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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释心 也许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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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间,莫循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眼前是一片空茫的寂静,无边无垠,无忧亦无怖……
他从头到脚都是瘫软僵硬的,似连呼吸都停滞了,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断线的纸鸢,身子越来越轻,随时要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万重山水,飘过茫茫尘世,悠悠轮回,渐渐坠入这片幽暗的寂静中,归于虚无。
锥心裂腑和经脉错乱的剧痛让他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变得艰难无比,身体似乎都碎成了粉齑,再无一丝力气抵抗,他伏在榻沿,难以自制地微微发抖,每一口气都喘得断断续续,没顶而至的窒息感,仿若深渊,一点点将他吞噬……
意识渐渐模糊,脑中昏沉不知今夕何年,然而他分明地感受到因气血行走无度,失控冲撞而几欲崩裂的心脉那紊乱而强力的震颤,连带着逆行的血流在脆弱不堪的经脉中肆意窜动。
一瞬之间,心脏似是跳动到了一个极致,蓦地一熄,紧绷着的经脉骤然间松懈,一切便全数安静了下来。脉息运转受阻,汹涌的血流也仿佛沉如止水,周身的疼痛亦随之消失,整个人便如同坠至冰窟一般,遍体僵寒,血液都似乎冻住了,连同那所剩无几的生机一道冰封,变成了深渊的一部分……
内息将断未断,血行敛闭凝止,仿若虚空之中悬着悠悠一口气的孤魂,飘荡在黑暗里——
迈不进死门,也踏不回世间。
他浑身像被抽空,陷在这永无止境的死寂,神志早已彻底游离,却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九爷……”
是谁在叫他?
“醒醒,九爷……”
这里不是只剩自己了么——
他整个人犹如置身深渊,那声音隔着层层水波传到他入耳中,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混沌迷蒙中,感觉有一双手扶起他的背,将他揽入怀中,他的头轻靠在谁的肩上,恍惚间似有一股温澈如泉的内息,带着悠悠暖意,绵延而轻柔地流淌着,从后心缓缓注入他的身体,汩汩涌入崩滞的经脉,顺着空乏的血管游走,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促停的心跳似被微微激起,断续地起伏,沉涩得犹如一潭死水的身体里,似乎漾动开几分生机。
血气激荡而起的一刻,经脉也开始叫嚣地搏动,澎湃的内息无情地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经脉,疼痛再次在体内撕裂般地穿梭,此时被骤然恢复知觉的感官无限放大,竟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他被痛楚麻木得半晌没有找回神志,满身湿汗,依旧没有一丝力气,动不了,也睁不开眼,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只想沉睡,他无声地忍受着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痛意,又迷迷糊糊地陷入半昏迷。
“莫循……”
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那人的声音又轻又柔,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仿佛穿过了经年褪色的旧时光,从无尽的岁月尽头传来。
“莫循,踪迹难寻,名字取得好神秘啊——”
蓝色布裙裹着浅色披风的清丽女子,手捧茶杯,抿着唇,好奇地望着他,满脸俏皮。
他心中轻轻一颤,苍白的唇角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下。
好像模糊记忆中看到了一抹光亮——
常言说,人之将死,这一生最重要的回忆都会从头在眼前匆匆过一遍,看来的确如此。
他也不例外。
“莫循——你给我醒来!我不准你睡……你听到了吗?”
他的身体被人摇晃着,拥着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撕心裂肺的喊声落在他耳边,一圈圈吞噬在未知的黑色深渊之中,进入他耳中的只有丝丝浮动,轻得宛若蝴蝶在飞。
她握住了他的手,和掌心温度一并传来的,还有她固执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向来清脆明丽的声音顿时失了往常的镇静,颤抖的不像样,却恍若与多年前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莫循,莫……循……阿循……”
“阿……循……”
她居然……在唤他的名字——?
她从没这样叫过他,竟似透着前未所有的亲昵。
记忆中,似乎只有娘亲曾这么唤他,祖父和父亲都是叫他“循儿”。
她的哭声沉重地压入他的耳膜,悲痛到让他有如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如果你这么睡了,我……我明日便回轮台,永远不再回来!此生都会忘了你!”
“你若是这么就这么走了——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的。”
她这是……在“威胁”他么?
这丫头惯会逼迫和威胁人的了——
“如今被你这么一闹腾,红姑肯定是不敢再留我了,我如今身上又没什么钱……我看你这一身气宇不凡,应该是会为我负责的吧!”
“我没钱,你借我些钱吧!我不犯人,人还犯我呢,天香坊能放过如今的落玉坊吗?”
还有那次,她“威胁”他为她催产……“如果你不答应,我会设法去找别的大夫。”
她知道,他绝对不会放心把她的性命交给别人。
他并不害怕她忘了他,却有些害怕——她会真的随他而去。
他眼睑微微动了动,却睁不开,紧接而来的是心口阵阵让人窒息的刺痛,支离破碎的几股内息在空空如也的躯体里横冲直撞,痛楚侵袭,那已经飘乎到千里之外的意识骤然被拽回了几分。
随即,一个轻柔灼热的吻落在了他唇上。
那个人俯下身来,与他额心相抵,微颤的睫毛扫过他的鼻尖,她的唇,柔软又温暖,覆在了他唇上,带着她独有的芬芳,萦绕在唇齿间,绵长温热的呼吸渡入他口中,与此同时,几滴滚烫的湿润毫无征兆地轻砸在他脸侧,一滴又一滴。口舌间的清香带着一丝甘甜,携着她的热度连同生机与温柔一道席卷而来,潺潺涌动,百转千回,深深探入心腑,似是连着他的魂魄都被搅缠在一起,像浸在虚空深渊中沉浮,他觉得炙痛也觉得情动。
那双手臂更紧地抱住他,直至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连两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也连在了一块儿,她在他唇畔流连不去,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缠绵,每一次的辗转都诉说着眷念。他的鼻尖因她的温热气息而震颤,那震颤又随着呼吸和血液直达心底最深最柔软之处,犹如一泓清泉,浇灭了心口和周身无止无休泛滥着的疼意。
他们素日里或许对彼此心意知晓,可除了青园那一夜,却未曾再越雷池一步做过些什么,这样唇齿相接的亲吻,还是第二次,却绽放在这样苦痛的时刻,生与死的间隙。
他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只感觉心脏沉重又艰难地跳动,却随着她急促而轻微的呼吸声越跳越快,眼皮重如千钧。蓦地唇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激得他身子一颤,微微蹙了下眉,只是此刻的莫循神志犹未清明,终究是半分力气也没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就连这个动作也因过于轻微而化作了透明,因吃痛而发出的那一声轻哼也几不可闻。
而,这猝不及防的痛楚却似划开眼前黑暗混沌的利刃,周遭细微动静和声响纷涌而至传入耳中,模糊到清晰,仿佛从黄泉深渊重返人间,整个人渐渐复苏过来。
彼时的莘月正闭眼埋首在他脸侧,神思纷乱,是以并未发现在她切齿咬下的瞬间怀中人的胸膛稍稍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与此同时,眉端短促地拧了拧,低低逸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痛哼。
莘月遽然抬起头,面色雪白,呆呆望着眼前的人,烛火淬亮了她的侧脸,尽是悲凉。
她看着他垂着那漆黑的睫毛,幻想着他下一秒睁开眼的模样,怎料越想越难过。
原来,悲伤到极致的时候,竟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莫循,莫循。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心里在这样无尽地、反复地、沉默地、悲伤地念着他的名字,似乎只要如此,就能喊住他的灵魂,然后再让时间倒流,唤回他的人。
但这样的呼喊是最无力的,她知道。
莘月心若寒冰,但却只呆滞了一瞬,便立刻回神,不,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她不相信,她不信他醒不过来,她固执地想,他一定不舍得就这么走。她一定要冷静,还没到放弃的时刻。
可……她还能怎么做,还能做些什么?
是了,还有石伯……石伯内力深厚,或许能有办法救回他!她抿了抿唇,动作极轻地将怀中人放置在床榻之上,拔脚便要出门去找石伯。
“小月。”
一声微弱到极致的轻唤堪堪传到莘月耳边,她脚步触电般一顿,怔怔转身,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愣愣瞪着榻上的人。
那人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灰败,并无半分好转,虚弱地躺在榻间,让莘月几乎以为方才那声呼唤只是她的错觉。她咬紧唇,红着一双眼,急步奔回榻边,将他的身子扶起半靠在自己怀中。
“莫……循?”她强忍住涌到眼眶的泪水,屏息凝视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半是期待半是怀疑,带着哀凉的热烈,又揣着绝望的温柔。
蓦然间,她紧揽着他的胳膊似乎感受到了怀中人一丝尚存的内息,他的胸口有那么一刹那的温热和沉浮,她托着他脖颈的手仿佛触到他侧颈极微弱的跳动,这也让她更深地抱紧了他,力道之大,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去一般。
莫循极轻地呛咳了一声,迷茫地掀动了下眼睫,破碎的眸光顺着眼角溢出。
她心跳都好像停了数拍,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颤抖着又唤了一声:“莫,莫循……?”
