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游子不返 我不能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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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岩寺的法会一共要讲三天，每日寅时起身，焚香沐浴，穿衣梳头的空隙，宋瓛会给迷迷糊糊的鹤寻喂几块鲜奶糕，收拾好临出门，再给三清上柱香，香火一日弱过一日，最后一天的香差点熄火。香是宋瓛亲自拿来的，她埋怨不到下人，嘴上数落水岩寺抠门，香都潮了还拿上来。
鹤寻点香是为了预测运势，看来这几日他要有麻烦，得想个办法不让宋瓛受牵连。
祈福的法会上也会说一些经典，鹤寻儒释道通读，由浅而深，将晦涩深奥的道理穿插在世俗长短中，娓娓道来，众人见他一个奶娃娃一本正经地坐在上首，觉得好玩新鲜，不知不觉听了半日，内容浅显，毫不枯燥，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都来听穿着道袍的小姑娘讲贝叶经、夫子书，“仙鹤公主”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最后一日讲完，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百姓们提着灯笼结伴而去，鹤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宋瓛去问，他皱着白嫩嫩的小脸：“腿麻了，起不来。”
宋瓛笑够了，将人小心抱起：“你最近是不是沉了？回去我给你量量长高没。不过要等回了驿站才行，这庙里除个和尚什么也没有。”
“妙观大师还没回来吗？”
先前宋瓛想请妙观给鹤寻医治风寒，可直到法事结束，也没请到人。她不信鬼神，对高僧并不高看一眼，妙观推三阻四端着架子，宋瓛心中对他没什么好感。
“我今日又去请了，不谈治病，只说想见见大师，可你猜怎的？小和尚告诉我，说大师三日前就走了，北边云游去了。我算是看透了，人家不知道为什么膈应我，所以怎么请都不来，最后还嫌我烦人，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了。他就算长得有几分姿色，可到底是个和尚，难道还怕我抢他去做相公？”
鹤寻趴在宋瓛肩上，笑得肚子疼：“不能不能，宋小姐花容月貌，怎么能找个老和尚嫁了，我同意楚公子都不能同意。”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我嫁人和他有关系吗？”宋瓛面颊微微发烫，幸好夜色昏暗，并不担心鹤寻会看出来。
“难道是我听错了？和楚家有婚约的不是你们将军府？”
“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来的路上，随行的下人们说的。他们不知道你这个大小姐在，说的可详细了，什么打小就定了娃娃亲，楚少爷对小姐情深似海，非卿不娶。还说……”
“还说什么？”
鹤寻听出她的紧张，故意停了一会才说：“说你哥哥呀，这次来盐城会不会去拜访楚太傅，顺便谈谈两家的婚约。”
“哥哥不会去的。他这人一板一眼的，公务在身，什么私情都靠边站。楚家庄也在受灾范围内，他去见了楚太傅，担心回头人家议论他灾粮分布不均呢。”
宋瓛让鹤寻在床上坐一会儿缓缓，自己去外间指挥下人摆盘添菜，然后强硬地把腿已经不麻的鹤寻抱在腿上吃饭，反抗无效。
下人们上完最后一道菜，宋瓛挥手让人悉数退下，拿起公筷，投喂公主。
“我们家的确和楚家有婚约，不过定亲的是我哥哥和楚寉的姐姐，后来楚姐姐进宫做了妃子，楚家默认婚约落到了我和楚寉身上，其实哥哥恨他们背信毁约，贪慕虚荣，始终没原谅楚姐姐。后来楚太傅被鹿相排挤出京，告老还乡，两家也就自然而然断了联系。”
“楚寉早年间在京求学的时候，一直住在我们家，下人们都把他当姑爷对待，他对我也很好。我…也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出身清贵，人品磊落，长得也俊俏，又知根知底，嫁给他肯定不会差。”
宋瓛楚寉两个成亲，一来能重修两家之好，二则楚家有仕林声望，宋府是将门新贵，强强联合，才有对抗鹿氏的力量。
当年太傅楚襄和丞相鹿安城同为嘉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文人磨磨唧唧，空有一张嘴，鹿丞相不怕恶名，稍用手腕就赶走了清高的太傅，独揽大权。之后楚家女儿入宫为妃，未尝不是做的振兴家族的打算。
这次赈灾，皇帝钦点将军府长子宋珲，太后则派出民间颇受威望的丹歌公主，双方各显神通，想将民心收拢于己。
楚家想重返朝堂，已不是一日两日，说不定真的会趁着宋瓛此次前来，将儿女婚约敲定，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鹤寻想，难怪你哥哥不让你来，这是怕妹妹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啊。
一夜好眠，因为妙观大师外出，没了逗留的理由，宋瓛即刻就要带鹤寻回驿站，马车到了山门，受到了差役的阻拦。
一个瘦高瘦高的衙役，自称来自水岩县衙，说他们还不能下山，要等官府的命令。
