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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知情 莫循微微垂 ...


  •   “嗨,嗨,别在那儿看了,小心门口的侍卫发现,唯你们是问。”石谨言皱眉轻声提醒道,使了个眼色,“赶紧到外面去帮着煎药吧。”

      几个正挤作一堆扒在窗户上朝屋内偷看的胡人小厮一愣,面红耳赤,讪讪地点着头,不好意思地离开窗边,快步朝外厅走去。

      “喂,谨言大哥,你……你让他们别偷看,你自己却跑过去偷看?”身后的莫欣压着喉咙低声道,见谨言支开小厮后自己却迅速闪到窗边向里悄悄张望,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啐了一口,“想不到,你这么个粗犷的大男人,居然也像那些婆婆妈妈的妇人,喜欢偷听壁角,关心人家私事。”

      谨言回过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九爷的事我不关心,还关心些什么?”

      “九哥?”莫欣一怔,也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一道裂缝,隐隐可望见屋内一名女子的侧脸,一身明艳的橙色镶金边胡人衣裙,头饰上镶嵌的宝石灿烂,高鼻深目,五官甚是精致,仪态华美雍容,旁边几个侍女垂手而立。她坐在案边,伸出如玉皓腕,莫循正坐在对面静静为她把脉。莫欣好奇地一挑眉,疑惑地望向谨言。

      “是车师前国的公主,”谨言低声道,“一个月前生了场急病,车师国国王亲自差人来请九爷去为她医病,病是医好了,可不知怎么最近好像有些复发,公主专程来了天山。你在的这三天,公主几乎天天到医馆来,都是这个时辰,让九爷为她把脉,不过……九爷说,脉象上看,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莫欣细瞧了瞧,突然扑哧轻笑了一声,眼珠流转,轻声道:“我看——倒象是相思病。”

      那名女子端坐不动,含笑望着对面低头凝神为她把脉的莫循,目光盈盈如水,面带绯红,暗有娇羞之色,竟似微微痴了。

      谨言点点头,忽然也露了一丝笑意:“对,对,这公主现在的表情,就和当初……小月在青园第一次看到九爷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的表情一模一样!”笑容瞬间消散,他轻轻叹了一声。

      “那小月的容貌,比起此女来如何?”莫欣低问。

      “小月……”谨言想了想,“怎么说呢,不似公主这般华贵明艳,自有一番清丽娇俏,当年大漠初遇,桀骜不驯,确有几分狼女之姿,性子泼辣,固执,可……在九爷面前,有时却又变得像只温顺的猫。”

      “狼女?”莫欣凝眉冷嗤了一声,“听闻狼是一种忠诚的动物,若认定了,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可是……她认定的是卫无忌啊,只能说,九爷没这个福气。”谨言闷声道。

      “若论起来,她先认定的不是我九哥么?”莫欣轻轻哼着,微侧过头,目光转向莫循。

      他正执笔写着一张方子,面色沉静,神情专注,将写好的白绢交给侍女后,又转头向公主细述着身体症状和调养之法,眼眸黑濯,恰若静川明波,白衣胜雪,清雅俊逸。阳光从窗外透进,洒在他身后,仿佛高峻雪峰之巅闪烁的那一抹轻灵圣光,飘渺冷漠的银辉,却又温华耀目,似不属于这尘世。

      “以前我总会想,自己将来有个怎样的仙女般的嫂嫂,能配得上九哥,好好陪伴和照顾九哥。这一生,若能得他倾心,必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她轻轻道,微叹了口气,“只可惜,九哥看轻了那位小月姑娘,也看轻了自己。”