伴着胸腔微微起伏,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缓缓张开,漆黑瞳仁里的光明明灭灭,似是连转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有些无助地不知落在何处。
莘月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手臂把他圈在自己怀里,手紧紧贴着他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你……醒了……?”她喜极而泣,一双哭得红肿的杏目对上他的视线,几乎抑制不住那阵欣喜,一边哽咽一边喃喃,“醒了……你醒了!!太好了……”
莫循呼吸急促,意识分明还在游离,可疼痛却是一分不减地从四面八方袭来,随着心脏的跳动,回转的脉息瞬有乱窜之势,血液的温度陡然升高,似覆在经络上的冰霜一层层消融,复又沸腾地涌动。他剧烈咳嗽起来,牵动损伤的心脉,连眼睛都泅上一层湿润。
“你……怎样?”莘月心里慌张,握着他冰凉的手,紧紧盯着他的脸。
眼见莫循额角的青筋崩起,延至脖颈的青色血管变成了深深的暗紫色,宛若噬血的蔓藤,透过白皙的皮肤清晰可见。她抬手按在他颈侧,似能感受到他炙热流动的血液和凌乱不堪的经脉。
她心中惊骇:“这……这是气血逆行吗?”
莫循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亦透着骇人的血光,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眉心紧蹙,急喘了几口气,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触到心口却终是力不从心,脸上的冷汗瞬间滑落,一双黑瞳中水汽沉沉,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她。
“小月……”
他的睫毛抖着,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微微动了下,几乎轻到失声:“……帮我……”
“好……”她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你说,我该怎么做?”
他把痛声压抑在喉咙里,肩膀在莘月掌心内微微缩着,周身都在无声地颤抖,“你……你帮……”他气若游丝,几乎是耗尽了全部的体力,“帮我把……银针……取出来……”
“好!好……”
她低应,用深呼吸平复心绪,将他的身子扶稳了些:“那,我拔了——?”
他额侧冷汗一层层地浮起,苍白唇角扯出一抹浅到看不见的苦笑,直直刺入她眼底。
“我,以为……我可以……”他身子轻抖,虚弱得就连咳声都只是短促的气音,沙哑到难以辨认,却硬是说出支离破碎的一句话来,“原来……我根本……做不到……”
“你……你别说话了……”她手忙脚乱地为他拭着冷汗,收敛起满腔的心乱如麻,“我来拔针——”
和她揣测的一样,果然是心脉这些银针惹出的祸,既然九爷说可以取针,便无须再犹疑。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掀开他的衣襟,手指摸索到他心脉附近一处穴位,捏住深刺在内的那枚银针,略微用力,猛地一下拔了出来。针尖离体,紧跟着带出一道泛黑的淤血,从针孔中缓缓淌出,蜿蜒而下。
银针取出那刻,一股血气上窜,熟悉的腥甜翻涌而至,直冲喉间,莫循身子一挺,面上浮了丝痛色,突然轻推开莘月,手支着床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尺,牙关紧紧咬着,生生咽下那口血,却仍有一缕暗红的血丝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
“对不起……”莘月惊呼着扶住他,“九爷,我……”
她抬袖拭去他唇角的血迹,眉睫轻颤,慌了神色。按医书所载,“出针贵缓,急则多伤”,拔针时断不应如此迅速,她懊恼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揪成一团。
“没事……”莫循微闭了闭眼,扶着榻沿散去眼前的昏暗,勉力撑直身子,尽管虚弱,仍冲她安慰地笑了一下,低声道:“……慢慢……拔-出-来就好,不用……那么快……”
“好,”她咬唇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眸凝神,手指触到他心口处第二枚银针,用指腹轻轻捻着,徐缓施力,极小心地拔除,接着纤指又探向下一枚。
莫循微垂着眸,容色惨白,胸口一片发麻,气息不稳,趁莘月低头拔针未留意的一刻,强忍着手的颤抖,一寸寸挪到枕边,摸过备着的帕子,掩住口,闷声压抑着低低的咳嗽。
五枚银针全部拔出,莘月才略松了口气,微微仰起头,莫循也渐渐平稳了气息,在她抬眼前已将捂在唇边的手帕稍稍移开,不着痕迹地卷在手中,随手扔在了榻脚。
视线轻瞥间,她却早就瞧见帕子上落了血色,心里一颤,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他,他低偏着头,虚靠榻壁勉强坐着,一手撑在榻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胸口,面色如雪,许是因为刚才咳了好一会儿,眸中仍覆着一层润润的水气。
她忍不住的心疼,默默起身到案边,想倒杯茶给他,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她低下头重新燃起那个小炭炉,将壶搁在上面温着。
这人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总是思虑极重,他可以什么事都替别人打算得明明白白,自己却在清寒夜半时,连杯热茶也喝不上。她心中低叹一声,转身回到榻旁,侧眸间,却发现那个人的视线方才一直随着自己在转,墨黑深瞳中涌着波涛,看似静如一潭碧水,却隐隐滑过几丝复杂的情绪。
她在他身边坐下,他便垂了眸,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孔没有一丝血色,常带的三分温润笑意早已无存,只觉眼角、眉梢都是心事。她轻轻叹息,唇角微抿,定定看着他,一言不发。
莫循深喘了几口气,方压下心口的刺痛,眼眸微抬,发觉莘月一双通红的泪眼直直盯着自己,他微微一滞,悄然放下了捂着胸口的那只手,缓缓地将头转向了一边。
她实在看不了他这副苍白憔悴却又蹙着眉隐忍的样子,总有说不出的难过,适才惊魂未定的一颗心刚因他现在状况终于稳定下来,此劫总算过去而稍稍落定,这一刻又酸痛无比地揪紧,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憋闷不已。她默然凝望他片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钝痛与情绪的激荡,低声开口。
“鬼门关好玩吗?”
莫循一僵,脸微侧,怔怔看着她。
“比玉门关风景好?”她晶眸如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幽幽道,“你还打算去几次?或者我也陪你一起去瞧瞧,可好?”
他撑在榻沿的手微紧了下,沉默了会儿,低声道:“这次是个意外,是……我大意了,我……”
“意外,”她秀眉一扬,眼眸中水气盈盈,“是谁说,他知道分寸,不会有事的——结果呢?”她脸色苍白,蹙眉直视着他,语气微微加重了些,“什么意外,我看是你疯了,做什么疯事!扎的什么疯针!”
他望她一瞬后,垂低双眸,未发一言,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惨白得不像话。
她紧紧盯着他,后怕哀恸担忧气恼诸般情绪涌上心间,一时百感交集,猛地扬头朝他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固执逞强?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作主张,替人做决定?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永远都是这个性子!你折腾自己的时候,能不能想别人,每次都是什么也不说,你以为你这样别人会好过吗?”
她反应如此激烈,让莫循始料未及,他神情微动,抬眸看着她,有歉疚,也有苦涩,眼中带怜,声音喑哑:“吓着你了,我,我没……”
“对,你没事,”她打断他的话,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汩汩而落,哭着一连串喊出来,“又说没事!哪次都没事!哪一次不是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脸色!你的身子还经得起这样折腾么?你知不知道今夜有多危险?!若是我没回来呢?若是——明早才发现你呢?你……你岂不是……”她突然住了口,像是害怕说出那个字眼。
莘月从未像今夜这样感觉到如此深重的恐惧,竟似比当年在朔方无忌中毒箭时更可怕的恐惧——至少那时,她仍心存希望,相信九爷能够救回无忌。可方才,怀里拥着浑身冰凉,几无气息的莫循那一刻,笼罩她全身的却是铺天盖地,寒意彻骨的悲痛与绝望。她只知道,如果失去了这个人,便终此一生再也无法挽回。
他微怔了下,神情一黯,自嘲地牵了牵唇角:“你会回来的……”
他叹息般低语,目光却像是苍凉的夜风,在她脸上停驻一瞬后,轻轻掠向窗外,“因为你是小月。”
对小月而言,财富、权势,世间万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文,唯有情义才是她心中最重、最宝贵的东西,也才能牵绊住她。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她又怎能放心,怎可安心,怎会不回来?
