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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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谈笑间吃罢晚饭，卫无忌带逸儿到院子里去玩了。莘月难得有一阵清闲的时刻，她坐在桌边，低头静静的绣着一个花样子，准备明天拿给绣坊的姑娘们用。
或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渐渐地，手上一针一线动作越来越慢，一阵困意袭来，她迷糊地睡了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耳畔有人轻叫了声“小月”，接着脖子一股酥麻温热之感，似有人在轻轻摩挲亲吻……她猛地一惊，手一松，绣花绷子掉落下去，随即人清醒了过来，睁大眼愣愣地望着他。
“怎么，困了？”他从她颈间抬起头，笑着弹弹她的鼻子，无奈地一叹，“刚吃过晚饭，这么早就困了！除了吃就是睡，果真像头小猪一样！”
“你才是猪呢！”她瞪他一眼，斥道，“有我这么勤快的猪吗？我要照顾家里，教逸儿识字，还要照看茶艺坊和绣坊……很辛苦的，你让我好好睡一下，”她轻轻哼着，“昨儿晚上没睡好……”
“是吗？”他满眼戏谑地望着她，坏笑道，“你没有我睡不好？”
她一愣，气急败坏，啐了他一口：“喂，是我昨儿晚上没睡好，不是没有你睡不好！没有你在，我也能睡得很好……”
他飞快地堵住了她的唇，温热的唇舌，把她的话堵在嘴边，一记深长缠绵的吻。她又羞又恼，待他放开她，她狠狠朝他胸膛上擂了一拳：“你干吗？孩子——”
他猛一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屋内走去，笑道：“逸儿已经在梅姨那儿睡着了。”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侧躺在她旁边，歪头盯着她，嘴边带笑：“都说——小别胜新婚，我离家差不多一个月，现在回了来，你怎么一点兴奋的样子都没有？”
“我们——有‘新婚’过吗？”她轻笑了一声，仰头冲他翻了个白眼，“再说，你常常离家啊，以前是领兵打仗去西域，现在是送货入关进中原，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一把将她拽入怀中，轻翻个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叹一声：“小月，你知道吗，这的确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曾在你阿爹墓前许诺要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一丝委屈，可自你跟我回了建安，再到大漠，却一直委屈着你。当初无法娶你为妻，到现在——连真正的大婚之礼都没行过。”
她微微一笑：“无忌，这些繁文缛节，世俗名份，我并不在乎，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了吗？”
“我真想看看你身披大红嫁衣，被我掀开盖头的模样，一定美极了，”他眉峰一挑，笑道，“要不……”
“傻瓜，”她冲他轻摇摇头，“如今若再行婚礼，也无必要。一来我在此处没有亲友，二来逸儿都这么大了，岂非有些多余？倒让人笑话，惹人疑心。”
他低头凝视着她，一言不发，眼眸中一片灼灼之色，似要将她融化在突如其来的这份浓烈情愫之中。莘月刚开始还能和他坦然对视，慢慢地，他微微俯身欲吻下来……瞬间，她心思一阵恍惚——似回到那日的石府，她和那个人一起摔倒在结冰的湖面之上，也是这般……身子压着身子，脸对着脸，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身子一时滚烫，一时冰凉。他漆黑的眼睛亦似这般紧紧盯着她，如同燃烧着一簇簇火焰，灼得她心疼。他嘴边一抹笑，一抹痛，声音沉沉地，却清晰地传过来：“小月，没有不可能，卫无忌对你好，我一定对你更好，他不能娶你，而我却可以娶你为妻。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还能给你。明年夏天，湖边的鸳鸯藤就会开花，这次我们一定可以一起赏花……”他缓缓低头吻向她——
她一阵慌乱，心头遽跳如鼓，忙别开头，闭了闭眼，稳定下心神。
他轻轻抚转她的头，那个吻随即落了下来，温存柔软的气息，静静掠过她的面颊，耳垂，脖颈……凌乱的呼吸间，他的声音氤氲低沉：“小月，你担心过我吗？如果，我回不来……”
“怎么会……”她轻应着，“你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不败战神，对付几个小毛贼，自不在话下。”
“这么相信我？在你心目中，我果然是个英雄。”他轻笑道，抬眼望他，忽地眸色一沉，“知道吗，这次——我真的差点回不来。”
他语气未带丝毫玩笑，她心头一紧，轻轻推开他，坐起身来：“发生什么事？”
“是我一时大意，着了那些沙盗的道，中了迷香，差点命丧大漠。”他低哼了一声，自嘲道，“若我真的死了，那可是奇耻大辱。堂堂一个将军，号令万甲，守卫疆土，马踏羯族，所向披靡，最后——未战死沙场，却栽在几个小毛贼手上。”
他说的轻巧，但脸色沉郁，隐隐有几分挫败之感。她心中一软，不由得牵起他的手，轻握在掌中，“你是军战之将，擅用兵布阵，正面杀敌，自不谙那些卑鄙伎俩。那，后来——”她疑惑地看着他。
“说也奇怪，不知为何，另一伙沙盗竟然救了我们，货物也没被劫去。”他一脸若有所思。
“是……什么样的沙盗？”她声音轻颤。
