，你可掐着功夫好了。”
　　鹤寻毫无愧色：“宣国子民还泡在水里，我怎么能安眠榻上。”
　　“赈灾粮食都分发下去了？”
　　“是吧，宋三宋四消失了好几天，应该就是去和哥哥布置赈灾事宜了。”她想起那日在卓府的幂篱女郎，哥哥待她的态度非同一般，那女子藏着掖着，见不得人似的。
　　“你就安生在屋里待着吧，这里是水岩寺的禅房，明日法会就在此地举行，届时衣服法器都让楚寉送过来。出了房门，就上法台，方便！”
　　这话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不要再出去转了，安生呆着。鹤寻觉得好笑，给面子地没有挤兑她，乖巧地在屋子里窝了一夜。
　　中间宋瓛问他需要准备什么不，他思考片刻，要了一本《观音心经》。宋瓛问他是不是太紧张，鹤寻道：“我是觉得你太紧张了，是对我没信心吗？”
　　“《观音心经》是佛经中字数最少的一本，但是微言大义，我以此为例，给你讲一段，你听听还满意不？”
　　鹤寻把经书摊在腿上，让宋瓛也脱鞋上床，跟他靠在一起看。宋瓛把枕头垫在二人身后，左手绕过鹤寻肩膀，抓着经书的一角，另一角压在鹤寻短短的手掌下。两人靠着松软的荞麦枕头，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
　　“这第一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意思是说能够自由自在地观察自身佛性之奥秘的觉者……”
　　未多时，经书的另一边就翻回来，压在了鹤寻手上。——身后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意识，捏书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
　　鹤寻将被子拉高，盖到宋瓛身前。
　　多日来的照顾，擦身喂药送饭都是她亲力亲为，夜间怕她的丹歌又烧起来，干脆在鹤寻房内另置了小榻，方便探他的额头烫不烫。
　　这么熬着你也会生病呢，真是个傻姑娘。

　　朝廷的补助还在路上，修缮房屋，疏浚河道的工程却需要赶在立冬前完成。
　　郡守云望向宋珲提议，不如先向周围富商募捐善款，购置木材石料等，统计受灾人众，登记造册，让他们自己给自己盖房，至于疏浚河道则从附近乡镇招募青壮年，每人按所干活计，分发每日粮食。所有的工程都让专人记录在册，粮食从赈灾粮里出，银钱则由朝廷的赈灾款补上，若有余钱当做日后修桥铺路的帑实，少了由二人联合请旨追加。
　　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宋珲谨慎起见，第一次未曾答应，预备和队伍里的文书先生参谋合计一下。云郡守也不纠缠，只是说，将军还是早定主意，房屋河道也早些开工。
　　还没等他回到驿站，宋三就告诉他，大小姐把丹歌公主弄丢了。宋珲让门外的宋三现备齐人马，听楚公子调遣，去碣石山找人。他自己从粉红纱幔里捡出衣服套上，带着满身的脂粉气，离开石舫，跨马追上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一个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在返程的马车里，又一次提起了云郡守的建议。
　　宋珲嗤笑道：“云望让你吹枕头风的？”
　　“他是让我使美人计。”美人依偎在他肩膀上：“公主丢了就丢了，反正是鹿氏的人没有看好，公主来祈福居然一个侍卫都没有。你是来赈灾的，还看孩子看上瘾了？”
　　“盐城是官盐的重要产地之一，盐枭聚集于此，严刑峻法亦不能止。这城中高楼林立，每一座楼台里都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商贾，让我猜猜，你们是看中了谁？卓老爷？”
　　美人咯咯笑起来：“不止一个的。这个姓卓的，三年前来到盐城，靠着贩卖私盐起家，三年时间竟成了城中首富。他家里的地板都是碧玉铺的，这样的人还看不上那么一点赈灾款，他只是想在我爹面前露个脸，方便以后往来罢了。”
　　“你的意思是，云郡守才是幕后主使？”
　　“何必这么斤斤计较，只要能办好差事，让皇帝满意，让百姓住上过冬屋子吃上过冬的饭，中间的曲曲折折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早就备好了一切，那何必等我这个赈灾官来了再做，一道折子递上去，直接请旨不就行了。”这其中必有蹊跷，宋珲一时看不透，便不肯松口。“既然到了门前，我倒想会会这位卓老爷。”
　　掉头返回卓府，底下人递上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的是，丹歌公主找到了，眼下正在水岩寺治风寒。
　　坏的是，不巧外出的卓老爷也找到了，在水岩寺不远处的望楼里，不过烧成了一块焦炭。

　　首富卓老爷遇害身亡，无儿无女，留下万贯家财，无人继承。宋珲出面，由管家操办丧事，遣散下人，宅子收归官府，改建粮仓。宋珲因为驳回了云郡守的提议，担心粮草遭劫，暗地里让亲信将赈灾粮运到卓府，院子里十步一人，严加看管。
　　出殡日正赶上水岩寺公主法会，于是乎，一日里，盐城两头都是人头攒动，水岩镇更是万人空巷。有钱的哭灵祭拜卓老爷，没钱的虔首静坐公主台，一动一静，楚寉匹马往来两地，恍惚穿梭异界。
　　当天，他受祖父之命回府，秋风萧瑟，楚家庄上空阴云集聚，遮天蔽日，晚霞余光被挡在云层身后，只漏出微弱光线。
　　他的祖父楚襄站在门口，在漫无边际的阴云下，佝偻成一截枯枝。

作者有话说

　　越写越有阴谋论的意思了，哥哥马上就要下线，以后也不会有戏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