莘月闻言却愣了愣,不知他是真的如此笃定,还是这话别有其意,泪流满面地瞪着他,刹那间只觉整颗心被难过淹没,似有百种酸楚千种委屈,又气又疼,气自己的确如他所言,怎么也无法放下,气他今夜让自己吓得魂飞魄散,更气他竟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咬着唇,挥手想去打他,可是看到他虚弱不堪地靠在那里,带着伤痕的嘴唇淡得失去颜色,只有沁出的那一点血渍分外刺目,浑身泛着月光般的冷白,又觉得他像是个瓷人一般,全身上下不知哪里能碰,似乎一碰就会碎掉,哪里打得下去?拳头软软松开,微抖着,轻轻垂落在他肩上。
“你……”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漆黑眉宇间浮上一层清寂,惨淡地笑了下,眼里却无半丝笑意。
“你说的不错,我是疯了。”他哑着嗓子道。
他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声音有些飘忽:“疯的以为,这些日子,是一场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梦。疯的以为,自己这副残躯,还能够将你留在身边。”
她一震,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极轻的一声叹息,他低低的话音飘入耳中,沉缓到听不出情绪。
“你为何要回来……”
莘月表情有丝异样的怔忡,愣愣注视着莫循。
“为何要回来?”
他喃喃低语了句,偏过头来看她,眉尖紧蹙,眼神迷离中浮着一丝怆然的痛,撞得她的心骤然一缩。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浅黄烛火映照在莘月身上,她苍白的脸微微仰起,专注地凝视着莫循,眼中波光流转,泪花隐隐。
目光相触的刹那,莫循一时心绪竟未能平稳,胸口冰针般的刺痛感炸开,身子微微向前一倾,他用手死死抵住胸口,缓过了那阵痛意,低声喘息着,仿若自语般道:“若是你没回来,即便……我走了,也没有什么遗憾或牵挂的——”他唇边浮起自嘲的笑,笑里荡着淡淡的哀凉,“可现在,现在……”
莘月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是今夜,而是这次她回建安与他重逢的事——
她眼帘颤了颤,心头顿时隐隐作痛,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我为何要回来……”
她沉默一瞬,深吸口气,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忽而轻笑了下,笑中却透着几分苦涩。
“为何回来?”
她轻声喃喃,脸色雪白地凝视了他好一会儿,闭了闭眼,突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低声哭着扑到莫循怀里,伸手抱紧了他,“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啊——”
那个纠结煎熬,辗转难言,却在心中早已呼之欲出的答案,终于说出了口。
“我……好怕,刚才真的好怕!你要……要是有什么事,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让我寻遍天涯到何处去再找一个莫循?”她低声抽泣,心中痛楚,嗓音哑得不像话。
她感觉到莫循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缓缓抬起手,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了她。
她语调轻颤:“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既已选择了无忌,就不该对你还有牵念。可是不知为何……这三年来,在轮台,安稳平静的日子里……我竟总是想着你,一想起你,我的心就会很痛……很难过……”她的头埋在他肩上,手指攥住他背后的衣衫,水意却从眼里渗出,跌在他脖颈,濡湿他的领口,“我越是想努力忘记,那些明明已经远去的事却越发清晰,原来我没办法骗我自己,我……还喜欢你。”
“心里……好像缺了一块,怎么也填补不了……也许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真的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我很担心……不知道你怎样,我害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才会寻遍大漠,疯狂地四处找你。是我自私……我……太贪心,不该是这样的,我,我……”她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珠泪如雨,一颗颗落得又快又急。
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她只在莫循陷入昏迷,守在他身畔之时轻诉过,还有那夜在青园他服药后神志半清醒的状态下表露过,却不曾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地讲过。而此时此刻,在她以为差点就失去他的这个夜晚,在她从未见过的——他这副心力交瘁,又带着一丝无措,苍白脆弱得让人只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心惊的模样面前,终于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心郁积许久的悲伤痛苦,委屈自责,便随着这决堤的泪水倾泄,满腔隐忍未言的话语一气倾吐而出。心中所有的情感,第一次未经任何掩饰地彻底流露。
她听得莫循的呼吸有些重了,便想从他怀里抬头去看他,却感觉背后的双臂逐渐收紧,他用力地揽住了她,似乎要把她嵌进他的怀中。
他微阖上眼,嗓音低哑:“我也……不想失去你——”
他抚上她的发,修长的手指穿插在她发间,沉默了一瞬,声音轻到几乎不可闻:“有很多事,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但其实,我根本做不到——我不能自己将这些针拔-出-来,就像……我无法把你从心里彻底拔去,怎么办呢。”
她心尖一痛,不自禁地紧紧搂住了他,他身子很凉,唯有鼻息温热,埋在她的脖颈处。
他的声音依旧是低低的:“我这三十余年的人生,便如同在一滩死水之中,承担着祖父的嘱托和家族的责任,去做一切该做的事情,却忽略了——自己真正想做的,想要的。当来自狼群的你出现在建安,走进石府那日起,才给我生命中带来了一丝活气。因为你,我才看见,原来世上还有人是这样活着的,为自己而活,恣意勇敢,放任无惧,没有拘束——好像所有忧伤都不放在心上,所有顾虑都能抛诸脑后,什么人都不怕,什么祸都敢闯,可以笑得那么张扬灿烂……就像大漠里的阳光一般炙热明亮。你活成了我最羡慕的模样,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我想保护好你,守护住你这份自由快乐。因为这些,对于以前的我来说,都只是奢望。”
她眼眶湿润,心下别有一番滋味,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想起今夜的刺杀和昔日在翁府两次涉险的事,吸了吸鼻子,轻哼道:“什么一滩死水……我看分明是浑水,不,是惊涛骇浪才对。”
他怔了怔,苦涩地轻笑了一下,抱着她,低声道:“所以……我不想你牵扯进这些事里。我舍不得你和我一起冒险,更不想让你被困住,身不由己,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不想你——”他话音微顿,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活得这么累,像我一样……”
她闻言一阵心酸,思及他接掌石舫以来一个人苦苦撑着偌大的基业,护着底下几千口人的生路与存亡,周旋于中原和西域盘根交错的势力之间,一路所担之事和个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浪艰险,忍不住又泛起泪意。
“可现在,我不是已经牵扯进去了吗,也没什么好怕的,能和你生死共担,我很高兴。”她环着他的腰,听着他胸口的起伏,轻声道,“你待我这样好,从不计较什么,无论我如何……过分,也不曾有过怨怪和责备。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恨不得拿出身家性命来护着我,那我也是一样的。”
“也许……比起你需要我,是我更需要你——”他将她抱得很紧,顿了顿,语声略带鼻音,低沉暗哑,“你让我感受到了心里喜欢和牵挂一个人的甜蜜美好,你让我从无所在乎活成了有所期待和……小心翼翼。因为你,我也体会到了失去一个人的痛苦和追悔莫及。”
头顶微沉,却是他的下巴轻轻搁到她的额上,浅得像溪涧清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时候看透自己的心,比看透别人还要难。我在意你,却又害怕这份感情会伤害你,委屈了你——我总是在克制不去喜欢你,不能给你回应,可到后来……却还是失败了,就像现在,我不该留下你,但我却无法控制自己想要留下你——”
他微微顿了顿,哑声道:“有些话很久不说,等到说得出口时总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我不知道现在问这句话,会不会还是迟一步……小月,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她呆了一瞬,身子轻颤,埋首在他怀中,低声啜泣道:“你,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话……”
“我没自信。”他拥紧她,声音轻得就似一缕空气。
以前他说这样的话时,她会觉得难以相信,可是现在听来,心疼之余皆是辛酸。
“那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她流着泪问,从他怀中仰头看着他,心里酸酸的,涨涨的,像是被某种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半响,他哑声开口,低头凝视着她。
“因为,方才我以为……我要走的那刻,我发现,自己竟然心有不甘。”
他双目微红,眼底染着些许流光湿意:“原来这世间的了无牵挂,都在一无所有之中,而我现在尝到了甜头,有你在身边,我觉得活着真好,活着可以陪你去许多地方,可以和你一起做很多事。活着,可以听见你开心的笑,可以看见你在人前护我短,被人护着的感觉也很好……活着,也许还有机会陪伴你到老。所以,我忽然害怕死去,也害怕——再留下遗憾。”
他默然一瞬,拥紧了她,像是唯有将她护在血脉深处,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既然你把我拽了回来……既然这次你能够重回建安与我相见,便是上天待我不薄,能给我第二次机会。”他喉结微动,低低道,“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我想自私一些把你留下。”
她胸口轻轻起伏,怔怔望着莫循,烛色朦胧下,他眉目温浅,面色依旧苍白如雪,一双明眸却闪亮之极,眼里深邃得似能装下整个苍穹,幽若无垠的漆黑似要把她锁进去。
“小月——”他的声音沉沉响在耳际,像天边的云,悠缈轻柔,“我不想你走,不想失去你。”
她仰头直视他,眼里的泪愣愣地挂在脸上。她总是会不自觉地被他眼神所惑,这样的眼神仿佛可以让人永远心甘情愿地在其中居住停留,为此沉溺,为此囚牢。
“我不想只在梦里看见你,只能隔着天涯路远挂念你,”他轻抬起手,他的手很凉,触在她温热的脸颊上,拭去了那些泪滴,眸中满是依恋,“我不想只有回忆陪着我,我想你陪着我——我不想,在彼此刚刚敞开心扉的一刻,就要和你诀别。”
他的黑瞳中唯有一种如水般的温柔深情,凝望着她,千山万水一路走来,两个人都是千辛万苦,他悔了这么久,他几乎无望地……等了她这样久——
他如何能再次放手?