“不知道，他们都蒙着面，不过，那伙人的马——臀上似乎都有一个烙印，好像，是个狼头图案，”他沉吟道，“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在哪见过了。”
她心中一震，轻咬着唇，呆了一瞬，难道是……是苍狼印吗？可是，怎么会……
收回心神，她转过头静静地瞅着他，“无忌，下次若再发生这种情况，身外之物皆可抛，货物弃之不足惜，我只要你人平安无事！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知道了，我的好夫人！”他面色一暖，“我会守护你和儿子一辈子。放心吧，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他把她揽进怀里，忽地笑道，“你现在——好象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会说这些体贴又让我感动的话，遇事也更沉得住气，好像下午在茶坊应付那些官吏，大方得体，竟有几分红姑的样子，哈哈，若在以前，碰到这些人，你可是受不了一丁点气，只怕早就翻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人总会成长的。我原以为，抛开建安城的一切，便可以过逍遥自在的生活。现在才明白，也许这世上无一处清静之地，无论在哪，上至朝堂高官，下至平民百姓，都各有各的不得已，无法永远活得随性。想想当初，年少气盛，行事有失分寸，难免暗里得罪了不少人，若非石舫暗中相护，大家又顾忌坊中出了个得宠的娘娘，只怕在那势力交错之地，落玉坊都早已被铲除过好几回了。红姑之前确实帮我应付了许多——”
她忽然轻轻一笑，一扬眉，道：“这些和官家虚与委蛇的功夫必不可少。不过，行事可以虚虚假假，心却一定要真。如何在纷扰红尘中保住自己的一颗赤子之心，全靠自己。”
她笑得有些奇异，脸上平静无波，却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他心中一动，凝视着她，揶揄道：“哦？那——你对我的这颗心又如何呢？”
她有几分怔然，迎视着他灼热逼人的眸子，微微一笑，道：“你说如何——便是如何。”
他默默看了会她，缓缓开口：“小月，我这次出行，也一路打探过莫循的消息，但都毫无线索。我知道……你暗中也派了茶艺坊的听差各处去寻，也一直没有找到。小月，”他微犹豫了下，似乎还是决定直说：“我想说，就算你找到他了，又能如何呢？”
她默然片刻，低语道：“我……我只想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我总觉得，他不告而别，一定有别的理由。”
“没有别的理由，”他微皱了皱眉，沉声道，“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你认为他会很高兴看到今日我们一起的样子吗？我理解你的心情，愿意陪你一起去寻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三年来我们未获得一点音讯，是不是——也许他并不希望让我们找到？既然他都已经放下了，你又何必执着呢？”
她沉默地看着远处没有答话。
“小月，”他轻声唤着她，温柔地撩起她额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将她搂进怀中，“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也许，他并不希望被我们打扰，也许，他现在有了自已新的生活。答应我，不要再纠缠于往事，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么？”
话语在嘴边哽凝，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将手轻轻环上他的腰，一股冷冽的酸涩从心底漾开，扯痛那尘封的一角。
见她心绪低沉，他突然一拍脑袋，翻身跳起，笑道：“哦，我有礼物送给你。”
“是什么？”她喃喃道。
“小月，你曾经有两只心爱的鸽子，却因我而累，死于羽箭之下，我一直心中有愧。虽然我没办法把鸽子陪给你，不过，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他柔声道，从行囊中拿出一个通体莹白，匀净素雅的细瓷花瓶，递到她眼前。
她细细一看，却是一震——
花瓶上的图案，竟是两只白鸽，羽毛洁白如雪，眼睛如一对小小的红宝石。一只正蜷着一脚在案上打瞌睡，旁边一个打翻的乌黑砚台，半个身子上墨迹点点，另一只正扑扇翅膀，歪着脑袋，细心地替它理着羽毛……脚边一支竹哨，哨子上精巧地雕刻了一对比翼飞翔的鸽子……细笔勾勒，自有一番简单动人处，却是活灵活现。
她的小淘……和小谦……
顽皮的小淘，时常弄坏东西的小淘，变黑乌鸦的小淘；温顺的小谦，处处照顾着小淘的小谦……
她呆呆地望着这幅图，满眶湿热，“你……你从何处得来？”
他微挑了下眉头，笑道：“在江南的一家瓷器店，店主是位女子，倒是心思玲珑。瓷器上的图案都很特别，也非常精致，你肯定会喜欢，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泪水积盈于睫，她死死咬紧牙，那种撕裂的痛又从心底隐隐袭来，卫无忌一定没有发现——花瓶右下角不易察觉处，那隽逸小楷所写的几行诗：
大漠寒城眺，怅望一途阻，
所悲忧不见，寸心宁共知，
余雪映青山，鸽子犹未还，
安得游云上，与尔同羽翼，
相思莫如雪，何日循月归……
是……巧合吗，为什么——是在江南……
她怔怔地想着，伸出手，慢慢地将那只花瓶执起，轻轻贴入怀中。
她必须得慢点，她需要那微末的时间去平复她眼里还有心里的颤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