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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痛吻 他双眼紧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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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月华穿过云层,倾泄而下,将天地染作一片银白,也映照出这座原本空旷整洁的客栈后院此时一片凌乱景象。地上散落着破损的弓箭兵刃和断裂的树枝残砖,夹杂着数滩血迹,可见之前的厮杀有多么激烈。
夜风清寒,吹得院中树影蹿动,沾满夜露的树丛旁和墙角下零散歪躺着十来个黑衣人,均有不同程度受伤,有的脸上淤青肿破,有的手脚折断,有的满身血痕,或被绳索牢牢捆缚,或四肢虚软地瘫在地面打滚呻.吟。
莘月上前帮石伯和支卢革一道给这些黑衣人逐一松绑,将他们搀扶起身,正待打开后院大门的一刻,忽听外面街上传来一阵齐整的足步声,伴着闪动的火光和的隐隐人语。警惕的石伯动作一顿,忙回过头示意所有人噤声。
莘月闪至门边,眯起眼睛张望,正是宵禁时分,透过木门缝隙,依稀可见一队穿着盔甲的巡夜士兵整整齐齐地从客栈后街路过。瞥眼间,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影一晃而过,脸有几分眼熟,长得竟像陈安康,她思忖一瞬,暗暗摇头,不,应该不是,上次陈叔说过,陈安康现在应随赵孟山将军在漠北攻打羯族,又怎会出现在敦煌?也许只是模样相似罢了。
众人屏息以待,等这队官兵过去,外面重归宁静后,石伯方轻轻拉开院门。出了客栈后门,对面便是一小片胡杨林,这些小月氏人的马匹均系在此处,他们两人一骑,忍痛捂着伤处,相互携扶着爬上马背。石伯微皱着眉,将一个装有银两的小包袱递给支卢革,面无表情,负手而立。
支卢革迟疑了片刻,面带愧色的接过包袱负于背后,俯首深揖一礼,低声道:“多谢石老爷子,多谢莫九爷——大恩大德,不敢或忘,支卢革代兄弟们在此拜谢!”
“没什么好谢的,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功夫不济,天意如此——”石伯轻轻一声冷哼,“否则,若我家九爷和这位姑娘损伤分毫,老头子定会让你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支卢革涨红了脸,一时语塞。
“不自量力,”石伯面如寒霜地看了支卢革一眼,轻斥道,“我家九爷多行善举,乃是有福报之人,岂可轻易就被你们这些宵小暗害了去?”
支卢革面上愧意更重,眼中光芒复杂,全无起初那般阴狠戾色,微低了头道:“老爷子教训的是,小人……悔疚难当,自知罪孽难赎,承蒙莫九爷为我等寻了条生路——此去依耐国后,无论为仆为卒,必当全心全力,恪尽职守,不辜负九爷再造之恩。”
石伯淡淡道:“这些虚言就不必讲了,支卢革,只要你能带着这些兄弟在西域能有所依归,安身立命,我家九爷便也安心。”他挥了挥袍袖,“去吧,好自为之——”
“是。”
支卢革躬身再拜,默然一瞬,语气诚恳,恭敬地道:“今后若莫九爷有任何驱遣,小人等必唯九爷之命所从,万死莫辞!”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石伯和莘月一眼,十分郑重地将手放在胸前,冲二人欠了欠身,这才扬鞭催马,领着众人离去。
人走院空,客栈这处清雅的角落在夜色中重归沉寂,莘月随石伯一道转身走进院内。
“石伯,”莘月侧头看向老者,思索一瞬道,“总觉得——九爷对小月氏的事似乎格外关心,为何会如此?其实,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医好若苴王的眼睛,消息传递到也就够了,不必牵涉太深。”
“有些事,九爷也是身不由已。”石伯低叹,话音一顿,望向莘月,“你可知——九爷祖父的身世?”