随着他的柔声低语,莘月清晰地听到填满自己内心的那样东西轰然一声炸开,一股暖流涌出心房,缓缓漫向四肢百骸,就如同喝了酒一般,令人醺然若醉,神魂皆迷。
她心中震荡,满脸泪痕,呆呆地瞅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前这个人与别的男子不同,他性子沉稳,素来隐忍内敛,他莫循对她的好,从来只做不说,他就是个傻子,旁人做一分说三分,偏偏他,做了三分却要藏起三分。那些好听的话,哄女孩子的甜言蜜语,他更是从来都说不出口,别看他在那些应对商家间明争暗斗,朝臣交往和局势斡旋上的机变谋略周全得体,进退自如,可情场上那些矫揉造作,欲拒还迎的心机手段他通通不会,或者说,不屑。他要么把一切都埋在心里,要么就这般单刀直入,坦诚纯粹地对她掏心掏肺。而此刻,他愿意在她面前卸下这层面具,剖开他的心,把那个毫无保留的莫循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她面前,他说不想她离去,不想失去她——他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知道,他是用尽了全力在挽留她。
她浑身轻颤着,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心跳如擂,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一时间,几乎就要本能地点头答应。忽而一阵冷风透窗灌入,灯影虚虚摇晃,烛光暗了一瞬,光影交错间,另一张面孔掠过脑海,人猛然清醒几分。
她僵硬地抬起头,喉咙有些发紧:“可,可……”
“可——”他低声打断,似乎明了她的心意,“你还要回轮台,给卫将军一个交待,我明白。”
见她犹豫着,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小月,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他定定看着她,眼里浸着烛火的灼灼光芒,坚定如斯,“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逃避,也不会让你独自承受所有压力,我会陪你一起回轮台,和你共同面对一切,我会向卫将军……”
“不,不行,”她心中一颤,执拗地摇摇头,“你不能陪我回去。”
他微怔,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忽地就止了声。
她回望着他,抿抿唇,心中兵荒马乱道:“我知道无忌的脾气,他爱恨分明,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固执硬气,绝不会退让。若是在气头上……”
她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明显减缓了语速,忽地从他怀中直起身,他的手微微一僵。
“总之,我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这是我的问题,是我……心志不坚,一念之差,才阴差阳错地造成现在这般局面,而今却又后悔,伤人伤己。”她声音低了下来,眼神微黯,望着他道,“自己的过错,必须自己面对,我不能让你陪我承担这一切。你已经为我牺牲和付出得够多,我不会——再让你因为我承受任何委屈和责难。”
“小月,”他看着她的目光沉静柔软,仍是温平的语气,却听得出有一丝隐抑,“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一直……自以为是地把你往外推。”
莘月鼻中发酸,嗓子里涩涩的,低下头,平了平心绪,抬眸望向莫循,嘴唇微微抿了抿,他用眼神示意她有话就说。
她默默凝视他,沉吟了片刻,咬了咬嘴唇,终究是开口道:“无忌他……他是个好男子,我和他一起整整五年,他始终对我不离不弃,真心相待,百般相护。如今更是为了与我过平静的日子而隐身西域,不惜舍弃了一切。在这世上,以他这般身份和地位的男子,能为一个普通女子做成这样,已然殊为不易了。”
她顿了顿,眼中有雾气,声音轻颤道:“他,他和你很不一样,性子倒与我有几分像,一样开朗,一样……放肆,什么都不怕,不在乎。和他一起,玩闹说笑,的确轻松快意,能忘掉很多烦恼。我是喜欢过他,我没有理由不动心。因为有他,我才能熬过那些伤心的日子,他……是我在黑暗中的一根救命稻草,我只有抓住他,才有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
“我与无忌之间,有夫妻之情,有知己之义。”她微垂下头,抹去脸上的泪,自觉歉疚,语气渐低,“不管怎样,无忌他……从未有负于我,我现在却要舍弃他而去。可,我虽对不起他,他心里总归会念对我这份情,打不得,杀不得,也许只能把气出在你身上……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回轮台。万万不能在此时刺激他,加重这份伤害——是我愧对无忌,我唯有以一颗真心向他忏悔,求得他的原谅。无论他是否会原谅……能承受这一切的,只有我。”
他静静地听她把这些话说完,一言未发,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屋内忽而一片宁静,让人沉重与不安的宁静,火烛的光似乎都越变越暗。
许久,才听他低低说了话,他的声音很哑,在这夜色里却清晰:“小月,你回到轮台之后,若是卫将军不愿放你走——”
“若是——”他沉默一瞬,声音越来越轻,“若是……没有孩子,你可还会舍了他,回到我身边么?”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莘月,面色异样的苍白,夜色幽深,他的眼眸却比夜色更幽深,似是平静,似有期待,更多的却是不能确信的痛楚与忐忑。
两人之间不敢面对的话题,被莫循摊在了眼前。莘月被他问得一激灵,脑中轰然炸了开来,无数的情绪在脑中乱撞。这一句话直击要害,竟是将她逼入了穷巷,堵得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心头微滞,一时语塞,正踌躇间,却听“扑哧”一声,炭炉上的茶水已经煮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盖轻轻掀起,沸腾的声音混合着缥缈白雾,似乎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她忙起身到案边,将茶壶从炉上拎起,背对着他,垂着眸,用极缓慢的动作,手执茶壶,一点一点斟满两个小小的粗瓷茶盅。
像是下意识地躲避和逃离。
即使没有回头,她却依然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就搁在那儿吧,”他在身后低低说道,声音轻而淡,“我现在不需要。”
莘月自知已然无路可退,再如何拖延回避,终究是躲不过这个问题。她放下茶壶,缓缓转过身,抬眸对上莫循的眼神,他面色沉静如水,一双黑瞳深邃幽暗,看似古井无波,里面却轻卷微澜,隐隐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疑虑,有期盼,有忧伤,唯独没有的,是怨怪。
她心尖莫名一颤,不敢与他对视,微侧过脸,目光凝着茶盅上方袅袅的白烟。很奇怪,他的眼神分明没有任何逼迫或苛责的意思,却让人感到无端的心虚和难过。
“我,我……”她深吸口气,咬住下唇,像是在斟酌言辞,只觉心底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她是在纠结什么呢,还是毫无把握?担心自己的善变?怕自己最终仍会妥协?心在难以抑制地纷乱跳动,灵魂仿佛被分割成两个,一个在高呼着自己怎能如此轻易地舍弃过去背叛承诺,另一个却在叫嚣着自己分明深深留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份情。
她良久的静默不语激得莫循心中波澜渐生,他知自己最忌伤心动怒,可却是忍不住的难过。
他依旧定定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有那双幽黑的眼睛,疲惫,黯淡,悲哀,随着她越来越长时间的犹豫沉默,浮现出越来越深重的、难以平复的失落与凉意。
那种眼神,使他看起来就如同一个从山顶上坠落的人,困顿地在绝壁沉浮,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命攀紧悬崖之上的岩石,却突然发现那块山石即将松脱崩落,一个声音冷酷地对他说:放手吧,你无法挽回。
莫循整个人背倚着榻壁,只觉得疲乏得很,气血翻涌得厉害,他这一腔孤勇耗尽了,却得不到个答案,看着眼前女子也不知她到底心意如何,便又焦虑了几分,胸口钝痛不已,心下一片荒凉。
今日几番折腾的确让他神思不宁,难免情绪失控,凡牵涉石舫大小生意和西域诸国各方势力那些事,再复杂艰难他总能摆平。而此次若她一去,便又是天涯海角了,会发生些什么,全然非他所能掌控。
说一千道一万,他心里无非是——
怕。
怕自己的满怀期待,终究又一次落空,怕她回轮台后,便一去不返。
心口针刺般的疼痛炸开,他的身子也微微一震,像是从梦中骤然醒来。
这三年来,这样的梦无时无刻都在做着——
她回到了他身边,他紧拽着她的手,小月,留下来,不要走。
可是等不及到天明,就会残忍的醒来。
他沉默了许久,极淡地笑了笑,微闭了下眼睛,再度开口。
“好,这个问题你不能回答,那我再问你一句——”
他的声音被吞没在夜色里,有些暗沉,带着夜露的隐约潮湿感。
“莘月……”
她微愣了下,扭头看他。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微微偏过头,没有看她,烛光映照出一室昏黄,长睫在他眼下晕开一片扇形的斑驳暗影,他唇边浮了丝虚无缥缈的淡笑。
“你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可是句句出自真心么?”他话音轻弱,似是带着跋山涉水的艰难,一字一字缓缓道,“还是,看到我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说出来安慰我的?”
