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他的奇妙物语》莫相识

6、宣告死亡

　　卫可期一直不喜欢方杰家。方杰家科技感太重，大面积的冰冷灰色金属色块，让他常常觉得自己置身于科技馆。另一方面，方杰又买了很多蓝心的画，按时间顺序挂在墙上，走过长廊时就像在科技馆举办了一个画展。
　　壕无品味，这是卫可期私下对方杰的评价。
　　在卫预远刚开始消失的那段时间，方杰从不掩饰地对蓝心的喜欢让年少的卫可期本能地讨厌他，甚至想过也许放杰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不管方杰抱着怎样的目的，卫可期现在都无法否认这么多年来方杰对他们的照顾和帮助，那些年少时的反感和抵触在时间的长途上已经渐行渐远。
　　卫可期抱着一束花按响了方杰家的门铃，他轻扯了一下嘴角，练习见到方杰应该露出的客套又礼貌的微笑。
　　方杰从视频里看到卫可期，亲自打开门。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招呼卫可期进来，指了指后院的方向用嘴型告诉他蓝心在那边。卫可期点了点头，朝后院走去。
　　方杰家唯一能让卫可期喜欢的地方就是蓝心打理的后院。
　　蓝心如常把长发编成了松垮的麻花辫，一袭白色的棉麻长裙让她凭添了几分仙气。
　　“妈。”卫可期把手里的花送给蓝心，看见蓝心的笑容后，才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嘴唇两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蓝心抱着花站在院子里笑得开心。卫可期看着蓝心的笑，站在这个和自己家的院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地方，觉得时光好像尚未流逝，他还是几年前不谙世事穿着校服的少年，而蓝心头上也尚未长出白发，院子里还是三把椅子，不管多忙，中秋节这天卫预远还是会回来喝一口桂花酿。

　　晚饭后方杰帮着蓝心布置后院，卫可期倚着后院的葡萄架，看到蓝心挽上去的长袖滑了下来，方杰在一旁帮她重新挽好。
　　“你妈妈特意去早市买的石榴，桂花糕也是提前几天就准备好的材料，说这些都是传统。要我说什么传统不传统的，太麻烦了，买瓶桂花酒喝一喝，月饼吃一吃，看个中秋晚会不也蛮好的吗。”
　　蓝心手下一顿，碰掉了放在大圆碗里的勺子，几粒剥好的石榴也跟着勺子一起滚到了地上。
　　“我再去拿一个过来。”
　　蓝心从方杰身边走过，方杰没拉住她。他看着卫可期尴尬地摆了摆手，“你妈妈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和她说过家里佣人都可以使唤。”
　　卫可期笑了笑，给方杰倒了一杯茶，两个人碰了碰杯子。
　　卫可期看他一直盯着后院的门，心不在焉地和卫可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方叔叔，你再给我妈妈多一点时间。”
　　也许是因为阖家团圆的日子，卫可期就忽然想起了在4号别墅里喊自己乖孙的老人。不是只有另一个世界的人才止步不前。
　　卫可期押下一口茶，看到了方杰的满目错愕。
　　方杰闻言把茶一饮而尽，“我也在等你妈妈分我一口桂花酿。”他摩挲着茶杯，“不着急不着急，今年不就吃上桂花糕了嘛。”
　　方杰冲卫可期眨了眨眼，炫耀的神色浮于表面，“我还等到了你叫的一句方叔叔，终于不是喂了。”

　　方杰先回到了书房，特意留了空间给母子二人说话。
　　蓝心把盛着石榴的大碗塞到卫可期怀里，看着卫可期一勺一勺地吃石榴，满足地笑着。
　　“你最近都不常来看妈妈了，是不是不喜欢来这里？还是真的很忙？”
　　卫可期在卫预远消失前不太常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日复一日地上学吃饭放学，卫可期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和父母说，自从卫预远消失后，卫可期养成了每天放学回来就和蓝心聊天的习惯，说学校里的花草，说食堂的饭菜，说老师布置的作业和同学开的玩笑，他才发现原来每天也有不一样的小事可以和蓝心分享。
　　他没正面回答蓝心的话，边吃石榴边和蓝心说跟学长泡了半个月赶的画稿，说柳驰之要开经纪公司勾搭漂亮姑娘，说最近认识的一个新的朋友。
　　“他和我说，生和死相加，就是一个人人生轨迹的完整闭环。即便是携手同行，也是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卫可期轻轻搂住了蓝心，“妈，爸爸在他的人生中比我们先跨过了那条分界线，可我们还得继续走自己的路呀。”
　　卫可期觉得蓝心又瘦了一些，他不太敢用力抱她，唯独捏着她肩膀的手指用了力气，说话的声音却放得很轻，“妈，已经五年多了，申请宣告死亡吧。”

