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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夜杀 他身子微震 ...
夜沉似水,墨黑天幕中嵌着几颗星子,月色苍茫一片,皎皎清辉隐在云间。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清晰听见人的呼吸和窗外轻掠过的夜风。
桌案上烛火忽明忽暗,映出咫尺之遥的床榻上倚壁而靠,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莫循。
回到房间后,他即示意自己想早些歇息,几乎是立刻支走了石伯,未让他伺候洗漱。石伯虽心有犹疑,但仔细瞧了九爷一会儿,见他除神色有些疲倦外,其他倒没什么不对劲,遂让客栈小厮很快送了些热水进来,又煮上一壶茶,之后便悄然退出了屋。
石伯走后,莫循即刻闩上房门,推着轮椅到了榻边,慢慢起身,撑着自己挪至榻上。许是因为用力太快太猛,心口蓦地一麻,陡然间呼吸一窒,他靠着榻壁缓了片刻,微微坐直了些,蹙着眉头,轻轻除下身上的外袍。
一样东西却从怀内落了下来,跌在榻上——
素蓝缎面,小巧雅致,是莘月送给他的那个香囊。
他目光微凝,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动容,伸手拿起香囊,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拂过那一对并蒂双舞的金银花,再缓缓移到旁边那个银线所绣,飘逸隽秀的“九”字,唇角勾出一丝寂然的浅笑。
这是她亲手为他绣制的唯一的一件礼物,或许,也是最后一件。
回到轮台之后,若是……
他微闭了闭眼,慢慢地攥紧手中的香囊,努力稳住了有些摇曳的心神,默然垂眸,将它放于枕畔。
轻吸口气,他微微抬手,开始解开白色中衣的领口,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他缓缓起伏的胸膛上,被风吹得冰冷而发硬。衣襟半敞开来,在他胸口紫宫、玉堂、膻中、中庭、鸠尾和巨阙六处大穴——六枚银针晶亮地扎在心脉附近,烛火下,散出星点寒光,刺目惊心。
昨夜那阵突如其来发作又无声无息销匿的噬心剧痛让莫循犹有余悸,这种全然不受自我意识控制的感觉令他极度不安。一个人的思绪与感情是最飘忽不定,难以掌控之事,思虑在心,岂能想停就停?他不知这心脉之症何时会卷土重来,或许这是老天为他清除七日瘟余毒后他所必须承受的代价。无非是些疼痛罢了,他早已习惯,并且麻木。
只是……他担心这痛症会不合时宜地在莘月面前发作,更不愿让她看见他吐血的样子,是以一早启程前便用银针封住了自己的心口要穴,强压纵贯全身的经脉,抑制体内上行的汹涌气血,将其维持在一个勉强可控的程度,以减轻心脉的负荷。
虽一路随马车颠簸,刺痛与不适会如影随形,但,他愿意承受。
六个时辰为一个周期,适才便听见更鼓,该是将针取出的时候了。
苍白的指尖轻捻出没入胸膛的银针,一根,两根……没了针力的压制,脉腑间平静的气血很快激荡沸腾起来,心口猝不及防的一阵绞痛,让莫循眼前晕眩了一下。他按着胸口平定了一番涌动的内息,眼眸轻抬,针尾带着缕缕泛黑的血丝,微一扬手,银针投入墙角的漱盂内,刺目的暗红隐入水波,瞬间散去。
余下的四根针也被取了出来,他闭上眼微微仰头,平复下急促紊乱的呼吸,从身侧小瓷瓶内倒出一颗清毒生血的红色药丸服下,轻轻掀开下裳,看向自己那条僵直的左腿。
若要在腿上行针,放出阻滞经脉的残毒淤血,以促新血生成,并刺激萎缩的肌骨筋脉,依旧须抑制住上行的气血,使其下至蓄积于腿部,渗灌循行于阳明、少阴等足经和统摄下肢行动的阴阳跷脉之间,前几日夜里他亦是这么做的。
他换过一件素白中衣,深吸了口气,从羊皮卷包内取出六枚新的银针,用手指一寸寸触到离心脏更近的位置,重新扎了下去。再睁开眼时,那双幽沉的黑眸又恢复了清亮无澜的平静模样。
他微低下头,另取了数枚细长银针在手,凝聚心神,徐缓下针,渐次刺入左腿足底的涌泉、跖骨间的太冲、外踝尖上三寸的悬钟和膝骨外端的梁丘几处穴位间。
最后拿出的,是一根下尖上粗,类似小锥般的透骨针,莫循的眉端极轻地聚拢了下,指尖精准地触摸至左膝内侧上缘两寸处的血海穴,随即握针的右手运力于腕,从穴位下方迅疾刺入,破开一道半指长的口子。针端抽出的那一刻,暗红色的淤血随即涌了出来,汩汩渗开……膝下所垫的一叠细纱棉布被血缓缓涔透。
他眸色如墨,眼睫低垂,淡然地望着涌血的伤口,虽容色疲惫,神情却异样的镇定。余毒瘀血从腿部穴位排出,便也减少了上行至心脉后会导致人吐血的频率,无论如何总是有好处的。
蓦然间,房间外响起一阵轻缓的叩门声,伴着一声轻柔低唤。
“九爷——”
莫循身子一震,动作不由滞了一下,定了定神,微微侧过头,望向门上朦胧映出的那道纤细身影。
“小月……我已经睡下了,”他扬声开口,尽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他的声音泛着些异样的沙哑,听来竟似微带一丝不安,门外的莘月愣了会儿,几分迟疑地道:“可……你房里的灯还亮着。”
莫循微闭了下眼睛,登时有些后悔,真是个拙劣的谎话,心内骤然一乱,竟生出几分紧张,他深知莘月的个性,若她一旦生疑,难保不会随时闯进屋来一探究竟。
他眉头轻蹙了下,紧紧抿了唇,垂低眼眸,匆匆用布条裹系住膝下的伤口,“小月,我现在——不太方便,你……稍等片刻。”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一面说话,一面快速收拾着残局,将染血的棉布扔进漱盂,收起那根透骨针,连同身侧的药瓶一同裹进羊皮卷内,藏于枕后。
然而他低估了莘月的耐性与速度,只听屋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响动,正对床榻那面墙上的菱花木格大窗被人从外面巧妙地扒了开来。莫循陡然一惊,眼看腿侧数枚银针已不及拔出,当即拉起被子盖过半身。几乎是在同时,随着咯吱一声轻响,裙裾飘动间,一个绿色身影抬腿斜掠,轻盈地跃过窗子,闪进屋中。
他身子微僵,下意识地轻轻攥拢了手指,抑住心头些许的慌乱,缓慢地抬起双眸,对上那一双微含疑惑,上下打量着他的眼睛。
边城的夜晚仍有几分寒意,窗子打开那一刻,干燥冷凉的夜风灌入屋内,吹得莫循衣衫飘荡,他的身子因为被冷风一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莘月已经留意到,甫一落地便立即返身合上了窗。
她在屋中站定,静静瞅着他,清眸扬起一抹关切,轻声开口。
“九爷,你……怎么了?”
眼前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只着单薄的白色中衣,静静靠坐在榻上,半身陷在被中,指节按着床沿,笼在一团忽明忽灭的灯火烛影间,越发显得身形消瘦。
她缓缓走近榻边,有丝诧异又略带探究的地望向莫循,后者的目光却仿若无心地移向别处,微微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他清浅地笑了笑,低声道,“方才看书……睡着了,一时不方便起身开门。”
他转头回视着她时,已是神色如常,眼底漆黑如墨,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默然凝望他许久,目光渐渐幽深,蓦地眉心惊跳了下——
适才那阵风拂开了莫循的中衣,他的衣襟微微地敞着,身前似乎……有些细碎的银光。快速上前几步,终于看清,他胸口处赫然扎着数枚银针,直没顶梢,映着烛光,寒芒烁烁。
她心尖一滞,瞳孔颤了颤:“你……”
他一怔,随即注意到她视线凝驻之处,忽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微变,匆忙低头拢紧衣衫。
莘月又急又慌又气,脚步停在榻前,眉头紧蹙,盯向莫循,两只手轻扯着他微敞着的领口向下褪去,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衫,她就一惊,他的身子真是彻骨的凉。
“这是……什么?”
她声音轻颤,视线紧紧锁在他身上:“九爷,为何会……”
他自知瞒不过了,抬起头看她,默然一瞬后,低声开口:“六合天露的药效太猛,我——”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淡淡笑了下,用极缓的声音掩盖过自己方才那阵微微的慌乱,避重就轻地道,“身子有损,心脉太弱,承受不住它过强的药力,所以……”
莘月茫然地看向他,眼中有丝迷惑,显然没有听懂,而莫循也并不打算将一切解释得太透彻,亦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更何况,依莘月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此药情蛊之痛的副作用和其间诸般关联牵系,定然又会为此心生歉疚,更会因时时挂虑他的状况和感受,行事抉择百般顾忌,缚手缚脚,无法随心而行。
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哪怕——他确实想留住她,却也不愿她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拘囿在自己身边,将一个原本热爱自由的灵魂禁锢起来。他不敢确定她日后会不会后悔。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一旦有了亏欠、委屈、悔疚之类的情绪掺杂在内,双方都会不堪重负,日复一日,嫌隙渐生,便会像白蚁蛀空枝干,细流冲垮沙堤,直至屋宇倾塌,覆水难收。
小月她生来就是不受拘束,率性洒脱的女子,她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飞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非得扎针吗?”她依旧盯着他,目光中透着忧虑,一面一连串地问道,“为何要如此?强行抑制住心脉,难道不怕气血逆行么?”
