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莫如雪，千里循月归》苏若柠

7、第七章 擦肩 名字起得倒

　　天山半峰，莘园。

　　石谨言大跨步走进九爷卧房，榻上却未见人影，心中顿觉一安，既然九爷已起身，人应该是无大碍了。他沿楼梯缓步而上，来到顶层那一间宽敞的书房，目光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搜寻。

　　九爷穿了一件月白袍，端坐在临窗那一排书架前，默然远眺，手中握着一册竹简。窗外飞雪已歇，阳光隐现，一切都染上一层橙红的暖意，流云浮漾，光影明灭间，只看到身上那一抹柔和的白。再走近些，发现石伯正立在一侧，和他说着话。

　　谨言上前行了一礼：“九爷，龟兹国信使今日又到医馆求见，说国王想请九爷入宫一叙。”

　　目光从窗外收回，九爷静静转过身来，微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龟兹使者之前已来过两次，我均按九爷吩咐，以九爷身子不适为由婉拒。这次，可还如此回复？”

　　“这龟兹王倒是贪心，”石伯轻哼了一声，“之前九爷念其出兵在大漠寻找小月的人情，将多年钻研所得相授，让龟兹人学会冶炼铸铁之术，又帮他们在拜城附近的河谷和城北二百里山中寻得合适之地设冶铁场，取山中石炭冶山中铁。如今龟兹所制之镔铁、钢锭深得中原冶炼真传，质量上乘，闻名西域，三十六国均争相购之，大大促进其国力。眼下龟兹正盛，北枕天山，南临大漠，西起巴楚，东到轮台，都是其势力范围。龟兹王现在也打起了铸造兵器而售的主意，料来是想请九爷协助解决一些兵器制造上的难题。”

　　“九爷如今只想行医救人，不愿再卷入这些纷扰世事，那么，我即刻下山拟函，再回绝他们一次。”谨言很干脆地道，转身欲去。

　　“大哥——”身后一个声音平静地响起，谨言回过头。

　　“告知他们，我会去一趟龟兹。”他淡淡道，推着轮椅缓缓行到另一侧的书架前。

　　“九爷？”谨言微微一怔，本能地望向石伯，见后者也是面色一滞，眉头轻轻拧起。石伯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刚才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他梅姨飞鸽传书中的内容。

　　小月不知因何得罪了轮台的官吏，近来总会有官差以各种理由到茶艺坊去搔扰，一会儿去搜查羯族派来的细作，一会儿去捉拿逃狱的汉人囚犯，以搜查为名行打砸之实，一会儿说在坊内用了茶点后染疾上吐下泻，一会儿对又坊中的侍女和女乐师上下其手……小月行事谨慎，那些人钻不着空子，兴不起什么大浪，最后也都不了了之，但，常常如此小打小闹，实让人不堪其扰。

　　那么，他此去——又岂是为了龟兹？

　　石伯无奈地摇摇头，明明不想轻易动用西域的各族势力，却为了寻找她用尽浑身解数，明明是永远不想与朝野王室有所瓜葛，却因她一次次放弃自已的原则。本以为说了相见无期，便不会再有任何牵扯，谁知——那两人却带了梅姨随行，仿佛天意，竟又生了剪不断的羁绊。明知今生再无可能，却放不下，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情之一字，却是比刀锋剑刃更伤人的利器。

　　“砰”一响，竹简被扔回架上的声音，正满心困惑望向石伯的谨言吓了一跳，转过头深深看了九爷一眼。他坐在书架前，面色平静无波，眉眼间未见丝毫凌厉，谨言却觉得，他似乎——不知因何有些生气，否则以他的谦和性子，这些书卷，向来都是轻拿轻放的。

　　“是，九爷，我立刻去安排！”谨言恭声应着退了下去。

　　冰雪初融，睛空万里。马车平稳地疾驰，沿天山山脉脚下的官道往西而行，一路穿过青翠松林，辽阔草原，波光粼粼的河畔，苍茫荒凉的戈壁……莫循沉默地坐在车内，掀帘而望，融化的雪水在阳光下轻淌，滴滴晶莹，积雪覆盖下的景物已渐渐显露出原貌。

　　他对她的思念，亦如雪，那皑皑雪白一点一点将岁月埋葬，埋葬他与小月的过往，埋葬所有已逝的甜蜜与苦楚，白茫茫的平静之下隐藏了一切，犹如大雪无痕。而当暖阳高照，伪装卸去，一切都显现出本来面目，那些想念，在意，牵挂，伤痛……昭然若揭——竟从未改变。

　　她成了他心头的一道疤，褪不去的痕，只有她一切安好，他方才心安。他对她，不是深情款款地山盟海誓，只是站在能看见她的角落守候一生。

　　当夕阳斜映，马车驶过那一片繁茂嫣红的胡杨林时，依稀可望见那黄土夯成的方正城墙轮廓。

　　“九爷，”石伯声音从车外传来，似带了几分犹疑，“前面……就是轮台城了，再往前百余里，便可到龟兹都城。”

　　他定定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城墙，心中一紧，突然低低叫了声：“石伯——”又思及什么，终究还是顿住，未再开口，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若失的痛楚。