她猛地一震,抿着嘴角,紧盯着他,眼里顿时有了泪意,这句话问的她心酸,一瞬间,难过、委屈、气恼、羞怯,纷乱复杂情绪霎时涌了上来,心内百味杂陈。
他问的是自己方才说的还喜欢他,不想失去他的那些话,她明白——最难的是他心里有个结,他不在意她曾是谁的人,他只在乎她心里装着谁。
她知道,自己未能笃定回答刚刚那个问题,是伤到他了。她明白他心里想着的是什么,想要开口说几句宽他的心,可自她与他相识以来,他极少次数连名带姓的唤她,总是一声声温和清冽的“小月”,而这一次,他这样叫她,她怔愣地转头,便见他垂着眸不看她,望向一边,神色近乎淡漠,面色虽平静,笑意却空洞,声音虽轻柔,却是分明地产生了一种疏离,一贯温煦的目光也忽然变得几分清冷,仿佛一瞬间又和她隔着万重烟水。
只因他疑她,他不相信她对他的情意——却是她方才抛下顾虑,放下骄矜,掏心掏肺对他彻底坦白的那颗真心。
她蹙眉瞪着他,顿感沮丧,心酸又无奈,似乎永远是这样,他偏生就是这个性子,心思深重又多忧多虑,一切情绪都喜欢藏入心底。面对感情,他从不强取,也不会逼迫,只会经年累月的自苦。晏大夫都说过了,老是这么神思不宁,积郁不清,折腾自己,不生病才怪,身子怎么能养好?她着实心疼他的样子,却也知道不能总这么下去。
她抿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间就崩不住了,不知如何便起了性子,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
“那你呢?”她幽幽开口。
“方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她皱着眉心,望着他道,“是因为知道我心软,所以用自己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胁迫我,让我留在你身边么?”
不知是她未曾控制得好情绪还是如何,话出口却是带了些急躁,声音里似乎透了几分嗔恼,听来像是在别扭的置气。
此言一出,莫循陡然僵住了,缓缓抬起头,半晌没说出话,仿佛被刀刺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莘月。她唇角轻抿,一双杏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眸光至清至透,眉间并无半丝作伪或戏谑之色。
他本就内息紊乱,疲倦不堪,不过强撑着一口气,此时只觉这句话撞得他胸口的血液便往喉间涌,心中凛然一痛,人险些坐不稳了。他闭着眼睛,指尖堪堪抓住榻沿,单手紧紧抵着胸前的衣襟,却恍然难辨这痛楚究竟是来自身还是心,只感觉从头凉到脚。
“我,我没有……”莫循一句话没能说完,肺腑便陡然一阵令人战栗的痛挛,他无法抑制地呛咳起来,直咳到眼前一阵阵泛黑。
莘月遽然慌乱,立时有些后悔,心下一软,见他身子轻晃了晃,连忙伸手去扶,可却被莫循微微侧身避开,幽深眼瞳中黑影憧憧,他半扶着榻壁,脸色苍白地喘了一口气才缓过来,随后低声开口。
“我从未这样……想过。”
莘月心头一痛,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她在那双狭长漂亮的黑眸中,看到一瞬即逝的裂缝。她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是抖的,却依然竭力稳着声线道:“不管什么时候,去留由你。”
“是我今日多言了,我以为……以为……”他低头闭眼,将所有的情绪归为内敛,声音像是从天的那头飘过来的,“你若不愿意,我决计不会勉强你,你放心。”他默然片刻,自嘲地一笑,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感,“我自知如今这副残躯,便是连寻常人也不如,我不该有此奢望,亦不舍得你受这样的委屈,将你拘在这病榻之前的方寸之地。你随时可以离开,不会有人拦着你。”
他顿了顿,抬眸看着她,低声道,“小月,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就好。”
莘月脸微侧,盯着他的眼睛,抿紧唇默不作声。这人生来一身潇潇君子骨,她发现他若真一旦无欲无求起来,只怕万事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忽然平静开口:“只是——”
他视线微垂,落在枕畔那个香囊上,似微微迟疑了会儿,拿起香囊,慢慢收拢掌心紧握了一瞬,终是伸手向她递了过去。
“你离开的时候,把这个也带走吧。”
她一滞,唇边的弧度僵了僵,蹙眉瞪着他。
他沉默一瞬,极轻地笑了一下,“因为内疚,忍不住心软所以回来看我,舍不得只看我一眼所以就在身边多留几日,多照顾我几晚,然后告诉我你要离开,一去不返,那又是何必?”他眼神里有淡淡的嘲意,依旧朝她伸着手,却微微偏过了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眸若星火,面带倦意,整个人黯淡得不像话,她咬住下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却听他浅声开口,像是花光了一生的力气道:“如若后会无期,我徒留下这个又有何益?有些事情,既已注定物是人非,我又何必再去暏物思人呢?”
她听着他语声沉哑地说着这些,心中轻轻颤动,定定凝视他片刻,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扬起眸,抿抿唇,硬起心肠道:“好。”
她低应了声,爽快地从他手里接过香囊,揣进怀内。
他手中骤空,心中有一刹那的失落,五指虚虚拢了一下,轻轻垂落,没料到莘月望了他一眼,随即便抬起胳膊,捋起衣袖,低头就要去解腕上那条鎏金镶玉的圆月手链。
“既然如此,那这个也还给你吧。”
莫循身子明显的一僵,猛然转头看向莘月,她指尖刚触及手链搭扣的一瞬,他却一转手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很凉,微微倾身,几乎是脱力地反握着她,将她的手腕连同那条细链一道攥得紧紧的,紧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紧得她的手腕有些发疼。
她抬起头,见他脸色惨白,靠近来的侧脸逆着烛光,轮廓沉沉,眼底灯火细碎幽然,好似黑暗的夜碎裂在他的眼眸中。她一呆,这样的眼神让她呼吸微滞,全然控制不住自己怦乱的心跳。
“凭什么,”她虚张声势地扬起眉尖,询问的嗓音却又轻又柔,“凭什么你要把我的礼物还给我,我却不能把你的礼物还给你?”
他强压着微微发颤的声音:“因为我不想。”
她咬着唇,胸腔有些起伏,却听他喘息着又道:“……不想你忘记我。”
语声那么幽柔,轻忽,那么压抑,分明是霸道的动作却像是带着一点点委屈,话尾处那个“我”字稍稍的重音偏又似裹着几分柔软的杀意,配上他那些憔悴苍白的脸,轻轻磕碰在莘月心上,扼住了片刻的跳动,直至意念瓦解降服。
她定定望着他,心中暗暗叹气,自己问他那句原本是想刻意用激将法,将他一军,怎么最后反被他将住了呢?
莫循身子微倾,内息紊乱,心脉撕扯的疼痛,让他一口气都喘得断断续续。他一手握住她的腕,另一只手撑在榻沿,默然看着她,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几乎已然没有力气再说话。
莘月嘴角微动,一瞬不瞬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的就轻声开口。
“九爷……”
她落泪笑着,叹了口气道:“你惯来便是这个性子的,口是心非,固执逞强。就算你知道,你这辈子也都改不了了。”
她静静瞅着他,声音轻颤:“可,就知道你是这性子,就知道这么多坏处,我还是喜欢你,放不下你,怎么办呢?”
他身子微震,恍然间手上力道一松,怔怔看着莘月。
她低头笑了笑,眼睫轻抬,凝视着他:“你莫循和别的男子不同,别的男子若是有五分痛能说自己有十分痛,惹得女子难过担心,泪珠子拼命往下掉,对自己百般温存,体贴照料。而你不同,你若有十分痛,你在我面前必能藏起十分。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都不愿意让我知道,总是习惯了一个人在暗处,再伤再疼也是自己隐忍,藏起来舔舐伤口,如今又怎么会拿自己的身子来胁迫我,逼我留下呢?”