他静静望着她,低声道:“隔六个时辰之后,我便会取出来,”他刻意放缓了声音,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轻巧之至,“没事的,小月,我有分寸——”
她秀眉轻拧了下,似是在思忖:“那……这针要扎到什么时候?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她轻声说着,蹙眉看了看他,又瞥向那些银色的光点,眼中划过一丝近乎疼痛的情绪,越看越发慌,整颗心揪作一团,她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痛楚,只觉光瞧着便让人无法忍受。
她唇角抿紧,手握成拳,身子不自禁地轻轻颤抖,喃喃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眼睫微扬,忽而神色极其复杂地看了他一瞬,“九爷,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没有。”他轻摇摇头,眉目温平地看着她。
见眼前的女子依旧满脸疑惑地瞧着自己,他顿了顿,低声缓缓道:“只是暂时如此,等余毒清了,就不必再用针了。”
他覆住她颤抖的手,轻轻握了握,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但他掌心异常冰冷,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旋即身子轻震了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不行,”她望着他道,摇了摇头,语气略微有些急躁,抽回手,抬腕探向银针,“我现在就给你取出来——”
此言一出,他脸色都似白了几分,现下腿上还扎着针,若擅自将封住心脉的银针取出,一旦血气逆行,后果难以预料。
“小月——”他按住她的手,微敛的黑眸看上去有些凝重,喉结微微动了下,嗓音暗哑,透着疲惫,“银针刚入体,现在取出来,我的身子,承受不了。”
像是被他的话灼伤,莘月倏地松开了手。
清眸中带了雾气,她紧紧咬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视线一滞一滞地缓慢落下,从他的身上落到榻上,目光游动间,她微微一愣,狐疑地望向他身前的被。
他看见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被子,刚松的一口气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适才收拾得匆忙,浅灰色被褥的一角隐沾了丝血迹。“小月——”他不落痕迹地抬手将衣袖微微移到那处,抱着一丝她没看清的侥幸,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转移了话题,温言道,“这么晚过来,找我什么事?”
她闻言抬眸,看向他,怔了怔道:“明日,过了玉门关,便要进入大漠了,可,我们……”
他沉默片刻后,平静地望着她,道:“出了敦煌,会有苍狼印在玉门关外备好马匹和骆驼,等候接应。一切都会安排妥当,不用担心。”
“我……我不是……”她声音极轻地吐出这几个字,便再无一言,似有几分心绪不宁。
眼睫轻垂,她咬唇盯着莫循,一瞬不瞬,脸上变幻莫测,似在研判什么,清眸微黯,眉头骤然蹙起。
他怔了一瞬,强压住心底的不安,抬眸看着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眸光一转,蓦地俯低身子,转手抓住他的被褥就要掀开。
“小月!”他大惊失色,慌乱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一把紧握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略微僵硬地按在榻沿,死死压住被角,绷紧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瞬,屋内是让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的浮光跳动了一下。
莘月一语未发,抿抿唇,忽而倾身逼近,凑到莫循面前,与他眼神相对,弯下腰,贴近到与他呼吸交错的距离,他微震了下,身子颓然向后靠了靠,手上的力道立时松懈几分,她趁势轻挣便脱开了他的束缚,胳膊疾抬,手指灵巧一曲,飞快点了他锁骨下方的穴道。
“你……”
莫循身子一僵,这一个字哑声吐出口,便再难成言,穴道被制,手臂无法动弹,只余胸口急剧起伏。
他完全没料想莘月会有此举,亦从未对她设防,一时不察,她才得以借机钻了个空子,故意扰乱他的心神,一招偷袭得手。
她秀眉轻扬,凝视着他,双眸清亮,面上没有一丝不安,反而看来倒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他眉宇轻锁,眼底一抹似有若无的寂黯,怔怔看着她,却见她探手入怀,取出了那只他用帕子折的小狼。
“是你说的——”
她低声开口,目光幽幽盯着他,微微偏头,手指拎起小狼,在他面前轻晃了两下,复又揣进怀内:“让我保留一丝狼的脾性,肆意无拘,行事由心,不用有任何顾忌。”
他蹙眉看着她,自嘲地扯动了下唇角,眸中掠过一丝无奈,未置一言,只是眼底慢慢浮现出伤感的情绪,带着一抹涩淡苦笑,微低下头。
她咬住下唇,手指捏住被角,停顿了一瞬后,将他身上的被子轻轻掀开——
当被褥之下掩藏的一切暴露在眼前时,即使莘月心里早有准备,身子依剧烈震颤了一下,脑中轰然炸开,人僵在榻前,后背冰冷发麻。
莫循的左腿乌青斑驳,足底、踝骨和跖骨内侧几处穴道犹自扎着数枚银针,膝下仓促所系的那层棉布隐隐渗出血迹,狰狞晕染的暗红,加上针孔周围数片淤紫……如战火肆虐的坟场,叫人不忍目睹。
她愣愣看着他,面色骤白,喉咙突然涩了一下,只哽咽地唤了声“九爷”,便再也说不出话,身子轻颤着,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竟似止不住,视线瞬间已是一片模糊。
她只在他重病昏沉时这般哭过,从未在神志清醒的他面前如此落泪,莫循心头猝然一紧,继而涌起一片柔软,柔软之中又泛着一点苦涩,一时有些无措,缓了半晌,才勉力笑了笑,哑着嗓子安慰道:“好了,不哭了……不妨事的。你知道——我的腿并无知觉,也不会感觉有什么……”
他语声顿了一顿,凝视着她,声音又低又轻:“小月,你……先帮我把穴道解开——”
她恍然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绪,低头擦去眼泪,曲指轻点他锁骨下方,为他解开穴道,随即转身缓缓走到榻侧的桌案旁。
桌上放置着木盆,盆中的热水已经变温,莘月用温水浸暖手,拧了帕子,回到榻前,见莫循已将腿上的银针尽数拔去。她跪坐在榻边,靠近他了些,抬起右手,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覆上他瘦削的膝盖。
“小月……”
他身子微震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黑沉的眼瞳怔然望向她,眼底漪澜轻旋,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尤其,那个人是她。
她心头一酸,默然不语,紧咬着唇,未抬头去看他,只是垂低眼帘,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的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像这七年多来无数次的欲言又止,轻轻收回了握着她的手。
他的身子很僵硬,却没有躲闪。
这是莘月第一次仔仔细细去看,去触摸他这条裸露在她眼前的腿——
冷白的肤色,笔直的轮廓,虽然这条腿凉如寒冰,僵直苍白,却骨节匀称,隽若修竹,便似他的人一般。在腿上散开的大片青紫和细密针孔间,可以看见隐隐泛黑的暗青经脉,攀着纤细如丝的血管扶摇而上,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明晰,像是一按便会破裂,淤出一片骇人的血色与乌青。
绕膝仓促缠裹的那道细纱棉布依旧有血迹渗出,她轻轻解开来,半指长的伤口,血仍未完全止住,触目惊心的暗红静静轻淌而下,伤口附近还有几处将愈未愈的细小伤痕,有的已结了痂。
她眸光凝滞了下,手指颤抖,指端发麻,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惊惧和疼惜,泪水又忍不住滴落下来。
莫循见她流泪,心中一紧,缓缓抬起手背就要去碰她的脸,她吸了吸鼻子,仿佛不愿让他看到她哭,抢先一步,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便轻轻放下了,她与他沉默了许久,都没开口。他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转身到案边,拿帕子从盆中沾了温水,轻缓而仔细地一点一点擦拭,将他伤口的血污清理干净。
她忽然仰起头,认真地看向他,低声问道:“那……黑玉药墨膏,还有么?”
他微怔,轻摇了摇头。
“居然都给了那翁家少爷!”她闭目叹气,蹙眉盯着他,“自己也不留一点!你……你真……”
“用不着那个——”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下,浮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抬眸看着她的侧脸,低声道,“只是个小口子,上些药粉,系紧点就没事了。”
她轻叹口气:“虽然小,但……很深啊——”望着他膝骨内侧那个几乎深可见骨的“血窟窿”,眼眶一阵酸涩,心疼地蹙了下眉尖,又问,“那,止血的药在哪里?”