      “九爷就错失了一小步而已,却无法挽回,还不是拜那位将军所赐。”谨言缓缓道,面色隐隐露出一丝不忿,“小风告诉过我,当初有次在郊外胡人酒肆,他们看到小月和卫无忌在一起,小月一见九爷立刻迎上来,说要陪他一起回去。那姓卫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颇有几分尴尬,九爷知他对小月有情,所以没答应,反要小月留下来多玩一会,当时卫无忌眼中还有感激之色。我们都以为九爷如此心胸气度,卫将军也是铮铮铁骨,必将报之以德。想不到,后来他却刻意隐匿了小月行踪,将她藏在军营,也没为九爷把话带到。九爷翻遍整个大漠都没有找到小月,很多话也没来得及对她说,两人就这么误会着,待回建安之后,却发现,她已经和卫无忌在一起了。”

      “感情的事便是如此,绝无公平可言。若为一已之私,耍任何手段亦不可称之为错。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卫无忌是将军,当然更懂此理。”莫欣淡淡道,轻咬了下唇,“过去的就过去了,只希望九哥可以慢慢放下。如果小月心里没有九哥,失去她也不算件坏事,相信会有一个更值得的女子爱上九哥。不过……如果她心中还有九哥,仍放不下……也许,属于九哥的,终究还是会回到他身边。”她秀眉一扬,声音沉定,“时移事易,如棋莫测,塞翁失马,又焉知其果?”

      说话间,那位公主扬起头来,眼若秋水,凝视着莫循,似乎在说些什么,莫循却只是静静的饮着茶。片刻,她站起身颌首一礼,莫循客气地回了一礼,脸上带着一个微笑,笑容礼貌又透着几分疏离,声音浅淡平和的听不出感情:“莫某行动不便,恕不能远送。”

      公主缓缓转身走向门口,裙裾轻摆,摇曳生姿,出门那一刻,却又回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再次流连,脸颊微地一红,褐色睫毛下掩着的眸中竟隐有水意,似带了几分不舍和难言的情绪,脚步凝滞了一瞬,终于转头,轻轻跨出门去。

      莫欣轻摇摇头,抿嘴笑道:“想当年,祖父一生洒脱不羁,凭着出众的长相在西域各国和各国公主卿卿我我,看来九哥倒得祖父真传。我总忍不住会想,若九哥腿脚无恙,是个正常男子,还不知怎样颠倒众生呢,说不定,也和祖父一样是位风流公子。”

      “哪有你这么说自已大哥的!”谨言皱皱眉,驳道,“九爷清风朗月的性子,怎么都不会是那样的人。”

      “至少,如果他有一双健康的腿,便可亲力亲为,大步流星去追回自己喜欢的女子。九哥啊……就是替别人想得太多,却不会为自己着想。”莫欣幽幽低叹,“我喜欢一个人,才不会考虑那么多,可能就那么一瞬,喜欢便喜欢上了,哪怕日后会犯错,也不希望错过。”她轻声道,目光静静地凝在空中一点,当初情定自己夫君,便是如此,她在西湖边驻足赏雪,他竟悄悄在后画了一幅她的画像,当她转身离去时,他递上这幅画给她,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深情凝眸,她便动了心。之后,他从吴州跟随她到江都,待了一个月,天天来找她,陪伴她,逗她开心,她对痴情的男子本无抵抗之力,再加上他相貌俊朗,才学出众,二人又门当户对,两个月后,便成了亲。虽然只相伴了短短五年,夫君便因病离世,但,毕竟真心相爱过,幸福过,即使偶尔也会悲伤,至今想起时,心中惦记的却仍是那些美好,却并无遗憾,比起那些因错过而失之交臂的人,倒是幸福许多。

      “是啊,你这性子……所以,老太爷是把石舫交给九爷扛起来,而不是你啊,要不然,你哪能活得这么轻松自在?”谨言缓缓道,忽地叫了声,“九爷!”

      莫欣回过头,这才发现莫循不知何时已推着轮椅来到院中,谨言忙走进里屋去拧帕子,莫欣笑着迎上前去,握住他的轮椅背。

      “九哥,”她笑吟吟地叫道,揶揄地眨眨眼,“公主——不好应付吧,要不要我帮你把她赶跑?”

      他淡淡一笑,眸色幽邃,隐掠过一丝无奈,接过谨言递来的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声音温和平静:“有何难应付?我只是个大夫,不过尽医病救人的本份。仅此而已,又怎会有人可以逾越?”