他微微愣住,目光轻动,呼吸有些急促,她的脸近在咫尺,微含泪光的双眸灼热似火,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了解你,可你却为何不了解我?”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我原以为你是明白我的,那日在青园我便对你说过,这世上有谁能逼着我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说自己不愿说的话么?之前我……和无忌在一起的时候,你……你病成那个样子,我又何尝说过些什么违心之言来安慰你?”
她默默望了他一会,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明白,有句话,‘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君臣如是,故交如是,相爱之人亦如是。许是我这样……心志不坚,朝三暮四的性子,让你从心里看不起,如今说什么也不相信了。”
“……不是这样的,”他微闭了下眼,轻摇摇头,嗓音沙哑,“小月,我……”
“怎么不是?”她低声道,仰起头看他,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你是生意人,最看重诚信。像我这般……反复和善变,早已在你这里没了信用可言。”
“小月,”他望着她,眸中情绪有些复杂,哑声道,“你我之间……不是生意。”
他放开她的腕链,抬起手想替她拭泪,伸至半空的手却被她轻轻握住了,缓缓拢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他低眸注视着她,眼中漫上一层清润,却听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了句:“怎么不是生意——还是场亏本的生意。”
她扶着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背倚在榻壁上,默然片刻,直直看着他道,“我走了三年,可我又回来了。就算我知道自己会被人瞧不起,就算我知道你是这个固执的性子,我还是回来了——”她咬住下唇,心疼地用另一只手也覆住他的手,轻抚了抚他冰凉的指尖,语声轻柔,“因为我不想再骗自己,是,我还喜欢你,总是想着你,这,都是实话。也许我阿爹说的对,他说这世上的姻缘都是配好的,都是……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要用一辈子来还的,躲都躲不过。”
她沉默了会儿,声音平静,缓缓道:“这段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这些年我自己不断逃避,不愿承认,却总会不自觉钻进我脑海里的问题——时过境迁,我究竟还能不能……什么都不想不管不顾,回到你身边。”
她无意识地轻轻叹了一声,眼睫微扬,却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她怔了怔,低声道:“我回来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突然便明白,不管我愿不愿承认,心里是不是还纠结,我莘月最后的一条退路,断了。我再也不能安心的回去了。这些天以来,我矛盾,我犹豫,不过是因为一个道理。不过是因为,我舍不得你……即使你没有挽留我,我还是……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每次余毒发作时疼得整日整夜睡不着觉,受那锥心的折磨煎熬……舍不得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舍不得你……再受苦了。”
她说出这番话,眼瞧着莫循的胸口起伏的厉害,身子也坐直了几分,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微幽的烛焰下,却见他眼眶红了一圈,似是起了波,水汽蒙蒙。
她心软得不成,身子微倾,环住了他的腰间,把头埋在他胸口,任凭泪水滑落。他顿了一下,轻抬双臂,亦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她静默一瞬,似是鼓起勇气,低声道:“我忽然……就想通了很多事,我不能踏实安稳的和无忌过日子,无法彻底将你放下,彼此都能得个了断。也许我们注定如此,或许——兜兜转转终其一生都要纠缠不清,无法毫无瓜葛,我不如就宽了心肠,勇敢一点,正视自己的心意,往后余生都和你绑在一起了。”
“所以,”她微仰起头,认真望着他,犹豫了下,方道,“你既然给我去留的自由,我也想给你考虑清楚的机会,如今的莘月,就是这个样子——你知道的,心里曾装着别的男子,早已入世历经苦乐得失,有贪嗔执念,自私善变,偶尔还会瞻前顾后,有时又一意孤行。不是你当初所想的那个来自狼群,单纯无害,勇敢无惧,张扬烂漫,凡事都会听你的话,需要你保护的丫头,你究竟还喜不喜欢?还要我吗?”
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他低头静静凝视着她,一言未发,烛色忽明忽暗,那双黑眸里倒映的影子看不真切,悲喜难辨。她垂下头紧依在莫循怀中,他的身子单薄冰冷,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她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一点,她的手贴在他的后心似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跳得那么急。
半晌仍未听见他作答,她的脸半埋在他胸前,只觉呼吸间都是他身上久违的清淡药香,鼻中一酸,颤声低低道:“你若不喜欢,我现在就放开你。”
他没有说话,身子依旧轻颤着,她便想从他怀里起身,可刚起了三分,却被他突然一搂,整个人都被他用力揽进怀中,他把她抱得很紧很紧,她亦哭得很凶很凶,埋头在他肩上,紧紧拽着他的衣衫,眼泪无声而下,尽数染湿他的衣领。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脖间,他的声音低沉喑哑,轻轻传入耳畔:“你莘月什么样子我都喜欢,都要的。”她身子微震,竭力抑制住激荡的心绪,抬起头,将被泪水模糊的目光徐徐投到眼前那张清俊的脸上,恰好看见那人轻垂着眸,一滴泪颤悠悠地从细长的睫毛下静静滑落,像屋檐边被风惊扰倾下的一枚雨水。
她心尖一颤,手指轻抚上他的脸,却见他低眸注视她,眼中凝着水光,轻笑了笑:“其实当你问出这话时,我答什么都不重要了……你明明知道的。”
他低着眉目轻抚她的发,她的身子紧偎在他怀里,温热如暖玉,肌肤相触间,盈盈暖意穿透衣料传递而来,随着血液直达胸腔最深最柔软之处,再沿着四肢百骸一路蔓延,温暖了寒凉已久的身心。
“小月……是我不好。”
他沉默了会儿,嗓音低哑:“五年前,是我没有珍惜你,护住你,是我把你丢了,现下又逼着你回来……”
“若不是你护住我——”莘月轻声截住了他的话,“我已经死了两回了。”她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了,不是你逼我的,是我自己愿意——愿意回来。”
“不过你也是个……傻子,”她低叹一声,嘟囔道,“我气头上放几句狠话——你怎么什么都当真啊?”
他闻着她头顶淡淡的发香萦绕着,拥紧怀里的女子,声音极轻道:“我就是你说什么我都会当真的。”
她紧紧环住他,既是无奈,又有心疼,“九爷,”她静默了一瞬,低声开口,“给我一些时间。我和无忌之间的事,我会妥善处理好的。回轮台之后,我会坦诚相待,对他把一切都交待清楚。”
她眼底流露出几分苦涩,语带歉疚,却透着真切:“是我……辜负了无忌,不敢奢求他的原谅,哪怕他怨我,怪我,都是我该承受的,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注定要亏欠他了。往事不可追,事到如今,我既已明了自己心意,做了决定,断没有为了他舍了你的道理。你可还愿意信我么?九爷,我……”
“九什么爷……”他低低打断了她,语声沉哑,似嗔似叹。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了莫循一双墨黑眼瞳,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看到他眼眸中缓缓落下的云水潮汐,温柔如旧。
她听见他沉默一瞬后微微哑着声音道:“你方才不是还在唤我的名字么?被你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的那个人——叫莫循。”
九爷曾经退让放手过一次,但莫循,想给自己一次机会,不会再轻易让自己心爱的女子离开。
她怔怔看着他,嘴唇微动了动:“莫,莫……”终是有些不习惯,她脸颊泛红,垂低眼帘,抿了抿唇,方轻轻开口,“……阿循。”
她低唤了声他的名字,像是念出了一道烙在心上的印记。
她平下心绪,复又扬起脸,他依旧定定看着她,眼神是一贯的温润,双眸似静川明波,眼底映了月色。
莘月心中一阵柔情涌动,双臂微微上移,揽住他的肩,“阿循……”她低声道,“我们来日方长。”
她目光清澈如水,静静凝视他了会儿,轻咬了咬唇,倚在他肩头,贴着他的鬓边耳畔,一字一顿,轻声道:“只愿君心知我心,定不负……”
她的话未曾说完,他微微侧身,偏了下头,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了她唇上。
浅浅的温热,一触即离,仿若羽毛轻点过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心中一颤,怔愣地抬起脸,呆呆注视着莫循,四目相对,咫尺之间,她在他那双总是习惯沉默和凝如夜色的眼眸里,看到了最直白的表达。
“小月,”他低低开口,声音平静却又沙哑,双臂在她的腰间再一次收紧,“我会当真了的。”
烛火暗淡,她却看见他眼中的光亮,多少年如一日却藏得好好的情深,她只愿沉溺在这片温柔中。
她深深地看着他,好像终于将面前这个,她理当最熟悉的人看清,也同时将自己多年来深锁在心底的不舍与眷恋看清。
这是她在月牙泉边遇见的第一个男子,第一个——喜欢的男子。
第一个……给了她家的温暖,让她对男女之情心生期待,满怀向往的男子。
在她出走建安,被命运推波助澜,仓促委身后选择与无忌在一起之前,他从来不曾说过他爱她,可是他做的所有事,哪一件不是在证明着他爱她这件事呢。
在她因这份若即若离的感情患得患失,辗转反侧之时,他同样也在那竹馆一角,默然收起那些未曾让鸽子带去的绢条,守着一室孤清,长夜不能眠。
如果天意如此,兜兜转转,让一切重来,如果她注定会爱上这个人,为什么不可以再勇敢一次?为什么不可以随心而行,抛开一切顾虑,去热情地回应他?