“在药箱里——”他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榻侧,“那边。”
她轻车熟路地拿过那个药箱打开,扫了箱内一眼,认得那个瓷瓶,迅速取了出来,将白色的药粉倒出,洒在他的伤口上,仔细覆上干净的棉布,重新拿了布条绕在他的膝上,一圈一圈,打结系紧。
他全身僵硬地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地盯了她许久,看着她垂首忙碌,专心细致地处理那个伤口。
这些事,一向都是他为别人而做,却从来——不曾有人为莫循做过。
她如羽般的秀睫轻垂着,烛光投映过来,在脸侧留下抹温柔的暗影,手指纤长而白晳,灵活熟练地给他上药包扎,眼中薄薄一层水光,透着怜惜与不忍,眸底尽是柔色,凝着专注与关切。
他静静看着她,忽然有一丝微妙而复杂的情绪自心底缓缓漾开,那是一种泛着苦楚的甜蜜。
窗外有隐约的风声,呜呜轻拂,室内安静至极,只听得见随着她手上动作发出的细微声响,月光将眼前的一切染得格外温润,他恍惚是在一个雪色的梦境里。这样的情景,他从前没有经历,或许以后也不会再经历,只有这一刻,她仿佛是他的妻子,最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住在这样静谧的边城一角,不问红尘中事,不受外人打扰,相依相惜,彼此照料——
她眼中只有他,他亦是。
他不知是不是这屋内的烛火晃得人眼疼,只感觉眼睛似是被雾气蒙了,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绪,他手指轻握成拳,微微偏过头去。
她将那个伤口包扎好后,便紧咬着唇,一言不发,定定看着他的腿,眸底一片涩然。
片刻后,她扬眸望向他,迟疑了下,极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九爷,你何必……如此急于行针,不惜损害自己的身子呢?”她默然一瞬,收了泪光的眼底又泛起水雾,“其实——你的腿能不能好起来,我并不在乎的,早一日,或晚一日……”
“可是我在乎。”他的目光凝视着案上摇晃的灯影,声音低的轻不可闻。
他顿了顿,望向她似水般的清眸,语声沉缓平静:“我想早一日站起来——我等了很多年,只是希望……”
希望有一天——
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到离你更近些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论什么事情都只能干坐在这儿,需要你伺候。
他并没有说完他的话,可她又何尝不知。听到他这句,她竟然再也忍不住,心中蓦地一阵抽痛,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哽咽道:“可,你的腿都成了这个样子……”
“小月……没事的,”他拿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轻抚去她脸上的泪,“傻丫头,别哭。”
他话音微顿,极轻地笑了一下,抬眸望着她:“不是说过了吗——我的腿并无感觉,只是……看起来有些吓人而已,其实根本不觉得疼的。”
他的声音,如同他拂过她脸颊的指尖,清冷的仿若叹息。
她默然不语,微微坐直了身,颤抖的手缓缓抬起,覆上他的左腿,手上的力道均匀又轻缓,在他左腿滞涩的经脉和针刺过的穴位旁那些淤青之处,转着圈地轻轻按揉着。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轻握住她的手腕,她却轻抬了抬手,从他掌中脱开,依旧静静地低下头,专注而轻柔地按摩着他的腿。
他的手僵了一瞬,轻轻收了回来。他凝目看她,见她这般固执而坚持,心中酸涩,微张了张口,却最终只是沉默,那双寒星般的黑眸里翻涌着平日里鲜少能看到的深重的无奈与黯然,却似乎——又隐约透出一抹明月映水般的清浅波光,竟是温柔异常。
好一会儿,她都没有说话,他亦无言。烛火的浅黄色光晕在屋中弥漫,摇晃出澈暖清宁的涟漪,室内一片柔和的寂静,将黑暗和冷风隔绝在外。
她双睫微垂,如珠般的清泪,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他腿上,冰凉的——
不,分明是滚烫的……
宛若湖水清波轻轻涌动,温柔地席卷,缓缓击碎了水面之下他心底深处的暗礁。
她的手——温热而柔软,轻缓地按揉着他僵硬淤青的左腿。
膝下那处伤口越来越清晰的刺骨痛意似也渐渐得到缓解……
他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微闭了下眼睛。
一切又仿佛——只是错觉……
不,并不是——
他脑中轰然一阵剧颤,抬眸怔怔盯着她,胸口急促地起伏,那泛着雾气的微红的眼底,波澜渐生,慢慢浮出一丝略带惊诧的暖意。
他缓缓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掩住了心底那阵暗涌的悸动和疑惑犹存的复杂欣喜。
“好了……小月。”
他哑着嗓子道,撑在榻边,微微俯低身子,用力去搀跪坐榻前的她:“你起来,地上凉。”
莘月手上动作一顿,依言慢慢起身,在榻沿坐下,反手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望着她,低声道:“九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语声低柔,脱口便出。
“我答应你。”
她愣了下,秀睫微扬,唇角轻扯出一抹浅笑:“你都不问问我什么事,就这么答应了?”
他侧头看着她,那双黑眸带着令人沉没的幽深,沉默一瞬后,笑了笑,低声道:“左右不会比之前那些事更难。”
她微怔,抿了抿唇,抑住眼中的泪意,下意识地缓缓抚着他的掌心,语声轻柔。
“九爷,你的腿就算想恢复,也需要时日,急不得的——”她默然片刻,看着他道,“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这几日不可再如此了,养好身子,等腿恢复一些再行针——好吗?”
此言一出,莫循也怔了片刻,他本以为前方又有些意料之外的荆棘,他方才那会儿,甚至想过了莘月要他答应的一百种可能,可他却是万万没料到,眼前的她,竟是温温婉婉,恬静悠柔地说出了这番话。
他慢慢收紧掌心,平静了一下心绪,抬眸回望着她。
“好。”
他点头轻应,声如碎玉。
她脸上绽出清浅的笑意,轻唤了声“九爷”,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莫循本来静如深潭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警觉,微微抬手轻掩住她的口,另一只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诧异扬眸,看到九爷转为凝重的神色,便知有什么事情发生,否则以他沉稳的性子,绝不会有如此唐突之举。
室内沉寂下来,夜色中的任何动静便被放得极大。莘月侧耳凝听,只听房顶传来一声细响,极其轻微,接着屋脊上隐隐响起脚步声,似有数人悄然踏瓦而行。听着像屋顶上的人似乎将呼吸也压到了最轻,但对于她和九爷而言,依旧是清晰可闻,
她侧头看向九爷,低声道:“屋顶有人?”
九爷轻点点头,眸色微沉。
莘月心中疑惑:“会是什么人,冲我们来的吗?”
歪头思量一瞬,又觉得应该不会,这一路他们相当低调,也不曾与谁有过什么仇怨。除了……在凉州客栈被那个楼兰汉子认出,但此人和他两个羯族兄弟显然只是寻常百姓,并无这般身手。
也不可能是从京里追来的,若是皇上发现了九爷和她的行踪从建安派人来,要动手早该动手了。眼下已至边关,旅途将尽,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一直都相安无事,这个关头才有人来,未免也太奇怪了一点。
可,客栈东侧角落的这处雅苑,只有三间客房,便只住着他们几人。
她轻蹙下眉,有些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在他耳侧道:“九爷,我出去瞧瞧。”说罢人已站起,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金珠绢带,便欲奔向门边。
“小月——”九爷低唤,抬手按住她,轻摇了摇头,“不明对方来意,我们先静观其变。”
他低声说罢,低头系紧衣衫,快速拿过外袍披上,望向榻边的轮椅,对莘月示意了一下,借她的搀扶将身子挪到轮椅上。才刚落坐,门外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是石伯。
老者轻轻咳嗽了一声,淡淡道:“九爷,我看——今儿晚上外面挺多耍杂耍的人,热闹得很,要不要——出去逛逛?”
莘月微愣,敦煌的夜市确实热闹非凡,可……现在出去,逛街看杂耍?今晚——可不像当初在安定郡的那一夜啊。她满头雾水,目光一转,困惑地看向九爷,却见他沉静地坐着,听见石伯这句话,微微垂下眸,唇角噙了一丝轻笑。
她怔了下,但看见他低眉浅笑的样子,便立时明白了,石伯一定也发现了屋顶上有人,为免打草惊蛇,不动声色地过来向他们委婉示警。
才刚反应过来,便听九爷低声开口:“小月,你想出去吗?”他扬眸看着她,正色道,“去石伯那边,照看好逸儿。”
她想了一瞬,摇摇头:“不用了。”她回视着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我留在这儿,和你一起。石伯功夫高,我相信他会护好逸儿的。”
九爷沉默了会儿,似在思量,片刻后,他深深望她一眼:“罢了。”他低声道,目中似有一丝波动,侧头望向门边。
她听他低唤了声“石伯”,随即话音微微一顿,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一句:“我和夫人——准备歇息,就不出去了。”
她闻言心中轻颤了下,偏头看他,忽而明白了,他是刻意这么说的,石伯听出这话里明显的异样,便知他们也已对外面的情况有所察觉。
果然,老者微滞了下,低应:“好,九爷,知道了。”
九爷沉吟了一瞬,又道:“若是你们闷了,想活动活动筋骨,就去玩玩——不过要有分寸,照看好外面的车马,明日还要启程。”他语气略略加重,“特别——是那匹小马驹,务必仔细看护,不容有失。”
“是,九爷,放心吧。”石伯声音清朗,隐含笑意,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那——就有劳夫人伺候好九爷。”
这句话里的促狭意味很明显,明知是半真半假的调侃之言,莘月还是耳根微热,垂低了眼帘,九爷未再开口,门外老者脚步飘然而去。
整个屋子顿时安静了下来,莘月坐在九爷身侧,未敢丝毫放松戒备,凝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可半晌屋顶屋外都无一丝声息,她心中微微诧异,转眼看向九爷,却见他推着轮椅到桌案旁,俯低身,轻轻吹灭了灯烛。
瞧见她眼中的疑惑,九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淡淡道:“这些人观望了许久,依然没有行动,可见心有忌惮,不敢在明处动手。我们不妨给他们个机会,省得他们也着急。”
她点头,笑着道:“他们以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孰不知,对我们而言,却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果然,烛火熄灭不久便有了些动静。随着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几个均着束腰劲装的身影从屋脊上轻跃而下,落在屋前。从屋内望去,窗前黑影绰绰,夹杂刀剑的寒光,溢出浓浓的杀气。
莘月脸上的表情由平静变为警惕,暗暗握紧腰间的金珠绢带,却见九爷也微抬手臂,从轮椅后侧轻抽出了那把软剑握在掌中,月光下,剑锋青寒,薄刃冷冽,分明是一把削铁如泥的上佳利器。
她抿着唇悄然看了他一眼,不知何故心中莫名一乱。自她选择无忌之后,一颗心全在无忌身上,在意的只有无忌,却刻意忽略了九爷,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好奇和用心地去探知他背后的一切。
纵然还有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她不太了解,但,她知道,他不是喜欢手染鲜血的人。
而她,多年来在轮台过得安宁自在,也许久未和人动武。不知外面有多少刺客相围,这些人实力如何,她虽然不怕,却也心跳渐快。
她深吸口气,忽然旁边伸过一只手来,九爷轻覆上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紧握了她一下。她掌心微有薄汗,他的手依旧很凉,却干燥清爽。
她微侧过脸与他对视了一眼,屋中烛光浅映,他面色无澜,神情如常地坐在身旁,温平秀明地看着她,好似她与他并非面临险境,而与在那石府竹馆的书房内,他坐在袅袅清烟后埋案写字,碾磨配药的模样一般,沉稳如山岳,温煦如初阳,她一颗心也瞬间镇定下来。
不知为何,有他在身边,她总会觉得很踏实。
不管下一刻发生什么,至少她和他在一起,生死共赴,又有何惧?