“老太爷么?”莘月点点头,“九爷曾告诉过我,他祖父本是依耐国的王子,不过——刚出生就发生了宫变,被他的小王叔夺取了王位。”
“不错,”石伯眸色微凝,沉默了会儿,道,“既然九爷对你说过这些——那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九爷祖父被一名侍卫带着逃离宫廷,隐入大漠,从小是用狼奶喂养大的。老太爷天生不羁,行事捉摸不定,因为他小叔父还算是个不错的国王,所以他长大后并没有联络朝中旧部去夺回王位,而是半夜闯进王宫捉弄了叔父一番,之后扔下玉玺大摇大摆离开,跑回沙漠去做了强盗。”
莘月笑接道:“老爷子很是厉害,整个西域的强盗都渐渐归附于他,后来便成为狼盗的首领。为了销赃,又做起了生意,没想到很有经商天分,误打误撞,慢慢地竟成了西域最大的玉石商人,在西域各国逍遥,自由自在,黑白两道都风光无限。”
石伯笑着点了下头:“没错,便在那时候,老太爷结识了月氏国的王子,也就是后来的月氏王。二人甚是投契,交情笃深,成为了兄弟。”
老者顿了顿,目光悠远,缓缓又道:“老太爷叔父过世后,传位给了自己儿子,也就是老太爷的堂弟。可这位堂弟却不算太有明君之能,他继位的那几年,依耐国力渐弱,又向来与世无争,养兵不足,几无战力。那时候,北边的疏勒国日益强大,野心渐生,相继吞并了西夜和蒲犁两国,又计划出兵攻打依耐。老太爷的堂弟传信向他求救,毕竟依耐也是他的母国,不可能心中毫无顾念牵系。老太爷那时虽做强盗做得风生水起,但毕竟势力有限,无法与疏勒的军力相抗衡,于是他去向月氏王借兵。月氏王二话不说派了五千精骑奔袭相助,逼得疏勒退兵,以解依耐之危。所以,老太爷心中一直感念月氏王昔日出兵相救的恩情。”
莘月怔怔道:“想不到——老太爷和月氏王还有这般渊源。”
“说起来,真是风水轮流转——”石伯眯着双眼,低低道,“当年月氏国势力强大,曾攻破乌孙,羯族也送质子于月氏。后来这位质子逃回羯族,杀父自立为单于,其后举兵攻打月氏,逼得月氏西迁。之后依然不罢休,他儿子又再次联合乌孙西击月氏,杀死月氏王,还将他的首级割下带返羯族,把他的头盖骨当作酒杯来用……”
石伯话音微顿,沉沉叹了口气:“当时,老太爷人在建安,老夫人又即将临盆,实在鞭长莫及。更何况,国与国之间的兵戈相争,纵使他竭尽所能,又能如何相救?所以,这便成了老太爷心头的一根刺,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对月氏王有所亏欠。月氏战败后,大部分人西迁,远至大夏当地立国,少数部落仍留在河西湟中一带,便是小月氏。老太爷临终前曾交待九爷,务必尽力让小月氏得保平安,不致灭族而亡。”
“原来如此——”莘月心中了然,不禁感慨,“西域诸国之间,也历经多番战乱,相互杀戮,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她顿了顿,轻叹一声,“老太爷倒是重情重义之人。”
“可是——”
她忽然抬起头,咬咬唇,似乎认真地想了想,话锋一转,“他欠的债,怎么能全让九爷来还?若是恩债还好——要是情债呢?”她轻哼着,一副半笑不笑的模样,蹙眉看向石伯,语气似真似假地调侃。
石伯被她说得一愣,哭笑不得地瞪着她,无奈地轻摇摇头:“你这丫头,说话……倒真是口没遮拦。”
老者负手在背后,微微仰起头,低声道:“有些责任,是身不由已,却也是天性使然。不管老太爷是否嘱咐过,事关小月氏全族人性命,以九爷的性子,他也没办法坐视不管。”
他略顿片刻,深深地望了莘月一眼,“况且,当初你离开建安后,若苴王还曾出兵,帮九爷在祁连山一带寻找你的下落,你说——小月氏有事时,他又怎能置之不理?”
莘月一愣,咬唇不语。
石伯沉默了会,低声开口:“人生苦短,世事无常。有的时候,若是知道错了,就该及时回头,可别等有一天想回头了,却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扭过头,几分意味深长地看着莘月,“譬如——那位二王子,对吧?”