他说,他怕这一生会再留下遗憾,她又何尝不是?
是她一念之差造成了前半生的阴差阳错,而后半生——趁着他在眼前,还能有机会弥补,她亦不想再与他错过。
这个男子的亲近,总对她有种难以抵抗的吸引力,让她心如鹿撞,情不自禁。
他和她这种男女之间的绵绵情愫与亲昵举止,如同书架上静置的一册竹简,未曾开卷,便也不会有太多留恋,落满灰尘,也不过偶尔惦记。而,一旦开启翻阅过后,便再不忍释卷。
因为心里装着这么个人,其他的一切她都装不下了。终于明白,总要放弃一些事情,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仰起脸,搂住莫循的脖子,也在他苍白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属于她的体温尽数到了他的唇齿之间,因他的唇被他咬伤,她亦不敢太用力,这个吻,温柔,却缠绵。
满室寂静,烛火温柔地跳跃着,沉沉的夜色中,她只听见他的心跳声和她的心跳声。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但见莫循一双清眸似阖非阖,目光幽然,静静看着她,他的喉结微微地动,轻闭了下眼,倚头在她肩上,极克制地抽了一口绵长的冷气,清浅鼻息拂过她发端。
她心中几分牵动,轻抬起一只手,触到他的微热的脸,“阿循……”她柔声开口,语气却郑重,“我虽不是那一言九鼎的君子,但我对你说过的事情就不会反悔的,除非不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她偏头看他,低声道:“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总是这么不顾死活,瞎折腾自己,不要……在身上腿上胡乱扎什么针……”
“对了,”她忽而想起什么,神情一下严肃起来,盯着他,眼中几分疑惑,“你还没说明白呢,为什么要在心脉那几处穴位扎针?六合天露不是解药,对身子恢复有帮助吗,为何还须行如此冒险之事?真是因为……药效太猛,你心脉有损,承受不住么?不会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吧——”
他摇摇头,俯身揽紧了她:“没有了。”
“那……会好么?”她轻蹙眉头,满腹忧心地问。
他垂眸看她,极柔地笑了笑,低声道:“不打紧的。”
“不许再用针了。”
“好,”他低应,“我不再用了。”
她这才微松了口气,缩在他怀中,缓缓道:“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说出来,不要总憋在心里。你这颗心啊,就是装着太多的事,心思太重了。”她轻叹一声,“旁人都是惜命的很,还说你自己不想死,这忧思郁结,伤肺伤肝的道理你不知道么?怎么就不能宽宽心呢,这样身子怎么能养好?”
他抚着她耳边的发柔声道:“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轻声开口:“小月,我有些时候的确是自作主张,可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外人,或是存心瞒你什么,我只想让你快快乐乐,自由自在的。”他微微侧头,将一点苦涩深深地藏在瞳孔中,静静看着她,声音低沉和缓,“我年少时从祖父手中接过石舫这个摊子,所处境况和局面复杂,牵涉甚广,多有掣肘,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遇事难免多思多虑,不如寻常男子会体察你的心意,有时候也未免能完全明白女子的心思……这世上的人若能轻松快意的活着,没有人愿意长着一副弯弯绕绕的心肠……所以,你多担待我。”
她倚在他肩头,闭着眼睛,面颊轻贴着他的脸,微微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萦绕,她心中滚滚,又酸又软,泪意阑珊。他们之间,一向是交深言浅,虽相互极致信任,却从未这样说过话,可如今这么一次她也觉得很好,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云开见月明,天朗气清的舒爽。
“小月,”他忽而偏头看她,低声道,“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她扬起脸:“你说。”
“若是……不急着回轮台,”他似乎迟疑了下,“陪我去一趟楼兰,好么?”
她不暇细想地脱口便道:“好。”
话音出口,她也怔了下,自己应得如此迅速,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
原来,她是如此期盼着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能长一些,再长一些,回轮台去面对那个令人头痛心痛的难解之题的时间能迟一点,再迟一点。
她侧眸看他,他低头浅浅笑着,笑得温平宁静,眼尾却染着红色,黑瞳中似有水波。
她一下就心软得不行,摸了摸他的脸,复又点头应道:“好,我陪你去。湘夫人牵念不舍的楼兰故土,我也想去看看呢!”她含笑望了他一眼,“再说,跟着你——那个什么鄯善王爷,一定好吃好喝好玩的伺候着,还怕会吃亏不成?”
莫循但笑不语,只是目光微凝,怔怔看着她。
他这副柔软沉静,略带伤感的神情看得莘月心中一酸,忽恐“吃亏”二字又戳中他的痛处,他总担心自己如今这副身子她跟着他会吃亏,忙岔开了话题,想逗逗他,生怕让那颗敏感的心再添上几分患得患失。
她眼珠子转了几圈,歪着头道,“对了,楼兰王宫里——除了王爷,是不是还有什么公主啊,郡主的?”她一本正经地望向他,抿唇笑哼一声,“不会有人看上你了吧?是不是——在那儿和美人有约啊?你不会像你祖父……”
他摇着头拿手背轻拍了拍她的额头,“你在想什么呢,莘月,”他笑起来,低声道,“行了,没人看得上我,我可比不上我祖父。”
“谁说的,我觉得你比老爷子强多了——”她笑依在他怀内,额头抵着他的鼻尖,“他能做到的,你得做到,他做不到的,你还得帮他做到。”她轻声低叹,双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他真的消瘦了不少,隔着衣衫,能清晰感觉到他背后的骨骼,触手嶙峋,硌得她心疼。
他身上依旧凉得很,她忙拉过被子,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很晚了,你该休息了。”她松开环住莫循的手,抬眼看着他,这一夜太长,着实折腾得厉害,见他一张脸苍白如纸,眉眼间尽是倦意,心知他定然疲惫至极。
她扶着他的身子缓缓躺下,自己坐在榻边,柔声道:“好好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却见他人虽躺下,却未合眼,一双黑眸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她怔怔道:“怎么了?”
他默然看着她,双眸沉敛如水,半晌,才以极轻的声音低低说了句。
“你在这里,我舍不得睡。”
莘月蓦地一愣,耳根微热,嘴唇动了动:“那……我走了。”
她似笑非笑,从榻边起身,作势欲去,他却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哑着嗓子急促地唤了声。
“小月——”
她侧身回头,他仍未放开她的手,就这样紧握着她,一字字慢慢地道:“好,我睡。”
他依旧望着她,唇边噙了丝笑意,声音低柔若无:“你说怎样,便怎样。”
她笑抿了抿嘴角,有些新奇又柔暖的感觉从心尖溢出,重回榻旁坐下,两个人相握的手依然未松开,他安静地躺在榻间,明明看来一脸倦色,身心俱疲,可过了许久,还是没有闭上眼睛。
她哭笑不得,轻声道:“你干嘛,快睡啊?”
他微微扬眸看向她,没有说话,却强撑着身子往里挪了挪,一只手轻拍了拍榻侧。
月色笼罩下来,他斜着身,一缕银色清辉透窗洒下,映得他苍白的一张脸仿若冰雕玉塑,眼底的光亮好似打碎了的琉璃,微染雾气而上挑的眼尾仿佛掠去了她全部的心神,被她咬破的嘴唇上染着一点轻红血渍,使他在这刻看起来像是……暗夜中专食人心的妖怪。
莘月没来由地愣了一下。
真好看啊。
月光下的这个人。
一瞬间只觉自己的魂魄好似被摄走了,心尖颤了颤,行动快于意识,她未有丝毫犹豫,便动作极其轻柔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他低低压抑着咳嗽,温声低语:“陪我说说话,好么?”