在黑暗中呆久了,目力一旦适应光线,视物便也愈加清晰。只见屋外几个黑影晃动了下,隐隐听得窗上有剥啄之声,莘月心微微一跳,凝目盯向窗边,见薄薄的窗纸被人从外戳破了个小洞,一根小小的细长竹管从窗外伸进来,屋内徐徐升腾起一缕青烟,随之一股奇异的幽香钻入鼻中。
迷香?这伙人还真是有备而来,不敢光明正大动手,尽使些偷袭的阴招。
她鄙夷地撇撇嘴,望了眼九爷,他回了她一个平静的眼神,笑了笑,示意她不必紧张。
他手指轻拂,引过一缕香气到鼻端,凝神细闻了一下,片刻之间,便已从香味断定出成份,“千息散”,这迷香配方非中原所有,外面这些人应来自西域。
莘月屏住呼吸,打算猫着腰悄悄跃至窗前拔下竹管,身形还未动,只见莫循眸色顿了顿,手指轻扬,两枚银针从衣袖内飞掠而出,径直射向那根竹管,力道极轻,方位却很准,银针钉入管口,封住迷香,灭了火引,青烟立止。
莘月愣了愣,她知九爷手指素来灵巧,却从未想过他有这样的身手,不由呆了一下。
惨淡的月光洒在客栈院内,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隔着一间黑暗的屋子,屋内屋外,各执兵刃,暗自戒备,蓄势待发,心里那根弦都绷成了一条线。
莫约过了半盏茶功夫,这份暗流涌动的沉寂终于被打破,房门“砰”一声被人从外轻踢而开,为首一名黑衣人手持弧形弯刀,当先蹿进屋来,他身材魁梧,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狠寒恻的眼。几乎是在同时,莘月眸光一凛,身形轻纵,跃向门边,手中金珠挥掷而出,直击那人面门。
黑衣人面色一惊,显是没料到屋中情形竟与他所想不同,屋内人未被迷香药倒,反而早有防备。他侧身斜闪,避开金珠攻势,目光一寒,抡起胡刀便对莘月砍了过来,顷刻间便和她过了几招。此人身手不弱,招式凌厉,莘月手中只有金珠绢带,并无别的利器,与他陷入缠斗,一时未能占到上风。
此时,外面院中也隐隐传来刀剑交击和呼叱之声,偶尔夹杂着长鞭挥在地面的脆响,想是石伯也已同其余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听见屋内动静不对,第二名手持胡刀的黑衣人纵身跃进,一眼望见屋中间坐在轮椅上那名文弱的白衣男子,眸光快速在他脸上扫过,立时确定是今夜要杀之人。他嘴角冷笑,带着几分轻蔑之意,跃近白衣男子身前,长臂一展,手中利刃已向他递了过去,心中笃定自己一击必中。
未料眼前轮椅却如魅影一般飘然后退数尺,白衣男子袍袖轻动间,轮辙翩然划了个半弧,转弯避开他的刀锋,竟刺了个空。黑衣人眉睫一震,讶异地扭头盯向眼前这个明明一副病弱之身却又气势慑人的清冷男子,也就这么略一分神,见眼前寒光倏闪,两枚银针直奔自己双目而来,心中大惊,急速闪身后撤,挥袖掩面挡开银针,放下衣袖的瞬间,一道白虹划过,他赫然发现离自己胸口三寸处正悬着明晃晃一把长剑。
黑衣人身体微僵,背后刚涌起股凉意,便只觉双脚一麻,两腿膝骨上方冷不防已被钉入两枚银针,他双足一软,长刀脱手,直挺挺在轮椅前跪倒下来。
就在此刻,又一道身影倏忽闪过,第三名黑衣人跃入屋内,手持长刀,直扑莫循而去。此时莘月仍在与为首那名黑衣人激烈交手,余光轻瞥间,见又一人突袭而至,挥刀刺向莫循,出手狠辣。而莫循正持剑抵在跪于轮椅前那名黑衣人胸口处,未注意侧后方攻来的这名刺客。
她心中忧急,禁不住惊呼:“九爷小心!”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九爷遇险,她甚至无法忍受刺客的刀沾上他的衣角——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开身前黑衣人,踏前几步,急急掷出绢带,手臂极快地旋转,金珠挽出层叠光影,绢带已紧紧缠绕上逼近莫循那名黑衣人握刀的胳膊,她施尽全力,双臂狠拽绢带,生生截住那柄刀的攻势。
那人侧身,厉目瞪向莘月,被缚住的右臂死命回拽,两人僵持间,莘月冷然盯着他,秀眉一扬,左手拔出头上的银簪,脑中回想九爷射出银针的手势,蓄力于腕,动作极快,银簪从她手中飞脱而出,充满了戾气,疾射向那黑衣人。
她手未留半分余力,发簪尖端深深刺入那人上臂,血流如涌,他闷哼一声,右臂力道顿失。莘月趁势抬臂,奋力将他拽至身前,劈手夺过他手中长刀,当胸一掌,那名刺客身子朝后直直飞跌出屋去。
为首那名黑衣人方才被莘月冷不防一脚逼退,身子后撤急跃间,头狠狠撞上门框,一声痛哼,此时缓过神来,又迅速歁身而上,趁莘月分心与那名刺客纠缠时,手中锋利的弯刀扬起,在她背后,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拦腰斜斜向她劈去。
莫循闻声回眸时,正看见莘月将持刀攻击他的那名剌客拼力拽至身前,夺下长刀后,一掌击飞出屋外,也恰好发现了此刻她背后那名黑衣人偷袭她的意图和行动。
他双眉微蹙,眼眸中寒光乍现,将手中软剑轻掷于地,反手握起身边那支精铁小弩,侧目瞟了眼那人,急速抬臂,手腕轻抖,两支小箭同时疾飞而出,一连串动作快若闪电。
眼见身后那把寒刃就要刺进莘月腰间,两支精巧小箭迅疾而至,一支“叮”然撞击于刀身,使得锋刃一震,偏离了方向,另一支扎进那名黑衣人的胳膊,穿透皮肉将他半个手臂钉于门框上,鲜血汩汩涌了出来,那人吃痛闷哼,“啷当”一声,手中弯刀落地。
莘月身形微僵,猛然回神,转头看过去的瞬间,方意识到刚才的凶险。
未及喘息,另一名黑衣人飞扑进屋,挥剑砍来,攻势狠厉,莘月急持手中长刀横空格挡,视线轻扫间,蓦见寒光突闪——
那名跪在轮椅前的黑衣人虽腿脚不能动弹,却悄然摸上了手边那支莫循适才掷于地上的软剑。
他手微微一斜,便把剑拿了起来,眉间杀气隐闪而过,对准莫循抬手便刺了过去。
莫循无所察觉,然那剑身冷薄锋锐,因着倾斜的角度,月光投照在剑身上有极清寒的反光。
莘月心中大骇,惊声急喊,莫循转身回头,显是已抵挡不及。那人出手极快,雪亮剑尖直袭莫循背心,剑锋割裂了他背部的衣衫……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乌黑发亮的长鞭从门外凌空探了进来,“噼啪”两声,击偏剑锋,狠狠抽在那黑衣人臂上,重重鞭影织成气幕,迅疾卷落他手中的软剑,那人掌心被尖利鞭头刺穿,手臂霎时布满数道血痕。
刚跃进屋来的石伯满面寒霜,显然已是怒气冲天,长鞭旋转几圈,紧紧箍住那人的脖颈,手腕轻震,鞭子狠狠收紧,恨不能钳进他脖间皮肉里一般。那人被勒得双目充血,脸色憋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青筋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脸上,狰狞万分。
石伯仍未肯罢休,眼中杀意大盛,用力拽紧长鞭,将他身子直直朝后扯去,重重一下撞击在墙上,那人口中呕出鲜血,双手拼命抓住缠绕脖间的皮鞭,胡乱蹬着双腿做徒劳的挣扎。
“石伯,别取他性命——”
九爷低声说了一句,他语调不高,声音极淡,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疲意,却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石伯凌厉的杀气缓缓敛去,目光森冷地横了脚下那刺客一眼,慢慢松开鞭子,那人满身血污地歪下头,喘着粗气瘫软在门边。
石伯视线一转,见最后进来的那个黑衣人仍在与莘月缠斗,拧眉冷哼一声,反手又挥一鞭,狠狠抽在那黑衣人下盘,直接将他撂翻在地。那人腿部立现一道长而深的鞭痕,血肉模糊,半晌无力起身,石伯利索地取了腰间绳索,将他双手反绑在背后,扔于墙角。
莘月甫一脱身便急步奔到莫循身边,“九爷,没事吧?”她微微轻喘着,将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
“没事,”莫循摇摇头,凝目望向她,眸中满是担心关切,“你呢——伤着没有?”他见她头上发簪没了,青丝散落下来,垂了半肩,不由轻蹙了下眉。
莘月细瞧九爷背后,见他虽衣袍被剑刃割破,但人并未受伤,这才微松一口气,放下心来,摇摇头道:“我也没受伤。”
莫循神情随即释然了些,又转向石伯:“逸儿呢?你们几个——”
“都没事,九爷放心,”石伯道,“逸儿在旁边屋里,谨言将他护得好好的。”
莫循点点头,望了眼门外,低问:“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外面那些——都解决了?”