      “九哥,”莫欣静静看着他,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难道你要回避一辈子吗?即使有心仪于你的女子,也不愿给自己一丝机会?我只希望你能够幸福。”她呼吸有些急促,语声渐而转高,“你是一个医者,医天下疑难杂症,医天下可医之人,可是……却不懂得自医!”

      他微微抬眸凝视着前方那丛翠竹,忽而自嘲地轻笑了一声,“看来我的确是无药可医了。”他淡淡道,声音如同自语,几不可闻,语气渐沉,仿佛一点点坠下去,最后归于虚空,带了千年玄冰般的绝望死寂。

      莫欣看着他,心中酸楚翻涌,她明白这种感受,与当初自己夫君过世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怕——生离之苦,比死别更甚,她突然觉得无论说些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轻轻地扶住他的手,眼中微浮泪意,低低叫了声:九哥……”

      他默然片刻,随即神色恢复了平静,忽地想起了什么,温声开口:“欣儿,大哥说你今天要走?”他转过头来看她,微笑了一下,“玩够了?”

      “是啊,吃过中饭就走。”她笑道,“这几天谨言大哥陪我把附近都逛遍了,我打算自已去吐鲁番瞧瞧火焰山,之后就回吴州。路途遥远,还要耽搁好一阵,瓷器店生意扔下这么久,也得赶回去看看。”

      “好,”他点点头,温和地说,“我让大哥备车送你过去。”

      “不必了,不必了!”她摆摆手,眨眨眼睛笑道,“这几日医馆也很忙,城门口就有马车行,我自已走就行,你还不放心我?”

      “放心,当然放心,”他拍了拍她握在轮椅上的手,含笑道,“你自小就习得一身好功夫,随性惯了,一向是来无影去无踪,这次没有不告而别,已经很好了。”

      “九爷——”石伯从门外步履匆匆而来。

      他扫了一眼石伯手中握的从信鸽身上取下的绢条,微扬起眸,问:“大宛那边有消息了吗?”

      “是,”石伯点了点头,“如九爷所料,南朝派去大宛的使臣韩不害一行果然遭遇不测,悉数被杀,独剩一个楼兰的向导逃回了楼兰,楼兰王不敢得罪南朝,立即差人星夜驰赴敦煌告知此事,现在应该已有信使赶往中原送信了,估计再过大半个月,消息就会传到建安。”

      他微微蹙眉,低声道:“自南朝通西域以来,无论使臣出使何方,皆受上国之礼遇,即使是与羯族往来,也不至于被斩尽杀绝不剩一个。如此有损国威之事,当今皇上会认为是奇耻大辱,必定震怒,发兵西域泄愤,”他目光沉敛,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一战在所难免。”

      “为何大宛会袭杀汉使?”莫欣一愣,疑惑道,“如今南朝国威正盛,又驱除羯族保得西域安宁,各国均敬服。如此一来,岂非公然和南朝作对?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斩杀南朝使者的倒不是大宛,是大宛以东的属国郁成。”石伯道。

      谨言递了一杯茶给莫循,目光望向莫欣,缓缓道:“南朝皇帝知道大宛出产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半年前便派中郞将韩不害为使节率团出使大宛,带了珠宝丝绸,二十万两黄金,还有一匹纯金铸成的金马想换取汗血宝马。当初我们在建安的眼线已获悉此事,我们一收到消息便提前告知了大宛。在西域,汗血宝马被尊为天马,刚好那阵子大宛国王赠给九爷一匹天马,九爷在宫中待了一日,国王还问过九爷的意见。九爷希望他们权衡而定,顾全大局,大事化小。不过,国王毌寡为人孤傲,目空一切,想到大宛在西域也是一个大国,南朝虽强大,但远隔千山万水,中间又有戈壁、沙漠,拿自己也没办法,所以一向对南朝有轻蔑之意,不太敬服。”

