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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疑问 她一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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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冷月悬空,星光微稀,沿官道远远疾驰而来一辆马车,轰轰的轱辘声清晰可辨。在龟兹一番辗转,逗留了两日,石伯驾车回到天山脚下这间医馆时,天已全黑。
马车速度渐渐慢下来,稳稳停在门口,却见医馆前围了好多人,一片嘈杂之声。
“九爷,”石谨言从人群之中扬起头,迎上前来,欣喜地道,“你们回来了!”
石伯微皱眉峰,望了人群一眼,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哦,有两个牧民得了急病,送到医馆来了,九爷不在,我正要打发他们回去呢。”
莫循掀开门帘,探身看了看那群面带忧色的纯朴牧民,“大哥,”低低开口,声音犹如暗夜里的一阵清风,“带他们进去吧!我准备一下就过来。”
“可——九爷,”谨言一怔,有些犹豫,“您刚回来,一路劳顿,现在天色已晚,身子……不会太累么?”
“不碍事,”他摇头,语气徐缓温和,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决,“救人要紧,医病不可耽误时辰。”
“是!”谨言依言而行,招呼着一众小厮将病人抬入内厅。
屋内灯火通明,熏烟袅袅,药香淡淡,他凝神为病人号脉,问诊,对症下药,细细施针。两人染的都是伤寒,倒不算什么大病,只是来势汹汹,症状过猛而显得病势沉重。
两名汉子卧在榻上,昏昏沉沉地低哼着,他们的妻子坐在一旁,紧紧握着他们的手,目光中满是担忧和关切。他全神贯注为他们每一个穴位下针之时,两人的身子因疼痛而绷得紧紧的,有一人还痛苦地叫出声来,抬眼间,看见他们妻子脸上也是一片痛楚之色,眼眶带泪,那一瞬,他心头紧紧一抽,二人虽病痛在身,但他觉得,他们是幸福的,因为……有人会为他们心疼,能与眼前之人执手相伴,苦乐同担,看日升月落,数细水流年,何尝不是一种福气?而他——他淡淡浅笑,眼角眉梢都是平静,目光里却裹着单薄而绝望的悲伤,早就没人,会为他心疼了。
多年之前他高烧未退的那个夜里,也有一个女子在榻侧守着他,为他流泪,唱歌给他听……那一刻,他真希望永远不要醒来,这样,她便永远不会离去。可他又不希望她为他焦急担心,于是……他终究还是放手了,她终究还是离去了,回到另一个人身边,从此,咫尺天涯,陌路相望。
一番诊治下来,已过午夜时分。一群牧民千恩万谢的抬着病人出去,他收起银针,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开了药方,仔细叮嘱一番,又让人安排马车送他们离开,这才净了手,推着轮椅回到自已卧房之中。
人生渺短,能用自已毕生所学,多助一些人,让世间少些疾病之苦,生死离别,一直是他的心愿,他喜欢做的事。累?的确,但,他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已这么累,忙的没有一丝喘气的机会。曾经他说每天只看二十人,那是因为想有时间陪自已所爱的女子。如今,已无人需要他陪,忙一些,反而更加好受。忙着应对疑症,医病救人,就没有时间想难过的事情。
一旦闲下来,周身就会生出一种迷惘冷冽的空,空得窒息,空到痛心,如同此刻。
屋内一盏青灯,烛焰幽微,了无生气,他燃起一只新的膏烛,又点上一支安息香。夜色如水,月光淡漠,映得对面那丛翠竹渺渺婆娑,影影绰绰。在这西域小城,绿色难得,他特意命人在医馆中移栽了一片竹子,就在他卧房对面的屋前。他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再怎样,那个住竹馆的女子也不可能再回来,但只要看到那丛绿竹掩映下的窗,心就莫名的安静了,好像她从未离开过,她一直在他身边,也许下一刻,她便会嘻嘻笑着,一个轻盈旋身,闪进他的房内。
身前桌上放了一个羊脂白玉小酒壶和酒盏,他浅浅斟了一杯,静静望着盏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似乎只有那股辛烈气息入喉,方能压住心头一阵清晰的灼痛。借着绕鼻的冷香和微微的酒意,身体的疲倦才缓缓地释放出来,沉沉入睡。
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起了身,医馆中却格外清静,除了前来抓药熬药的旧病患,并无新来求医的病人,想是石伯和谨言怕他昨夜累着,未休息好,特意在门前挂牌休诊一日。他也闲不住,遂坐在院中长廊下,对照手中书册,静静整理着药材。
“九爷,”谨言的声音忽在身后响起,却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和兴奋,道:“有人来看你了!”