石伯屈指算了算,答道:“剌客大概十五人,闯入九爷你那间屋的有四个,我在院里撂倒五个,都已经绑在外面了,还有六个是弓箭手……”
莫循双眸轻抬,微带诧异:“可——未见他们放箭。”
石伯拈须轻笑:“那是因为他们背后的弓弦全部被人以极快的身手割断了,要动手时才发现。”
见莫循面色微怔,老者呵呵一笑,缓缓又道:“说来也巧,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少年,功夫极为厉害,不仅悄悄割了那几人的弓弦,还以一敌六,把他们全打趴下了,有几个凶悍的,还被折断了腕骨腿骨,现在都躺外面院子里爬不起来呢。”
“少年——”莫循眉睫微扬,有丝疑惑,“什么样的少年?”
“一个——穿浅蓝衣衫的少年,”石伯思忖着道,“面容俊秀,冷冰冰的,看起来……说不出哪里有点古怪,不过身手极为狠厉,身法也很诡异。小小年纪能练成这般功夫的人,倒是不多。”
石伯话音刚落,外面院中突然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远远传了过来。
“飞流,玩够了?”
听话音是一位年轻公子,语气懒懒的,带着些漫不经心。
“不好玩!”
回答他的是一个少年,气鼓鼓的说道,言罢还轻哼了一声,透着明显的不悦。
“嘿!”年轻公子语声中带几分笑意,声调也略略抬高了一些,“是你自个儿非要跑上去,硬抓着这些人和你打架的,人家打不过你,你还嫌人家不好玩?”
“黑衣服,拿刀——屋顶上!坏人!”少年声音微冷,语意简洁。
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句:“苏哥哥说过的——”声音已由方才的冷硬变得柔软不少。
年轻公子沉默了一瞬,似在回想什么,也像是在平息自己的某种情绪,片刻后,轻叹一声。
“你苏哥哥——已经不在了。”
未再听见那少年开口,接着便是一阵衣帛破空,步伐飞掠之声。
莫循抬手示意了下,石伯立即打开了窗扉,莫循眼神微凝,游目院中,莘月也好奇地向外望去。只见一道轻捷身影从地面飘起,速度奇快,半空虚影闪过,一个浅蓝衣衫的少年已稳稳落在了与客栈一院相隔的对面那座屋宇。少年在房顶傲然而立,身姿挺秀,墨发高束,脑后宝蓝色发带翻飞。
对面屋顶上早已坐了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袍,束带披发的年轻公子,斜靠在飞翘的檐角,姿态慵懒。
蓝袍公子拿起手中酒囊,仰头饮了一口,半侧过身子,看向已在身旁盘腿乖乖坐下的少年,耸了耸肩,道:“这偌大的江湖,谁和谁——没有些恩怨过结呢?咱们啊,就别管他人的闲事,这世上,能管好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操那么多闲心作甚?”他神色半是嘻笑半是认真,“别学你苏哥哥……”
少年托着下巴,睁大一双漂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蓝袍公子忽而伸手去摸少年的头发,少年下意识地一偏头便想躲开,不知怎地却还是又听话地把脑袋扭转回来,任他抚摸了上去。
蓝袍公子笑了,口中道:“飞流啊……想不想你苏哥哥?”
少年用力点头:“想!”
“哪里想?”
少年歪歪头,伸出一只手指轻点了下自己的脑门,大声道:“这里!”
眨眨眼睛,又拍了拍胸口,“还有这里!”
蓝袍公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语声中却慢慢浮起了一丝微微的伤感,“我也想……”他喃喃道,抚摸着少年头发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轻啐一声,“这个没良心的——”
他目光幽深了一瞬,仰起头望月亮,将酒囊随意向上一抛,牛皮制成的酒囊在半空悠悠划了道棕色的弧线,又被他潇洒无比地抬手接住,往怀内一揣,声音似从夜风中飘来:“只有提到你苏哥哥的时候,咱们小飞流才会难得的在我面前也变这么乖……”
他眉头一挑,笑着在少年脸上轻轻地捏了一爪,语气又变得飞扬轻快:“走吧,晨哥哥带你去大漠逛逛,咱们——去骑骆驼玩!好不好?”
少年背脊一挺,双眼闪亮,高兴地拍了拍手:“好!骑骆驼!好玩——”
“走喽!先回去睡觉——”
“好,睡觉!”
蓝袍公子将鬓边一缕长发朝后一捋,袍袖一扬,伸了个懒腰,轻身而起,少年也跟着站起身来。
皎洁月光之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翩然立于檐顶,便似缀在幽蓝的天幕中。
蓝袍公子随手搭在少年肩头,二人身形轻纵,齐齐飘下屋檐,一眨眼,已无声无息地隐没在夜色中。
莫循的视线飘飘浮浮地望着二人飞掠而去,顷刻间便消失不见的背影,唇边挂着感慨的微笑,眸底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欣羡。
适才那几句简短对话他已能断定少年心智不全,可武功却是超一流的高绝,不知这二人背后有什么故事,和那位——苏哥哥又有何等渊源,深知江湖中多的是高人异事,倒也未存过分好奇探究之心,皆因明白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与烦恼需面对,只是见到二人这份来去自如,和难得的潇洒快意,不免暗自生出了几分羡慕。
但只是转瞬之间,他的目光又恢复了幽深和平静,微微垂了眸,视线从窗外收回。
夜风清寒,从洞开的窗扉窜入屋内,一直在旁关切留意着九爷每一丝神情的石伯抬手合上了窗。
火光一闪,案上的灯烛也被莘月重新点燃。温黄的烛光盈满室内,映着轮椅上的莫循素白深邃的轮廓,与沉静如水的夜色相融,便似一幅清冷的画卷。
莫循收淡了唇边的笑意,眸光从屋内三名受伤的黑衣人身上逐一掠过,随即微侧过脸,低声吩咐石伯:“拿些金创药来,将这三人身上的伤——先处理一下,把血止住。”
石伯双眉紧皱,黑着一张脸,默不吭声,半晌未动,显然极不情愿。老者向来护主,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并非至善纯良之辈。眼见这几个刺客方才出招狠毒,险些伤了九爷,哪里还能容得,刚才便起了杀心,若非莫循出声阻止,这几人已是鞭下之鬼,此时巴不得他们自生自灭,又怎会愿出手救治?
“莫循!”手臂被小箭钉在门框上的那名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开口,冷笑数声,咬牙切齿道,“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了,今日刺杀不成,落你们手里,我也无话可说,这些兄弟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杀便杀!扮什么好人?”
莘月见石伯半天没动,便转身从药箱内取了金创药过来,递到老者手中,刚想劝他按九爷说的做,可此刻这黑衣人一番狠话出口,石伯显然更加冒火了。
“一群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现在还敢在这儿不识好歹,口吐狂言!”石伯面色铁青,忍不住厉喝道,“想死还不容易,九爷心慈,我可不会手软!说,谁指使你们来的?为何要行刺九爷?我有几百种方法让你说真话——”
莘月闻言也是面色一冷,这人说的是吐火罗语,和楼兰话一样,所以她也听懂了。本来还猜想这些人会不会只是在边城劫掠的普通盗匪,现在这一看确实是冲着九爷来的,可——以九爷在西域的声名和所为之事,又怎会与他们结下仇怨?
“既敢半夜杀人,为何不敢露出真面目?九爷可从不与没脸见人的鼠辈说话!”她轻蹙眉尖,冷声斥道,跃前几步,一把扯下那人蒙面的黑布。眼前这名刺客是个三十来岁的胡人男子,五官线条冷硬,怒目瞪视着她。
她又奔至瘫在门边和绑于墙角的两名黑衣人身边,逐一揭开他们脸上的黑布,不由怔了下,后面这两个虬髯男子的脸……似有些眼熟。
脑中画面一闪,瞬间忆起,“这两人我见过!”她迅速回头道,“昨日在凉州客栈——当时和那两个羯族人一起的楼兰汉子认出了九爷的身份,我发现坐门口的这二人神色可疑,就留意了下,随后他们便起身出门了,我跟到客栈外,见他们骑马匆匆离去。”
就在莘月说话这刻,石伯已经跃至为首那名刺客身旁,将他上下飞速搜过了一遍,“九爷,”老者眉目微沉,扬起手来,手上是一枚小巧的银质吊牌,“在他身上发现小月氏的宫中腰牌。”
九爷默然一瞬,望向那名黑衣人,淡淡道:“你们是二王子支雄的人么?”
“原来如此——”莘月细想一瞬,逐渐了然,低声道,“二王子手下的余党潜伏在凉州,昨日在城外发现了小月氏使团的行踪,便于当夜埋伏在乌鞘岭劫杀。而你们两个——在客栈意外得知九爷身份后,连夜匆匆赶去报信,之后与劫杀使团返回的人手汇合,一路追踪至此,趁夜行刺。”
“没错!我便是二王子身边亲卫营的侍卫长支卢革。”为首那名黑衣人唇边掠过一抹冷笑,挺了挺脊背,臂上钉着箭簇的伤处随之涌出血来,他却不以为意。
“莫循!”这两字从齿缝中吐出,竟是深恨无比,支卢革目光森寒,盯向眼前轮椅上容色如雪,消瘦清隽的白衣男子,昏黄的烛火下,那张狠狠咬牙而致五官微微扭曲的脸上光影跳动,显得几分狰狞,“今日杀不了你,不能为二王子复仇,就算我死了,也断然不会放过你!我会日日夜夜诅咒你!不过看你这样子,恐怕也是活不长久!什么释难天,你是谁的天?我看你这一副残病之身,半截已入土,分明是个短命鬼!哈哈哈哈……”
“放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石伯断喝一声,怒不可遏,眼中杀意又起,“你胆敢再说一遍,我便让你求仁得仁!二王子的死,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与我们九爷有何关牵?”