      石伯接着道:“毋寡召集会议,君臣争议了半夜,终于还是以天马为大宛国宝,不能交换为由拒绝了汉使,那帮大臣却又有些贪心,想让汉使回去,但留下珠宝和金马。汉使当然不从,在毌寡面前破口大骂,愤而将金马击碎,扬长而去,大宛君臣均被他勇气震慑,待到他走出宫门才醒悟过来。韩不害一出宫就率部下逃离大宛都城,一口气来到百里之外的郁成国补充粮草,不料,却被郁成王诱进城去,悉数斩杀。”

      莫循微微垂眸,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茶盏,淡淡开口:“郁成虽是大宛属国,那郁成王一向与毋寡不睦,也存着自已的心思,他暗中与羯族仍有往来,欲借羯族之势力,推翻毋寡,取而代之。羯族虽远循漠北,元气大伤,胡伟立却贼心不死,只望有日能一举扭转颓势。如果他帮郁成王坐上大宛国王之位,便能拉拢大宛兵力,将来合力欺压吞并西域小国,也可一同对抗南朝。可惜郁成王此人虽有野心,却实在不怎么聪明,此次受胡伟立挑唆,一时脑热杀了汉使,表面帮大宛扬了国威,暗里讨好了羯族,实际上却挑起战乱,替大宛人惹来灭族之祸。以皇上的性格,遭此大辱,即使路途再遥远,也会不惜一切发兵征伐大宛。而这——也是胡伟立所愿,当南朝和西域斗得两败俱伤,他便可借机从中渔利。”

      “原来如此。”莫欣轻轻点头,面色忽转凝重,叹道,“却不知这西域辽阔之地,势力交错,竟暗藏了许多凶险,九哥,你这一路走来扛下一切实是不易。想来又要有一场屠戮,百姓也真是可怜。”

      吃过午饭,红日正艳,天空蓝得耀眼,莫欣收拾好行装,轻快地将背囊背在身后,同众人道别。因为她固执地坚持自己上路,不要九哥备车送,莫循和谨言也就没有坚持,只让她换上男装,多带了一些银子。

      “九哥,你在西域这么久,如果有些累了,不妨……回建安散个心,”她抬眼望他,轻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清明快要到了,你……会回去拜祭祖父吗?”

      “二小姐,我们现在回去一趟可真不容易呢,”谨言叹道,“万事都得谨慎,还要做足保密工夫,不然会很麻烦。”

      “我正有此意,”他浅笑着点点头,“三年了,的确想回去拜祭一下祖父,还有些事要和天照他们商量。”

      “好!”她似有一丝欣喜,轻笑着挥了挥手,“石伯,谨言大哥,替我照顾好九哥!”

      刚踏出医馆大门,她忽然又回过头来,跑到莫循身边,踌躇一阵,轻声开口:“九哥,错过一个真心相爱的女子的确很遗憾。但你已经做得够多,不亏欠别人什么。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不属于自己的,也不值得惋惜。不过——”她定定地看着他,眸子清澈闪亮,“如果……有第二次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千万……不要再放手。若爱,便大胆去爱,没有什么比抓住自己的幸福更重要,你也一定可以让别人幸福!”

      他隐在袍袖中的手轻轻一颤,心底一阵隐痛,双目轻抬,有些迷惑的看着她眼中流露的复杂神情,不愿去读懂那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微微笑了笑,默然不语。

      看她一个轻盈地转身,消失在门外,他缓缓抬起头,眸光微微一扬,望向石伯和谨言,轻锁着眉,沉声道:“你们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我……我老头子才没这么多事!我去看看新购的药材到了没有。”石伯哼哼着,悄然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而去。

      谨言被他倏然投来的那一道严厉眼神盯得有些发虚,咧了咧嘴,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来,轻声开口:“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哦——”他忽然想到什么,眉毛一扬,拍了拍大腿,“对了,二小姐可真是神了,昨天,昨天……我看到,她在后院驼舍里,和天山雪驼说了一下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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