宋瓛客客气气地表示自己是赈灾官宋珲的妹妹，马车里坐着的是太后义女丹歌公主，他们做完法事，要回驿站。
衙役不肯放行，还眼神示意伙伴去叫人，不一会儿马车周围围了一圈人，宋瓛不仅走不了，连马车也不能下了。
“你要把我困死在这里吗？你们这样还不如把我们关进县衙大牢，还省了这十几号人辛苦看守。”
看这阵势，宋瓛知道驿站那边肯定出事了，只怕还不是小事，不然这芝麻小官手底下的小卒子，怎么敢拦人。
宋瓛的仆人里有出身将军府的家将，四五个猿身蜂腰的汉子，若是翻脸打起来，成日里游手好闲的衙役可不是对手。
那一头，差役们凑在一起商量对策，马车里鹤寻想起险些熄灭的敬香，觉得事情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就想让宋瓛先走，自己姑且在水岩寺住些日子。
宋瓛哪里肯，足尖一点，越过衙役的包围圈，如履平地般走上树梢，折了最细的一条，凌空纵身而下，单足立在车顶。
“想来是我哥哥已经被抓住了，才让你们这些子小人，有机可趁，妄图拿捏我。我今日就非要走了，看看谁敢拦我！”
双方对峙，水岩县的衙役未战先怯，推推搡搡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不敢不敢，都是上头的命令，兄弟们敬佩宋将军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怎么敢跟小姐动手。”
宋瓛飘然落下，招呼那人上前：“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你们什么也不说就要软禁我和公主，不问清楚原由，万一弄错了，事后当官的哪有问题，受罚还不是兄弟们。”
差役连连点头：“小姐是贵人，竟还体恤我们这种人，我也不妨跟小姐透个底，出大事了。”
“今个本来应该交付灾粮的，可驿站里的赈灾粮不翼而飞，问将军，将军说在卓府，他一早转移了，可卓府也没有一粒米，据说郡守大人当场就老泪纵横，直说让将军发发慈悲，哪怕只给一点呢，不要全吞了……”
“胡说八道！”
“是是是，小的胡说，将军怎么可能侵吞赈灾粮呢。”衙役吓得开始自扇耳光。
宋瓛一声暴喝，引得在场诸人都看过来，衙役那句“侵吞灾粮”，连刚下马车的鹤寻都听清了，宋府本家的下人还好，跟随而来的西营将士当即就变了脸色。赈灾事宜无大小，出了错就是重罚，像侵吞灾粮，更是杀头的大罪，便是他们这种毫不知情的底下人也难逃责罚。
人群里，宋瓛第一眼就发现了那个小小的公主，两人遥遥相望，宋瓛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事情真假还有待商榷，郡守大人看不见粮食，心中焦急，才口不择言。我宋府历代忠良，我父亲守卫在大宣最贫苦的西岸，一呆就是二十年。我哥哥，怎么可能拿百姓的救命粮填自己的腰包。”
议论声渐渐平息，宋瓛当机立断，让衙役领路，让她去找宋珲当面对质。
“小的都听小姐的，我们护送您到水岩镇，剩下的路您就自己走吧。”
宋瓛到了水岩镇，才知道衙役的意思，原来现在整个水岩镇都挤满了人，干瘪的男人，脸颊凹陷的女人，饿得骨瘦如柴的孩子，躺在地上双目无神的老人。盐城所有的灾民都聚集一处，沉默无声地索要他们的粮食。风霜凄紧，咳嗽声此起彼伏，宋瓛怀里藏着鹤寻，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就这么如履薄冰地到了卓府，白灯笼还在房檐招摇，宋三出来接人，告诉她，卓老爷死了。
宋瓛无所表示，怀里的鹤寻微微皱眉，刚巧他这几天也看见一个富商死了。
宋珲还待在储藏粮食的地下室，宋瓛把鹤寻托付给宋三，只身去见他的哥哥。
宋珲背对门，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发冠整洁，右手慢慢摩挲左手拇指上的铁扳指，凤眸微闭，面上无悲无喜。
“宋瓛。”
“是我。”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他们居心叵测地诬蔑你，趁着鹿氏还没发现，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楚寉他们……”
“我认罪了。”
“……为什么，你明明是无辜的。”忍不住的哽咽。
宋珲走到妹妹身前，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
“没有为什么，这是最好的结果。宋瓛，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比家族荣耀和哥哥的性命更重要，比一切都珍贵。”
宋瓛泣不成声。
宋珲将妹妹搂在胸前：“我不能回京了，初一十五给母亲上香的时候，记得把我那一份也上了。”
“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我给宋家抹灰了。”
厢房中，熟悉的剧痛席卷了鹤寻整个脊柱，他瘫倒在地，碰倒了滚烫的香炉，黄铜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可直到鹤寻失去意识，都没人推门来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游子不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