“没有关牵?!”
支卢革咬了咬牙,眸中闪过寒光,狠狠盯向莫循,语声满含愤恨:“若非你从中作梗,二王子如今早已是小月氏的新王!我族又怎会沦为向南朝俯首称臣的地步?二王子正当英年,本可一展宏图,怎料最后却无辜丧命……被迫自尽,横尸荒野!如此心狠手辣,断绝他人生路,莫循,你不该死吗?”
“简直一派胡言!心狠手辣的究竟是谁?”
石伯冷笑一声,怒视着支卢革:“说好听些,你这是愚忠!说难听点,二王子狼子野心,行事狠绝,为谋夺王位不择手段,你们这些手下便跟着助纣为虐,黑白不辨,善恶不分!若非年初时若苴王突然失明,差人来请九爷去为他医治眼疾,九爷又怎会卷入小月氏的内乱中自找麻烦?”
石伯目光如冰,从支卢革脸上掠过,又冷冷地扫了瘫在门边和绑于墙角的两名黑衣人一眼,沉声道:“这一切的起因缘由——别人不知,你们又怎会不清楚?”
支卢革两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莘月心头微震,此事果然与小月氏内乱有关,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若有所思地望了眼九爷,又看向石伯,见老者负手在后,踱了几步,面无表情地瞥了支卢革一眼,缓缓说道:“若苴王对自己失明一事不愿大肆声张,移驾至南山马场边的行军营帐暂居。九爷医治之时,发现若苴王的眼疾为慢性毒药所致,这才顺藤摸瓜查到原来是二王子买通了侍奉的宫人在若苴王饭食中下毒,已有数月之久。若苴王性情仁厚,虽与二王子非一母所生,却仍念及兄弟之情,便是支雄如此大逆不道,也只打算将他逐出部落而不欲取其性命。谁知二王子得知奸计败露,竟孤注一掷,纠集叛党,发起兵变,欲在若苴王返回王帐那日,中途伏击将其诛杀。幸而他密谋之时帐内有我们的暗线,九爷提前收到消息,告知了若苴王,才让他有所防备,得以自保。”
石伯顿了顿,面色微冷;“二王子手中并无正规军队,只有两个亲卫营,愿跟他走的人也不多,他假借兵符调动骁骑营不成,再加上起兵仓促,最后被若苴王身边护卫的禁军和三千精锐骑兵一举击溃。二王子兵败,自知轼兄篡位乃是死罪,不愿牵连家人,走投无路下,方才被迫选择自尽,事实是否如此?”
支卢革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闭口不语。
石伯转过头来,盯着支卢革,字字清晰地问道:“事实是否如此?”
见支卢革依旧未发一言,石伯蔑然哼了一声,冷冷道:“二王子大逆不道,心狠手辣,自己造下的罪孽,最终自食恶果——这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与人何尤?又与九爷何干?”
支卢革神情微僵,缓缓垂下头,用力抿紧嘴角,控制了好久,才低低道:“二王子他……他并非心狠手辣之人,他其实……没有那么坏,你们若与他相交至深便会知道……他只是,太想做部落的王。他,他不过是……想将若苴王眼睛毒瞎,这样若苴王便无法再担当君主之任,只能将王位禅让于他这个弟弟,并非存心想要轼兄……”
“荒谬!老头子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将谋逆篡位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话不过也就骗骗你们罢了——”石伯冷嘲道,“照你所言,支雄可真是冤枉啊,对,心狠手辣的是咱们九爷!”
“心狠手辣……”默默地在旁边听完这番对话的莘月突然轻声开口,偏头看了支卢革一眼,嘴角噙着丝浅笑,声音却是清冷如冰。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心狠手辣。”
她秀眉一扬,从石伯手中拿过那瓶金创药,弯腰捡起地上软剑,慢慢走到瘫在门边的那名黑衣人身前,“若九爷心狠手辣——”她半蹲下身,手臂轻抬,寒光一闪,剑尖已直抵那人胸口,“适才你进屋时,这一剑就已经取了你性命,又岂会给你留下偷袭他的机会?”
“再不济——”她收回剑锋,低头拔出扎在那人双腿膝骨上方的两枚银针,冷冷盯着他,“若这两枚针上喂了毒,恐怕你现在也不会好过。”
她抛下银针,将瓷瓶中的金创药粉随手悬空洒在那人血痕密布的胳膊和手掌,又抖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脖颈,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若九爷心狠手辣,未加阻止,石伯这手劲,早把你勒死了。”
她缓缓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经过被缚于墙角的那名黑衣人身旁时,顺手将药粉洒在他腿上被石伯一鞭抽得皮开肉绽的那道伤处,最后才来到支卢革面前施施然站定。
视线掠过那支精铁铸成,穿透支卢革右臂皮肉将他钉在门框上的细小弩箭,莘月冷冷轻笑了下,抬眸盯着他,忽然目光一凛,猛地拔出箭来,鲜血溅出,支卢革闷哼一声,扯了扯嘴角。
任其血涌不止,她神色漠然,轻扬了扬眉,“若九爷心狠手辣——”她微微沉了声音道,“这支箭不会钉在你胳膊上,而是,这里——”她手握小箭,锋利的箭尖紧紧抵在他喉间一瞬,之后慢慢下移,抵于他心口处,“或者,这里——”
支卢革瞪着眼前的莘月,面颊上的肌肉微微痉挛着,因失血过多而脸色略微发白。莘月刻意停顿了片刻,这才扔掉手中小箭,扬起瓷瓶,将药粉撒在他臂上的箭伤创口。
支卢革神情一愣,紧抿着唇,低头看去,白色的药粉缓缓渗入伤口深处,遇血即溶,伤处涌起一股清凉之感,血流渐渐变慢,继而止住,似连火辣辣的痛楚也有所减轻,他怔怔抬眼望向莘月。
“月儿,行啦,行啦!”石伯皱了皱眉,“你给他们上药怎么像是在洒骨灰似的——真让人看不下去。”
“够了够了!”老者疾步上前,夺过她手中瓷瓶:“药不是这么用的,哪有你这般豪爽的!这可不是普通的金创药,冰莲鹿骨粉——九爷半年才配了这么些,省着点,特别——是对那些不值得的狼心狗肺之人。”
莘月哭笑不得,拍了拍手,蹙眉瞅向老者:“石伯,您老就不能打个好听点儿的比方吗……”
此时方才摆脱门框的支卢革微微挺直了身子,紧捂着伤处,扭头看了莫循一眼,嘴唇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仿佛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咬紧牙根。虽然支卢革不想承认,即使眼前这名男子苍白文弱,貌似一身病骨,只能坐在轮椅上,依旧令他生出莫名的敬畏。
“支卢革,”莫循静静看着他,低声开口,“我知你是二王子身边的人,行事判断自然会偏向于他,这是人之常情。”
他默然片刻,眸光微沉,神色稍转凝重地道:“二王子丧命不假,但何曾无辜?你可知我医治之时,若苴王体内毒性已有七成,若再耽误一阵,他的眼睛永远也无法再看见东西,余生都会在黑暗混沌中度过,这对他而言无疑比死更痛苦。毒已侵脑,若进一步加深,不仅人心智全失,还会危及性命,这一切——对若苴王来说便公平吗?即使如此,你仍认为二王子下手留有余地,若苴王还应感激这个弟弟不成?”
支卢革神情木然,低声喃喃道:“可……若苴王的眼睛,终有莫先生你为他医治救回。我的主人,丢了性命,却再无力回天……”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二王子岂会不知这个道理。既然他选择铤而走险,用阴损之招去谋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该料到终有一日会承担玩火自焚的后果。毒害王兄,谋权篡位,既违君臣之义,亦败手足之情,如此无情无义的冷血行径,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又能怪得了谁。”
支卢革微闭了闭眼睛,目光黯淡,怔怔无言。
莫循眸色幽深,凝在支卢革的脸上,低声道:“在你眼中,只看到若苴王取胜自保,二王子兵败身死,可你又是否明白,执剑相逼,目睹手足在眼前自戕之人心中不一定比血溅之人好受。本是同根,命丧须臾——兄弟相残,谁胜,都不算胜,你就一定觉得赢的人会比输的人好受?”
支卢革呆了呆,双手轻握成拳,沉默一瞬,哑声道:“二王子他……只是不满若苴王欲亲南朝,有心归附。他——想和羌人交好。”
莫循有些感慨地叹息了一声,面色肃然,缓缓道:“这便是他错得最厉害的一处,若非羌人从中挑唆,又怎会君臣离心,生出谋逆之意?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二王子有悍勇之气,有雄图壮志,却无明君之才。他虽存篡位之心,可愿意支持和跟随他的人并不多,他自然要拉外援,帮自己夺权,想必也向羌人寻求合作,许诺让利。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羌人完全可在事成之后踢掉二王子,将小月氏彻底吞并,部落兵马财富据为已有,以二王子的实力,到那时绝无还手之能。”
他扬眸看了一眼支卢革,低低问道:“若莫某未猜错,当日二王子下毒之事败露,密谋与叛军伏击若苴王之时,一定有向羌人借兵——但羌人并未出兵,对么?”