他一怔,疑惑地推着轮椅转过身,一望之下,随即顿住,身子一震——
一名女子立在那丛翠竹之前,一袭浅蓝色楼兰衣裙曳地,肤色胜雪,轻纱挽面,笑靥盈盈,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看着他,眸中流光潋滟。
仿佛被什么狠狠砸到心上,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两下,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人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小……小月?”他声音低沉暗哑,喃喃如同自语,几不可闻。
女子秀眉一扬,忽然伸手一把扯下面纱,露出一张娇美的面容,唇边笑意梨花般洁白,甜甜叫了一声:“九哥!”雀跃地飞奔到他身边。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痛,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但很快神色如常,轻轻展颜而笑,目光中有着温柔的宠爱,低低唤道:“欣儿!”
石伯拎着一个小小炭炉和茶壶从屋内健步如飞地走出来,看到她也是一愣,“二小姐?”他眉尖一扬,惊奇地道:“你怎么来了?多少年没见了!”
“石伯!”她喊了一声,飞快冲到他面前,笑着轻捋捋他的胡子,“这么多年没见,您身子骨还是一样硬朗。”
谨言抚掌笑道:“也只有你,敢在老头子面前这么撒娇,老虎脸上捋须!”
“那是当然,从小石伯就抱过我,看着我长大的嘛。”她笑道,眼珠碌碌,“九哥比我大,你们却总叫他九少爷,九少爷,叫我二小姐,听来倒象我比他大似的,这算是怎么回事?不然,叫我十小姐?”
“老太爷生了两个儿子,你九哥是大老爷仅有的独子,你是二老爷唯一的掌上明珠,当然要叫二小姐了?”石伯缓缓道,低叹了一声,眼里有一抹神伤,“当年,若非皇帝有意指婚,二老爷和夫人便不会带着你举家避到江南,说不定,他们也不会那么早就离世,咱们一大家子人还热热闹闹的。”
大老爷的夫人是窦太后的侄孙女,和皇上也算感情不错的表兄妹,幼时常带莫循莫欣这对堂兄妹进宫玩耍,那年莫循十岁,莫欣八岁,皇帝见欣儿聪明伶俐,甜美可人,言谈间竟隐隐流露指婚之念,欲再过几年将她许给自已一位亲侄子,亦望借此拉拢并牵制石舫。二老爷和夫人只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不愿唯一的女儿与皇室有任何牵连,更不愿女儿的婚姻大事只是一场交易,便举家迁避至江都。之后过两年,皇帝淡忘了此事,倒也作罢。莫欣在吴州寻得一位如意郎君,是当地的大户人家,一位瓷器商人。只可惜二老爷和夫人在一次乘船返江都的途中遭遇暴雨,风高浪疾,翻船落水,待救上来时,已双双身亡。三年前,莫欣的夫君也因病而逝。
往事掠上心头,莫欣轻咬着唇,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三年前,我偷偷回过建安拜祭祖父,可你们都不在了,家里好冷清。天照大哥说九哥解散了石舫,你们去了西域。那时……我夫君病重,无法分身。”她顿了一顿,随即头一扬,恢复了平静,轻声道,“年初,天照大哥到吴州来看我,说……九哥身子不好。我心中很是挂念,这一阵子刚好不忙了,就想着到西域来看看。”
“九哥——”她面色沉凝,静静地望向莫循,一脸关切之色。“你可好些了么?”
“九哥没事,”他浅浅一笑,“你看,我不好好在这儿么?”他轻抚了抚她的头,温声道,“欣儿,不管我们在哪儿,任何时候,你回来,九哥这里都是你的家。”他眉头一扬,露出一个轻快的表情,“肚子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准备点吃的。”
“嗯!”她点点头,笑道,“我一路从楼兰赶过来,都没好好吃过饭!”