　　石伯默不作声，只是清脆的一甩马鞭，马车匆匆一个急转弯，却径直朝轮台城中驶去。

　　马车在城内沿街而行，显是石伯刻意放慢了速度。轮台的街道不及建安宽阔，两旁遍布着各色店铺食肆和简朴的民宅院落，他将帘子掀开一角，目光在一片充满西域风情的建筑中掠过，几乎只一眼，他就发现了那间飞檐掩映挂着一串大红灯笼的店面招牌，雕刻着“吟风坊”三个大字的木匾临门而立，古朴雅致，颇有几分中原气象。

　　名字起得倒清雅，他轻轻一笑，凝神望着这三个字，目光中透着彻骨的怆然。吟风望月，赏花弄笛，倒甚是应景……可惜，他与她往日的一切，却如同风中的飞沙，早已消散而去，再怎生吟唱，也是曲不成调，催人断泪，徒惹神伤。

　　视线转向店门，他一下僵住了。一个熟悉的俏丽身影掀帘而出，立在门口，慵懒地伸了伸胳膊，微眯起眼睛，望向天空。他微微一震，仿佛所有血液在一瞬间都涌到头上，耳边一片嗡鸣。一切似乎突然统统远去，眼里只剩那个穿浅绿色衣衫的女子。

　　三年了，她未有半分改变，她和他之间，却早已面目全非。三个人的纠缠，只能有一人放手，她渴望一个热闹的家，白头不相离的一心人，即使……那个人不是他，只要她快乐，便足矣。

　　一个活泼的小男孩跟着从门内钻出，偎在她裙角，她俯下身，在孩子耳旁轻轻说着什么，巧笑嫣然。

　　逸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岁月的痕迹，在孩子身上最是分明，他唇边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抑止住心头泛起的一阵刺痛，默然凝望着两人——他竟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蓦地，她却抬起头，朝他这边望过来，满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一双眸子黝黑透彻，似乎要把他彻底看透。那专注凝视的目光让他一惊，眉峰一紧，他正想拉下帘角，忽地意识到自已有带面巾遮住脸，便停了动作，未刻意回避，定定地迎视着她，眸色平静坦然。

　　莘月怔然望着街对面那辆马车，心下有几分疑惑。

　　龟兹一带不产良马，只饲养大量的驴，家家户户出门多是坐在铺了毯子的驴车上，每逢赶集之日，上百辆驴车停在干枯的河道里，景象颇为壮观。在轮台城中，马车也甚是少见，何况——此马通体雪白，高大雄骏，竟似万中选一的良驹。

　　她凝神细看，马车车窗的帘子掀起了一角，车内一人似乎正远远望向自已这里。那人围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深邃如墨，幽明晦暗，仿若无边黑夜，却看不清眼底深处的东西。她往前走了两步，呆呆望着这双眼睛，心中一颤，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这双眼睛如此熟悉，像……他的。

　　是他吗，会是他吗？不，她轻轻摇头，自嘲地一笑，不可能是他！莘月，你疯了，你遍寻整个西域，都没有他的踪影，而且——无忌带回的那个花瓶，他也许……人在江南，不是吗？

　　“小月！”耳旁声音响起，她一转头，迎上卫无忌神采飞扬的笑脸，“我带逸儿去后山，和扎热尔他们蹴鞠，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我不去了，”她低道，“坊里还有些事，好好看着逸儿，别让他伤着。”

　　“夫人放心！”卫无忌笑道，“男儿汉，受点小伤也没事。”他一把将逸儿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而去。

　　转头再看，那辆马车却已快速向前驶去。天的尽头，一轮火红的落日正在缓缓西坠，她怔怔望着马车的背影，心中竟觉得隐隐生出一种失落茫然之感。

　　“刷”一记响亮的挥鞭声，她微一抬眸，却望见那道正越过车顶高高扬起的马鞭——一条极长的，黑的发亮的马鞭，顶端锐利，似可贯穿人的手掌——她呆了一瞬，心中猛地一震，闪念之间，人已不经思考地追了上去，大步跟在马车后面跑着，挥手高声叫道：“石伯？石伯——”

　　看到那个剑眉星目，灿若骄阳的男子大踏步走向她身边时，他身子一僵，神色有几分黯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定了定心神，抑住自己想再看一眼那个俏丽身影的冲动，扭过头，匆匆放下帘子，低声道：“石伯，我们走——”

　　马车轻快地跑起来，他沉默地坐在车内，手轻轻抚在自已毫无知觉的腿上，唇边有一丝苦涩的笑意。

　　“石伯！石伯——”

　　背后的声音又惊又急，他分明听到她急追上来的脚步声。心像是被利刃划过，一种撕裂般的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

　　“石伯，快一点。”他低道，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没有一丝情绪，却带着一份自伤的悲凉与决绝。他不希望，她看到这样的他。

　　就在刚刚，她走近他，他与她目光交错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

　　她戴着那一对他为她亲手打造的月牙形耳坠……

　　金色为沙漠，碧色为泉水，恍如初见的场景——

　　那黄金镶玉的精巧小件，在她的耳畔和脖间轻轻颤动，夕阳映照下，发出温润灿烂的光彩。

　　原来——她竟然发现了它，在送给逸儿的长命锁之内。

　　有些东西，是属于莫循和小月的，只属于他们的。没有人能够改变，也无可取替。那么，她心中仍然是有他的吗，他以另外一种方式陪伴着她。若如此，即使他没有和她在一起，也是无憾了。

　　他眼眸幽邃迷离，嘴角浮上一个惨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