支卢革脸色微变,垂下眼睑,几不可察地低了低头。
莫循唇边淡淡浮起一丝冷笑:“若羌人确与二王子交好,诚心襄助,怎会不借兵?自然是因为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二王子阴谋败露,又起兵仓促,败局已定,不愿蹚这滩浑水,枉送自己军士性命。只要若苴王还在,他们便心存顾忌。若羌人有情有义,值得相交,二王子死后,为何不接纳你们前去投奔?那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叛族溃逃的残兵游勇,再无利用价值。”
支卢革抿紧嘴角,僵立在地,颓然地垂下头去。
莫循定定看了他片刻,目光如一片深潭静水,徐徐道:“小月氏久经战事,眼下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民有所安。若苴王思虑长远,他所谋之路才是当下对部落而言最为合适的选择。眼前之势,南朝实力正盛,若小月氏归附,依皇帝一贯的行事风格,必定会在张掖郡一带设立属国对部落妥善安置,加封部族首领为侯,甚至让小月氏不改其本国之俗,一切保持如旧——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而羌人与羯族狼子野心,羯族一直欲煽动西羌与其联手进犯南朝。小月氏国弱势微,夹在两者之间,要么迟早被吞并,要么,一旦南朝举兵反击,便会被迫卷入战祸,甚至招来灭族之灾。难道你们还看不明白吗?”
支卢革怔怔地将视线转到这位素白衣袍,语声温淡,却似带着千钧之力,让人不得不信服的清雅男子身上,一时神思微有恍惚,只觉得他这些话,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翻起了心底深处的寒意和苦涩,掀开了他一直不愿正视的现实,也唤醒了这段逃亡复仇的日子里刻意忽略,却始终潜藏于心的那一丝悔愧隐痛。他脸色灰白,一声未吭,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肉里,微微渗出血珠。
莫循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略微柔和了些,低低道:“莫某明白,世上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我相信二王子平日待你们不薄,为人亦有豪爽仗义之处。只是,他选错了一条路,便无法再回头。”
“二王子他,他……”那名险被石伯勒死的黑衣人此时缓过气来,在门边缓缓坐直了身,哽咽难言。
被绑于墙角的那名黑衣人也微抬起头,眼有泪意,颤声道:“我们三个……都是孤儿,自小便在部落里做马奴,常常被人欺负。加入军中后,二王子将我们收入麾下,栽培关照,视我们如兄弟一般……”
“莫先生——”
支卢革忽地伏身跪下,面有愧色,顿首沉声道:“今日行刺之事是我主使,支卢革……悔愧难当,自知罪孽难赎,愿一命相抵。只求莫先生放过我这些兄弟,不要追究他们的过错。”
莫循静看他一瞬,摇了摇头:“支卢革,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不要你的命,也不会追究他们。”
支卢革抬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莫循眸沉如水,凝视着他微带惊诧的眼睛,静静道:“二王子已然身死,你们仍不忘他善待之恩,百里追踪,来杀莫某复仇,足见对其忠心不二。不管是愚忠也好,受人蒙蔽也罢,总归是一份值得敬佩的情义。如今这世上有情有义之人太少了,若二王子泉下有知,当慰其心。可——二王子若真有灵,必不愿看到昔日追随他之人落得如此境地,似无主孤魂般漂泊四野,无处容身,退不能再回部落,进亦无谋生之途。”
支卢革全身一震,微含泪光的双眼带了几丝复杂的情绪,深深地投向莫循。
“二王子虽没有选择,而你们,却还是有的——”莫循神情宁静,眸色深远,低声道,“人生在世,并非只有报仇二字,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比如好好活着,和自己心爱的人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凝目看着支卢革,温言道:“现在你们有两条路可选,若愿留在敦煌一带生活,莫某会给你们些银钱,足够在城郊买一处农庄,你带着这些兄弟安顿下来,垦田放牧,安居乐业。如果你们不愿待在南朝之地,想回西域,莫某可以帮你们在依耐国寻一份差事——”
“莫九爷……”支卢革似有所触动,哽咽地叫了一声,重重一个头叩下去,额前渗出血来。
“我们——愿回西域。”
他默然一瞬,低声说道,旁边两名黑衣人也随之伏跪于地,齐声附合。
“好。”
莫循轻点下头,垂低眼眸,缓缓从自己的腰佩解下一物。
莘月微怔,定晴细看,才看清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方牌,雕工精致,华丽的纹饰间,隐约可辨刻着“莫”之姓氏。
“九爷——”石伯急道。
“无妨。”他转头对石伯道,轻抬了抬手示意支卢革起身,将玉牌递到他手中,语声平缓而沉静,“这是依耐国的王族玉符,你们持此符去王城卢城,找辅国侯塍明,他会为你们在宫里或军中谋些差事。只要日后仍存着这份忠义之心,品性良正,无论何情何境,均能明辨是非,尽忠职守,便足可安身立命。”
“多谢……莫九爷!”支卢革心头滚烫,嘴唇轻轻颤抖了下,终于没忍住,偌大一条汉子,微红的眼眶处,竟落下泪来,伏身欲再拜,莫循抬手止住了他。
“石伯,”他微露倦意地看向老者,低声吩咐道,“带他们出去吧。给些银两,让他们在敦煌安顿一阵子,养好伤再出发。”
“是,九爷。”石伯虽心中无可奈何地叹气,仍是点了点头,转身帮支卢革一道为两名黑衣人松绑,扶起他们向外行去。
静立一旁的莘月依旧定定望着莫循,凝目不语,心中微受触动,未料今夜一场血光刺杀的仇恨和敌意,竟也能这般消弭化解。九爷向来便是这样的人,看似疏离,却非冷淡无情,看似温柔,有时却又心如磐石,看似云淡风清,却有着九曲盘桓的心思,心里总是压着各种事。即使这些人差点要了他的命,却还是思虑周全地为他们铺平一条路,什么都为他们打算得好好的。
九爷此番以德报怨,这些小月氏“叛党”必定心怀感佩,深深折服。若是自己,定和石伯一样,遇到危险,便会立即将麻烦铲除,以绝后患,断然做不到如此大度。
正出神间,却听九爷的声音低低响起:“小月——”
她在轮椅前轻俯下身,手扶椅侧,一双澄净清眸凝视着他,温温柔柔地笑着,轻唤了声:“九爷。”
四目相对之时,他不知想起什么,竟微微怔了下,随即错开目光,平静地笑了笑,道:“外面院子里还伤了不少人,你……帮石伯一起送他们出去吧。再去谨言那儿瞧瞧逸儿,免得孩子受了惊吓。”
她咬了咬唇,有一瞬迟疑:“那,你……”
远远地,外面悠悠响起了三更的更鼓声。
“我这没什么事了,”他俯身拾起那柄软剑,扬手收入椅侧,抬眸看着她,低声道,“夜深了,我——也有点累了,想歇息了。”
见她依旧定定瞅着他,他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温声道:“今晚你也累了,带逸儿回屋好好睡吧。”
他眼底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那憔悴的脸庞和眼下的青影让莘月心中一软,她见他面色苍白至极,心知他方才应付小月氏那些刺客已然是勉力硬撑,的确是该休息了。
“好,”她轻点下头,低声道,“我——先帮石伯送那些人出去。”
她静默一瞬后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暗灯烛影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被掩在一团灰蒙逆光之中,他微偏着头,一双眼眸弥漫着夜的墨色,似乎在看她,又好像没看,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他朝她瞥了一眼,她回头的一刻,他轻轻侧过了脸。
一向都是如此吗?
他习惯了黑暗和孤独。
蓦听“啪”一声细响,却是屋内那盏灯烛一个灯花爆裂了开来,吓她一跳。
她忽而想起许久以前,他一本正经用“青灯可鉴鬼”的说法吓她的那次——
他摇着头,嘴角勾起浅笑:“我看你是天不怕地不怕,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你忌惮的东西?”
有啊——
她默然轻叹,心中低语:
你。
她抿着唇悄然看了他一眼,才缓步迈出屋,轻轻合上门。
等到室内终于重归平静后,莫循方缓缓回过头,她出屋那一刻,他刻意没有去看她。不知从何时起,他不想再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目光落在闭合的门扉上,凝成疲倦的光,他怔忡了片刻,微微垂下眸,四周寂静无声,一时间,忽然觉得有丝空落。
方才她在轮椅前静静凝望着他的那刻,他竟然……心突然乱了几拍。
灯影流转,把她变幻的表情一一勾勒,关切、思索、微笑、亲昵……她眸光恬静,似带着欲语还休的温柔与暖意,隔着空气似乎都能感觉到她鼻息间的温度,让他几乎无法抵御。这样专注的凝视,吞噬了他,连呼吸也不自觉的有些乱了。
她头上没了银簪,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散在一侧肩上的发丝忽然垂了下来,丝丝缕缕落在了他扶着轮椅的手上,绕指温柔。
他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随之心头也颤了下,忽而想起青园相伴的那一夜——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眼神带着些许茫然,些许空洞,低下头,看着自己扶在椅侧的手,修长的手指握紧,直到骨节泛白,又松开。
是因为——今夜她看到了他的腿,他最后一层防卫也在她眼前卸下,他全然暴露出了自己的残缺,那些曾经设下的,心内在意的、不能触碰的界限,此刻已荡然无存,他和她之间再无隐秘可言?抑或是因为今晚的血腥肃杀,生死一线,她无畏无惧,和他同手御敌,激起了他心底竭力压抑住的那份浓烈情愫?