莘月轻垂眼帘,还未接话,却听前方传来一声低唤。
“小月!”
随着话音,谨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看见他们,从厢房门口快步迎了上来,未到身边就关切地上下打量着二人:“你们——都没事吧?九爷呢?”
石伯摇摇头:“都没事。”
莘月忙问:“谨言大哥,逸儿怎样?”
“放心,小家伙没吓到,我一直在房里看着他,现在已经睡熟了。”
“那就好。”莘月闻言稍安。
“你们赶紧去休息吧,下半夜我会守着的。”谨言浓眉拧了拧,瞥了眼院门,对二人道,“不管怎样,那些刺客刚刚离去,还是谨慎些好。”
石伯点点头,抬手打了个呵欠,眯着眼睛道:“年纪大了,熬不得夜,老头子我要去睡觉喽。月儿,你——是去抱逸儿回屋,还是……”
“我……”莘月迟疑了会,正要说话,心口蓦地刺痛了下,让她呼吸一窒,这疼痛转瞬即逝,下一刻便恢复正常,再无异样,她微微愣住,转念间,却似想到什么,心绪颤了颤,低声回道,“石伯,谨言大哥,逸儿今晚就留在你们那儿。”
“那,你——”
“我还是去看看九爷。”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向院子东侧最靠里的那间屋奔去。石伯和谨言望了眼她的背影,相互交换了一个略微复杂的眼神,摇了摇头,推门走入自己房中。
九爷那间屋子和其余两个房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中间是碎石子铺成的□□,莘月脚步如风,一刻也没有停留,径直跑到九爷屋前。
方才情势紧急,小月氏那些刺客出现得突然,随即他便与她全力戒备,匆忙之下,他只拔除了腿侧的银针,心脉处的六根针还没取出,也无暇顾及。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若按他所说,六个时辰之后取出——难道……真要带着那些针入睡么?她委实不放心留他独自一人,还是去瞧瞧才好。
九爷房中灯熄烛灭,一片漆黑,看来他真的睡了。
那……还是不要打搅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她紧咬着下唇,缓缓转身,刚挪了两步,却又身形一顿,鬼始神差地回过头,立在门口。四下寂静异常,将她砰砰的心跳声衬托得格外明晰。
她轻贴着门,微抿嘴角,发现她若是就这么回房去了,铁定会睡不着,而且还有种忐忑不安,抓心挠肺的难受。说不出为何,这么久了,她一直无法抑制心中那一缕牵挂,还有每次面对他时那种难以言明的悸动和急促的心跳。
“九爷?”她试探地低唤。
无人应声。
她迟疑一瞬,轻叩了叩门:“九爷,你睡了吗?”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
莘月微怔,方才她帮石伯将那些刺客送走,离开并不算太久,九爷不可能睡这么熟。她在沉沉夜色中默立了会儿,心下隐约掠过不安,轻推了推房门,发现门未上闩,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再不耽搁,当即大力将房门推开。
屋内黑沉一片,只有清寒的月光洒在榻前,背对着门的那一抹白色身影直直撞入视线。
九爷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中衣,侧身半伏在榻间,人却在轮椅上,一边手腕垂落身侧,另一边手肘折在榻上埋着头,安静得仿若睡了过去,一动不动。
月色从窗隙中流淌进来,似霜似露,他半边身子笼着黑沉的暗影,半边浮着月光,周身雪白,却好似一捧孤清的雪,剔透,却又冰冷,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开来。
不,不对劲……他若是睡着了,人怎会在轮椅上?
莘月心头一紧,慌忙奔入屋中,匆匆点燃灯烛,急步冲到榻边,将莫循的身子缓缓扶转过来。
“九爷?”
她急声轻唤,待看清眼前人的状况时,全身力气仿佛一下都被抽走了,双腿一软,猛地跌跪在榻前。
烛影疏疏,映出莫循苍白如雪的透明面色,是触目惊心的死气,他双眼紧阖,浑身如覆冰霜般寒冷,胸口没有一丝起伏,她眉心猛跳,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竟连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她脸色煞白,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都凝固了,俯身抱住他,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触到他的脸,声音一下便哑了去:“九、九爷……”
“醒醒,九爷……”她话音颤抖得厉害。
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忽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眼泪毫无知觉地从眼眶涌出,心中一阵难言的慌乱惊惧。
怎么会呢……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方才他还能动手,能说话,能……对她笑,才为那些末路穷途的小月氏叛党铺平了一条生路……为什么,转瞬之间,自己却是了无生息了呢?