他与她自幼感情笃厚,祖父对这个宝贝孙女也是无比疼爱,怜惜她去江南后生活颇多变故,经历波折却仍眼中清澈坚毅,一脸明媚如初,他心里愈发柔软,静静望向她,眸光温融,“茶香鸡,清蒸鱼,烧全肘,再配一碗八宝糯米粥,怎样?”
都是她爱吃的,莫欣心中欢喜,九哥果然还是最了解她。
他仰头望了一下天空,风和日丽,云高气爽,便含笑对她道:“今天天气不错,既然你是第一次来西域,待会儿让谨言找几个人陪你出去逛逛。天山和天池的风景都是一绝,与中原相比大有不同,值得一看。”
“好!”她一脸兴奋,两眼放光,突然撒娇道,“不过——我要九哥陪我出去逛!以前小时候,你都会陪我出去玩的,上元节,你还陪我一起去赏花灯,记得吗,九哥?咦——”她转头四顾,“你的拐杖呢?”
他微微一震,笑容在脸上一僵,目光中有一丝怔仲的哀伤,沉默地别开头去,望向一旁。
“九哥……”她一呆,他的表情让她一阵惊疑和慌乱,在她的记忆中,她的九哥,一向泰然自若,云淡风清的九哥,从未有过如此表情……为什么?
“二小姐,”谨言瞥了莫欣一眼,犹疑了片刻,垂着头,低声道:九爷的腿……怕是站不起来了。”
“你说什么?”她猛地一颤,犹自大睁着一双乌眸,眸光惊惧又不可置信。
她蹲在轮椅旁,仰头注视着他,他脸色有些苍白,平静温淡的眸光之下,却仿佛隐藏着一片深重的压抑着的落寞与哀伤,她抓住他的手,颤声开口:“九哥,怎么会……”
他侧过身来看她,容色已与之前无异,“没事,”他摇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寻常之事,“之前一时大意,中过一次毒而已,脚上的经脉已经坏死了。”
莫欣默默地望着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上却浅笑淡淡,那一丝淡淡的笑意刺痛了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的九哥……那个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的九哥,那个虽不良于行,却一身诗意,洒脱博学的九哥,每次在她调皮闯祸父亲责罚时挺身把错全揽在自已身上的九哥,过年时悄悄藏下最后一盘桂花榚留给她的九哥,拄着拐杖陪她去赏花灯的九哥,在有人欺负她时拼着自已挨揍也要护好她的九哥……看着他现在憔悴的脸色,惨白如纸的面容和眼下的淡淡的青影,只觉惊痛得不能自已,心中仿佛被刀割一般难受,泪水纷纷滚落下来。
为什么,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切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到底是为了什么?
“九哥……”她忽然抬眼望他,若有所思,轻声问道,“你有送过人一对鸽子吗?”
他微微一怔,蹙眉看着她,默然不语。
“三年前,我回建安时,你们都已离去。我在石府你的书房内发现了一些你的字画,我从中选了几幅喜欢的带回吴州,拓成图样,让人绘在泥坯上,烧制成瓷器。其中有一幅……鸽子打翻砚台染了墨汁变成黑乌鸦的图,”她轻轻一笑,“我很喜欢。上个月,有个男子来到我的店中,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瓷瓶,愿花重金买走,说要送给他的妻子,因为,他妻子曾经有对一模一样的鸽子……那个男子一身黑衣,挺拔如松,面色冷峻,竟有几分武将之姿。九哥——”她沉吟地凝视他,“你认识他们吗?他们……好象也在西域。”
他静静地听着她说,没有打断,也没有试图转过轮椅回避,强自压下眸中的伤感和心中一阵激痛,等到她说完良久才轻声开口:“我不认识。欣儿,不要胡猜,一面之缘的过客,不要去管他人的闲事。”
莫欣仰起头,定定看着他,目光闪亮,脸如凝霜。凭直觉,她相信这其中一定有故事,既然九哥不愿意说,自会有人愿意说。不管是谁,如果伤到了她的九哥,她一定会让他十倍奉还。她眸中的光芒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最后化为一点冷冽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