还是,这被无边空虚撕裂的漫长黑夜太容易使人沉沦……
分明整个人都在突如其来的翻涌情潮里徘徊,却勉强靠着强大的自控力维持镇静。
是,他别无选择,只能逃避——他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
他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伤痛隐匿,将所有的脆弱独自消化。
心疾难医,生疾却易。
他只是忽然有些害怕,害怕他这一生会太过好笑,总在一次又一次拥有希望的时候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易碎的假象。
他是向来隐忍自持的人,尤其在当下这种时刻,他清醒地知道,任何短暂柔情带来温暖欣悦的同时,到最终离别的那刻,也不过是加倍痛苦的伏笔。
他静默一会,垂低眼眸,在轮椅中僵坐了许久,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溶进沉寂的暗夜里。
月色冷冷地浸过地面,门口和墙角零星洒了几处血迹,屋内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却也不算是一片狼籍,而,他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纷乱不已。
今夜之事,实有几分侥幸,若非那名武功高强的少年出手相助,石伯被院中十来个黑衣人牵制住,无法分身,只怕他与她不可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见危急关头莘月那般拼死相救,不顾自身,他有丝懊悔,居然又一次让她卷进这潭混水与血光凶险中。若方才支卢革在背后偷袭成功,她有什么不测,他又该如何?眼看那一刀直直刺向她,他心中涌起久违的恐惧与寒意,竟似比利刃刺进自己身体更痛。
她有此心,他便是此生足矣,他却不舍得——她与他同生共死。
屋外幽风回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夜风渐渐大了,将窗子吹开了一道缝隙,冷风灌进屋里,莫循却不想去关。桌案上那半截蜡烛在夜风中轻轻颤着,一星半点的火光跳跃。
他的眼神微有恍惚,视线透过半开的窗,像是在看外面的夜空,又像是在凝望远方天际的苍茫暗影。当年小月身在军营之中,和卫无忌一道,深入河西腹地与羯族大军对阵,有自信果敢的卫无忌勇猛护持,他们并肩作战,跃马扬刀,力撼千军,全胜而归。而今日,在这边城一角的小小客栈内,对付几个刺客,只因要顾及行动不便的他,光竭力自保,就已是惊心动魄,凶险万分。
莫循只觉胸口闷疼的厉害,他轻阖了下眸不愿再去想那些,推着轮椅缓缓转过身,到桌边倒了盏茶,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冷了,那凉水沿着喉管就往下冲,激起他一阵咳嗽,这一咳便停不下来,一声声愈发深,咳了许久,咳得前胸后心连着疼,喉中都似有了些血沫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推着轮椅到榻边,心口骤然一阵刺痛炸开,让他推轮椅的手一僵。心脉处的六枚银针犹未拔除,那股针刺的锐痛此时愈加剧烈起来,明明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感觉到异样。
他自嘲地皱眉,原来有她在身边时,真的可以让人短暂地忘却疼痛。
她一走,哪里都开始不对劲了。
他轻轻喘息了一阵,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许是身体早已支撑到极限,此刻一切过去,绷紧的神经松懈之际,周身的所有不适再度席卷而来,才发觉自己真的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除下外袍,扔在榻上,低垂了眼眸,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双腿上,不由一怔,心念微动,左手五指渐渐抬起,轻抚上左膝。
适才莘月在榻边落泪,用手触碰揉按他左腿经脉之时,他似乎……有些许知觉。
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莫循拢紧手指,略微用力地按压了一下左腿的肌骨,又试探着在腿上换了几处轻轻捏按——不,左腿分明依旧是麻木的,知觉全无。
他默然垂着头,心里蓦地凉了半截。
他疲倦地阖上双眼,轻轻收回手,自嘲地一笑。
果真是……不该想多的。
心口的刺痛已转为密密麻麻的撕痛,在胸臆间翻涌,让莫循的视野都开始有些模糊,案上烛光好像忽然远了一瞬,又影影幢幢地暗下去了一些。他解开衣襟,费力地抬起手,缓缓触摸到深刺在胸口膻中穴的那枚银针,用指腹轻轻捻着,慢慢拔除。银针带出的淤血,在他指尖染上了点点暗红,他看也未看,将针无力地掷于地上。
银针拔出那刻,忽而一阵直撞心脉的剧痛袭来,盈盈血气上冲,未及压抑,便溢到喉间,他眉头微颤了下,身子猛地朝旁边一倾,一口血便呛了出来,眼前一黑,抬手扶上榻沿,方勉力撑稳身形。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急促地喘息着,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宛如古寺悬钟,一撞之下余力未消,犹自惊颤不休,摇摇欲坠,牵扯得周围心脉都似不堪重负似的隐隐有了断裂似的刺痛。
他微闭了闭眼,分明感觉到体内一股刚猛凛冽的气息奔涌乱窜,瞬间竟有失控之势,好似将心脏硬生生撕裂一般,痛和窒息一并袭来,血管崩得仿佛快要裂开……心中陡然一惊,霎时明白过来,自己用银针封住心脉,抑制了上行的气血,可适才与小月氏那帮人一番交手折腾,却是反其道而行,激得体内血气汹涌,顺着经脉直扑而上——顺逆相违,颠覆冲撞之下,血行内息已然紊乱。
他突然冷汗四起,死死地咬紧唇,无比艰难地抬起手,强撑着慢慢摸索至心口其余几处要穴,想赶紧拔出剩下几枚银针,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僵硬得全然拿捏不住针尖。他微微蹙眉,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徒劳地紧紧抵在胸前,指尖早已全然泛起了白色,因太过用力眼前的光都忽明忽暗。
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但呼吸却变得短促而费劲,他的全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耳畔嗡嗡作响,熟悉的绞痛更强烈地攀着经脉遍布四肢百骸。他双眉紧锁,手肘费力地撑在榻沿,垂眸看去,苍白的手臂上青筋爆起,血管明晰得根根可见,皆是泛着阴沉的黑红。单薄血管里的血液似是要盛不住一样,澎湃地挣扎着逆行向上,好像无声地要将这层薄薄覆盖着的冷白皮肤撕烂。
冷汗从额头滴落,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意识却开始有几分游离,积劳疲惫与心脉剧痛压垮了他,他瞬间脱了力,身子一晃,人便歪倒在榻上。
视线迷离不清,眼前的光一点点消散,呼吸也越来越轻弱。终于——要结束了吗?
也好……如果他不在了,她便也不用再如此犹豫和为难了。
他脸色青白一片,半伏在榻边,微弱地低喘,身体无意识地轻颤着,每寸筋脉都痛得仿佛快要裂开,血液倒流般,一抽一抽地在胸腔内翻腾,浑身冷汗,几近窒息。
朦胧中,枕畔那个香囊扑入他逐渐模糊的眼帘。
素蓝缎面映着微闪的烛火,宛若一抹星光,点亮了他幽暗的瞳孔,眼前如墨般浓稠的黑暗似乎被扯出明亮的一角,那一角有淡雅悠长的鸳鸯藤的清香——
一对并蒂相依的花蕊,金银相映,枝头共舞。
他想抓住这枚香囊,拥有这一点光。
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哪怕只是抬一下手的力气。
眼前的黑雾渐渐侵蚀漫开,有朵花蕊却在刹那间突然破碎,散成皎白的光点消失不见,唯余一朵,独敌黑暗。
怎么会?他几分茫然地想着,为何这么快——
花还未尽开,还没到夏末,如何……就凋谢了?
只是……
莘月。
这个名字如同一壶滚烫开水,自他的心头沸腾起来,灼得他遍体炙痛。
不放心,亦……不甘心。
他还没将她安全地送到大漠……
他也不知道,她回轮台后,是否还会到天山来找他。
他还不知道,那个孩子,究竟会不会来……
突然有些舍不得。
在这之前,关于生,死,他的确不甚在意。
对他来说,死并不可怕——从十六岁以稚子之身撑起石舫,这十多年来的风雨沉浮,他能活到现在并不容易。他经历过足够多的事,这世上倒也没有什么让他畏惧的。身体残辱,家族重负,皇上暗中的警惕猜忌,西域交错的势力纷争,那些永远挣脱不开的枷锁,与心爱之人擦肩错过的痛楚……虽然对自己的身子算不上有多爱惜,但毕竟还活着,他活着尚且不怕,死又有什么怕的呢?
然而,让他难受的是——他熬过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却要在这一刻,她重回到他身边,让他有了那么一丝对自由和未来的期待,再次燃起一点希望的时候去死,不是有些讽刺么?
他并不畏死,可这一刻,他却的确想活着。
“……小……”
“小……月……”
“救……我……”
他声音喑哑,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极了痛吟。
求生的欲-望让他的心紧缩了一下,身体轻微一震,他费力地睁着眼睛,眼前一切却都看不真切,只余重重暗影。伴着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流淌到四肢百骸中的的冷,是越来越沉重的窒息感。
不,他不想在这一刻,以这种方式结束——
他想叫石伯、谨言……任何可以帮他的人……他觉得他已经尽了全力,而他发出的虚弱轻忽的声音,旁人听来,只是被吞没在黑暗中的破碎耳语。
那一瞬间莫循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虚无飘渺的淡笑,心里升出一股啼笑皆非的感觉,觉得这一切有有些荒谬——他这浮世半生,散财施药,倾心尽力,救了那么多人,而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是孑然一身,孤立无援,只有仿若沉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孤独,岂不是也太可悲了些……
冷意和疼痛交织蔓延,吞噬着每一寸经脉,心肺像被刀刃剜成了碎片,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神志已然有些不清。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一阵剧痛淹没了他,心口猛地一窒,他的头无声无息地朝榻间埋去,双目紧闭,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又一阵微凉夜风刮过,那截蜡烛,虚晃了两下,还是熄灭了。
嗐~~九爷一边搞事业,还要一边谈恋爱,也是蛮辛苦的……
好怕九爷玩脱~(&_&)
这一章真是蛮长的,
感谢大家的等待,比芯~
祝亲们五一快乐!
哈哈~期待看到你们的评论和留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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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夜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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