她睫羽颤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手握住莫循冰凉的手,一手轻轻掀开他的衣衫,他胸口处的银针还在,她抿了抿唇,伸手就想为他拔去,定睛看时,却蓦地一怔,银针少了一枚。
是……被他自己拔去的吗?那……是因为拔了针才会这样的么?所以……这针,究竟能不能拔?她忧心地蹙眉,一时竟不敢妄动了。
她低头瞅着银针,脑子里急速地思量着,九爷在心脉处这些要穴扎针,是为压制住上行的气血,可……方才应付小月氏那些人,周旋缠斗许久,却是折腾得厉害——恰似背道而驰,定然会激起体内血气翻涌,逆行直上。顺逆相斥,一旦内息相冲,经脉血行紊乱,便犹如崩断的弓弦,心脉一线孤悬,似断似绝,一刻接续不上,人才会晕厥。
若——能续上内息,是不是……他就可以醒过来?
她抿紧唇,强忍住泪,匆匆抱起九爷的身子,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人移至榻上。
他轮廓深邃的一张脸血色全无,清俊的五官笼罩着一层灰败,静静阖着眼,整个人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她身前,依旧没半点声息,头脱力地向后仰去。她胳膊牢牢扶住他的肩背,支撑着他,眼眶滚烫,心头乱跳,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他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没事的。她垂下眼帘,握住他的手,他身上仍是触手可及的寒凉,通体冰白,就连手背上的青筋也变得几近透明。
“九爷,你……不要吓我……”她轻声唤着,脊背发凉。
她微定了定神,温热的手掌凝聚起内力,颤抖着轻轻抵在莫循后心,缓缓为他输了一些真气进去,试图调息顺气,平复紊乱而至促断的血行,续通他的经脉。眼下争分夺秒间,只能仓促而为,她的内力远没有石伯深厚,若还是不行——她便只有去找石伯过来了。
她掌间徐徐为他灌输着内力,紧张的目光却仍是一瞬不瞬地落在他清冷得惊心的侧脸上,期待着他会咳出一声亦或者皱一下眉也好,只是不要这般了无生气。
可整个过程,他只在最初她掌心抵上他后背时身子应激性地震颤了一下,许久过后,苍白的脸上仍是连轻微的表情都没有,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令人彻骨生寒的死寂。
莘月心神俱乱,一双泪眼涨得通红,瞬间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九爷,你……再坚持一下,你…你要挺过来……”
她整个人微微发抖,声音也抖得厉害,却依旧强自镇定地屏气凝神,运功于掌,将内息丝丝缕缕倾注于他后心,沿全身游走,纷涌贯入各处经脉,填补体内虚空,试着梳理错乱的血行。
担心他身体有损,心脉俱弱,她亦不敢一下子输送太多,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她颤抖着从莫循背心撤回掌势,失去支撑,他单薄的身子便像落叶一样静悄悄地朝后侧歪倒。他血气不通,浑身上下又冷又硬,却依旧紧绷着身体,只怕这人至死都不允许自己虚软半分。
她的心揪作一团,轻揽住他缓缓向后靠落下来的身子,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肩侧,一阵夜风呜咽着透过窗隙钻进来,轻轻拂过,将他的衣衫吹得动了动,昏黄的烛光摇曳,投在他惨白而平静的脸上,却无声无息地将那凄冷的死寂更着重了几分。
她托着他的脖颈,将他紧紧拥在怀里,整个人魂飞魄散,周身如同浸在冰潭之中。
“九爷……你怎么样?好、好些了吗……”
破碎的泪从她脸上无声滚落,她怔怔地凝视着他,他的脸泛着月光般的冷白,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忽然之间她有种感觉,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救不回来了。她唇齿发僵,喉中早已喑哑一片,一字一句皆是碎得不成样子。
“你醒醒啊……别和我开玩笑了……”
“你……还没……没对我说一句话呢……”
“九爷,你看看我……”她捧住他的脸,喃喃着,这才发现声音早已颤得无法成言,几乎哽咽着吐出柔软至极的几个字,“求你了……”
她心痛如绞,痛得几乎麻木,仿佛已经忘记了怎么哭,只是浑身不停颤抖,凝着一双泪眼,死死地盯着他。这一瞬她发现,这个人对她如此重要,重要到她自己都无法估量。
她一把握住莫循的手,却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冰,她抬起他的手来紧贴在自己脸上,不住地用温热的面颊蹭着他的掌心。苍白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泪眼朦胧间,她一时竟分不清冷寂的到底是月亮,还是他的人。
“莫……循……”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可是他始终没有回答。
“莫循——”她红着眼,轻晃着他的身子,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多了丝凄厉,“你给我醒来!我不准你睡……你听到了吗?”