“还说话?”她笑叹道,“那到天亮也别想睡了。”
她扭头对他道:“不如我唱歌给你听,你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莫循含笑轻点了下头,依言阖上双眸,此刻眼前重归黑暗,却有别于适才濒死之际那幽暗无底的深渊,因为身旁另一个人的温度与声音,这夜幕也让人安心。
她斜躺在他枕畔,轻声哼起那首牧歌:
……在木棉树空地上坐上一阵,
把巴雅尔的心思猜又猜……
北面的高粱头登过了
把巴雅尔的背影从侧面望过了……
种下榆树苗子就会长高
女子大了媒人就会上门
西面的高粱头登过了
巴雅尔把我出嫁的背影望过了……
东面的高粱头登过了
巴雅尔把我出嫁的背影从后面望过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婉转轻缈的歌声徐徐萦绕。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神色是一贯的温柔,唇畔浮了丝清浅的笑,静静聆听。莘月唱第二遍时,他竟也低低出了声,和着她的曲调,半吟半唱。带着睡意的声音,模糊而轻微。
这场景异常熟悉,一瞬间仿似时光回溯——
只是这一次,两人的心思却完全不同了。
歌声悠悠,思绪飘然,往事一幕幕掠过眼前。
也许,一切的安排都是天意。
若是宿命之缘,对的人分开了也会遇见,如非命中注定,即使遇见了也会分开。
时间,是最好的答案。
大漠初见时,莫循手中的弩-弓轻轻一展,于是所有爱意牵念都成了隐忍未发的箭。而他温言相劝的那句话,却激起了久已与狼为伍的她重回人群的好奇与向往。
建安重逢时,他从青竹白鸽间回过头的那一眼,仿若一阵春风遥遥飘过来,拂起了狼女心底的七情六欲,唤醒了情窦初开的少女对心慕男子的渴望和那份对家的憧憬与期待。
自此,做人做狼都无所谓,他给了她一个温馨的归宿,建安城内,她不再是茫无目的地孤身飘零。
也许这世上所有美好故事的开端都有迹可循——
他得以与自己相认的那一日,便已是莘月得之所幸。
世事瞬息万变,人心浮沉如流水,他却是那磐石,她始终在被他坚定地选择着。
他从来不曾对她表露过压在心底的感情,可是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深沉的,掩藏于点滴细碎的呵护与爱意。
后来她才知道。
他的爱便是那花香。
宛若幽幽盛放在石舫湖畔一角的鸳鸯藤。
她闻得到。
但是如果看不见花,不去仔细寻找,
她就不知道,原来花开的那么大,那样美——
爱亦那样深。
他从未给她套上任何枷锁,可自朔方一别,物换星移,她却分明觉察到自己埋藏于心中那份随岁月累积,对他与日俱增的牵挂和不舍——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而——她呢,她对他又做了些什么?
月牙泉边初相遇,如朗月出天山般身姿俊雅的男子,凭借手中竹杖之势,轻身一跃,便从马背上从容不迫地落至轮椅。
曾经的他,能含笑撑着拐杖站在她身旁,身形挺拔,伫立如松,与她在青园并肩漫步而行。
那时的他,是建安城闻名遐迩,云淡风清的石舫舫主,虽刻意收敛锋芒,势力暗藏,却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任何风波危局均能稳妥摆平。
可,如今的他,却是一副病弱之姿躺在这里,苍白憔悴,形销骨立,病体支离。
若是没有遇见过她,想必他的一生会更加平顺吧。虽然也许是一滩死水,偶尔也有风浪波澜,却不会是这般——噬心伤身的黑潭泥沼。
他本是云间那轮最皎洁的明月,为黑暗里的她照亮一切,却承受诸般委屈一次次被弃于尘土里。
莘月,你对他何其残忍呢?
歌声渐渐停了,身边的人安静地合着眼,呼吸绵长轻匀,烛光映在他的脸庞,是一种别样的柔和。她也止了哼唱,手肘支在榻上,侧身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楚。
“九爷——”
她怔然凝视他半晌,情不自禁地喃喃说道:“假若一切重来,你可还会选择在月牙泉边赠我衣裙么?”
她原以为莫循已经睡着,不会回答她了,却忽然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仿若梦呓般道:“会。”
他依旧阖着眸,语气一如往常的平稳温柔。
“小月,关于你所有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心中微颤,泪水凝滞在眼眶:“可是……我后悔了。”
他闻言微微一怔,缓缓睁开双眼。
“后悔——”
他良久后才开口,声音极轻:“遇见我么?”
他默然看着眼前女子轻轻偏了头去,从榻上翻身坐起,眉睫低垂,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向他。
“假若一切重来——”她沉默一瞬,声音有些哽咽,“伊珠不会负气离开建安,她会留在巴雅尔身边,多给他一些时间,陪着他,等着他,等到他愿意打开心扉的那一天。她不会……让巴雅尔为了她受那么多苦,不值得……”她轻声低语,有伤怀,后悔,歉疚,也有心事倾诉出来的释然,眼泪一下全涌了出来。
他身子微震,眼眸轻抬,静静凝视着她,幽黑深瞳中清波涌动,星光若隐若现。
“九爷……”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却被撑起身子伸出手臂的莫循用力地揽进了怀里。
“傻小月,这世上没什么苦不苦的,也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事,不过都是一个愿打愿挨,甘之如饴的事罢了。”他垂目看她,眼中只余怜惜,低声道,“你不也一样么?”
他看着眼前女子满脸泪痕,咬唇不语,心中温软,愈加紧地拥住了她,“小月。”他沉默了一瞬,半是认真半是安慰地轻声开口,唇边似带着浅浅笑意。
“我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他低眸看着她,一字一句,低切而清晰,“你回来的那一日,我已经赚到了。”
她听到他沉哑的声音散落在她耳边,然后落在她额上的便是他温热的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伏在他肩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想把过去的遗憾在这个拥抱中全部弥补,忍不住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样的莫循,怎能叫她不害怕失去。
就在今夜,她害怕极了。
她依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眼眶湿润地笑了,仰头看他,苦涩地抿了抿唇。
她声音轻忽:“我错了……”
他微怔了下:“错什么?”
她轻声低语:“错过你那么久……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他怔了怔,展露出一个温润清隽的笑,“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他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这世间大多数的药我都能配出来,却唯独没有后悔药。”他低低笑着,望着她道,“人总要向前看的,虽然我们回不去了,但,还可以重新开始。你方才不是说过么,我们——”
他停顿一瞬,拥紧了她,目光温然。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她仰头看他,眼中泪光盈盈,也在同时轻轻道出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平静,莫循明白,这是莘月给他的承诺。
诺的不是同生共死,亦不是举案齐眉。
是一个希望,一个约定,相伴不离。
是尽力而为,不再放手,岁月可期。
这便够了。
她说了,他便信。
爱,会让人犹疑逃避,却也能给人最为坚定的勇气。
悠悠烛火下,两人相对而望,目光中仅有彼此。
她看向他的双眸那么干净认真,清澈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烛光,漾出温柔的涟漪,全是情深意暖的安抚。莫循胸中那一处最柔软之地便从此刻决堤,他的小月何其聪慧细腻,永远能明白他心中所虑,这一晚,激他也好,倾诉也好,落泪也罢,句句皆是真情流露,为他着想,千方百计地安着他的心。多年来积压至深,梗在心间的结,亦似乎正渐渐消解。
他的小月不是弱女子,是能够与他并肩而战的乔木,她从狼群而来,把他拉下高处不胜寒的雪巅,他们同共面对烟火尘世和前路莫测的一切。
再无说不得,再无想不得,再无爱不得。
不再是远望,不再是浮梦,不再是痛悔。
千般坎坷过尽之后,他终于在这一夜的边缘,跌进他的红尘人间。
眼前人是心上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呢。
他定定凝视眼前的女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低声道:
“今日才发现,原来上天待我不薄。”
莘月轻抿着唇,含笑回望,埋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双手牵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紧紧握住,掌纹贴着掌纹,未留下一丁点儿空隙。
他将她用力镶嵌在怀中,他身上带着寒夜浸透的微凉,却又周身都弥漫着温暖的气息,包围住她,她感觉自己被丝丝缕缕的柔情缠绕着,根本没办法挣脱离开。
穿窗斜洒的月光,淡淡照出两人的影子,浅浅投映在榻上,无声交叠。
那月光也仿佛直照到人心头,浮浮沉沉,却是一片如水的明亮。
这一夜很长,长得似乎能愈合这半生的伤痛,
这一夜又很短,短得诉不尽这数年的离别之苦。
原来,时光记得在风中失散的一切。
那些幸福片断,牵牵绊绊,从不曾被遗忘。
那是生命中爱的刻痕,记忆终会慢慢指认——
让错失的人,一点一点,循回归路。
那些思念、眼泪,是灵魂深处渗透的清泉……
温暖甘甜,治愈从前。
让曾经荒芜的心田,
还能开出繁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