“莫……循……”
她泣不成声,一遍遍地低唤。
“……莫循,莫……循……阿循……”
“阿……循……”
“阿、阿循……”她怔怔望着他,喉中干涩,一字一句似是婴儿学语一般磕磕绊绊,“你看看我……你看一看我!如果你这么睡了,我……我明日便回轮台,永远不再回来!此生都会忘了你!”
“你不是说……会拼尽全力,保……我和孩子平安的吗?怎么…赌局还没完,自己就先认输了呢……”
她低声喃喃,感觉自己整个人空了,空空的身体,空空的心,只余空空的一句话:“若是——有了孩子,可你不在了,谁来护着他……”
她的声音忽地停住,一瞬过后,语气软下来,极轻极柔的语声,平缓而沉静。
“你若是这么就这么走了——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的。”
她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人的脸,从深邃清朗的眉宇,到覆盖下来的睫毛,视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一寸寸落下,是他无意识地紧紧抿着的淡薄苍白的唇。
她嘴角颤抖地浮出一抹苦笑,心如刀绞,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恍惚地想着,怎么会呢?怎么会……突然人就没气息了呢?不,不能相信……
她抱着莫循的手收紧了些,右手微挪,从他的后颈缓缓移到他的脸侧,抚上他白得惊人的一张脸,指尖轻触到他的唇。酸楚的泪涌出眼眶,她微动了动唇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哽咽着俯下身子,将额头贴着他冰凉的额心,柔软的唇凑到他唇上,缓缓地渡了一口气给他。
他的唇一片冰冷,仿佛无论她的唇如何炙烫都温暖不了。她眼中带泪,长睫轻抖,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轻轻地吻着他,温热的呼吸交错缠绵在唇齿间,辗转又为他渡了一口气。
她忽然间有些恍神,蓦地想起,当年她跌入寒湖,身体被冰寒彻骨的湖水包裹,窒息濒死那一刻,他也是这样,在水下寻到她,用力抱着她,紧紧拽住她的手,缓缓地渡给她一口气……不顾自己被鱼线勒伤血流如注的胳膊,拼命地将她拉离冰窟……
要么同生,要么同死……
她再也忍不住,所有的坚强刹那崩溃,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闭着眼,满心哀恸和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一股忽如其来的怨念夹着戾气腾起,全怪那些小月氏刺客!如果他们不曾出现,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若九爷有什么事,她定要让支卢革那些人偿命!可……他们的命,又如何抵得过九爷的命?!她又痛又怒,心内哀伤绝望至极,一时悲从中来,唇齿间僵硬,未能控制住力道,牙关竟不自觉地狠咬了下,感觉嘴里丝丝腥甜,才惊醒似地回过神来。
她猛然抬头,激灵了一下,当即便后悔了自己的举动。
九爷的嘴唇……竟被她咬破了,唇上依稀可见一排细细的齿印,鲜血渗出。
他双眼紧阖,肤色苍白到透明,唯有隐约发青的唇上染着一抹刺目的红,那仿佛是他身上唯一的一抹色彩。
她愣愣地盯着他唇上的伤痕,心中痛得一颤,继而又是一凉——即便是这样的痛楚,依然未能将他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