　　卫可期回到4号别墅已是深夜，他意外地看到艾斯抱着电脑坐在后院，后院里还放了一小碟月饼，几个石榴和没喝完的桂花酒。卫可期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看盘子里被切成两份的月饼，两个斟满酒的酒杯，和仰头看着月亮的艾斯的背影。
　　“在赏月？”卫可期走过去，坐在艾斯身边。
　　艾斯点点头，看了眼卫可期说道，“和昨天的，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卫可期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心脏，“用这里去看。”
　　说完又指指月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月亮。”
　　卫可期用手盖住了艾斯的眼睛，又把手掌拿开，问他，“那现在呢？”
　　“你。”
　　艾斯目光灼灼，让卫可期咬着下唇错开了目光。
　　卫可期喝了口酒，捧着双颊和艾斯说话，“中秋佳节，阖家团圆。要是以前问我，什么是家，我会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每天放学回去的地方不就是家吗。现在问我，哪里是家，我却不知道了。”
　　每天放学回去的那个地方，变成了蓝心留给自己的束缚，后来放杰让他们住的地方，对于卫可期来说是寄人篱下。倒是这个4号别墅，奇奇怪怪又莫名让他住得心安理得。
　　他扭头问艾斯，“那天叫我乖孙的那个老人，还在这儿吗？”
　　艾斯把卫可期带到了餐厅。
　　卫可期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方向，看向艾斯，见艾斯点头后，卫可期清了清嗓子，“那个，虽然我不是您的孙子，但我想他现在过得应该不差，也希望您过得好。”
　　艾斯看着老人走到了卫可期面前，她身高还不及卫可期胸口，仰头看向卫可期的时候眼泪滑了下来。
　　艾斯看着老人的手臂虚虚环住卫可期，再紧一点点，就会穿过卫可期的身体。
　　卫可看不到也听不到，他说完之后无措地看向艾斯。
　　艾斯站在卫可期身后，握着他的双臂往下压了压他的身体，回抱住了老人。
　　这个毫无真实感的拥抱，只有背后传来的温度让卫可期觉得并不是那么荒唐。
　　卫可期只是猜测，一直留在这里的老人可能是4号别墅第一个惨案里的老人。
　　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也知道困于过去的痛苦，他希望至少他的话能给老人带来些许安慰。
　　“我刚刚说错了，您孙子不是过得不差，是过得很好，他希望您也过得很好。”
　　——
　　从法院出来，卫可期看着蓝心始终红着的眼眶和恍惚的神情，觉得自己在中秋节自以为是让蓝心往前走也许是错的。他又不是蓝心，怎么能确定困于过去就只有痛苦，把希望的泡沫全部打散，走向未来，就一定是光明和快乐的？
　　卫可期在车上紧紧握着蓝心冰凉的手。
　　小时候卫预远总是加班，蓝心总是对他说，再等一下，爸爸就会回来了。
　　今天蓝心靠在卫可期的肩膀上，眼泪无声打湿了卫可期的肩膀，轻轻的一句话像针尖一点点刺着卫可期的心。
　　“等了那么久，爸爸还是不会回来了。”
　　卫可期握着蓝心的手变得更紧了，他扭头看车窗外，世界上哪有真的感同身受，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蓝心，好想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样苍白，想象中的轻松并没有到来，主动和过去撕裂的残忍却一点一点涌了上来。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被一遍又一遍描摹到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的记忆，突然之间就变得脆弱不堪，和窗外的风景一起迅速倒退，逐渐消失在每个路口。

　　卫可期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他坐在4号别墅后院门槛上，夕阳投下斜影，他被昏暗笼罩。
　　没喝完的桂花酿被他洒在了后院的地上。
　　“您会怪我吗？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是大家都说要好好过，走下去。”
　　“您留给我的东西我都收到了，虽然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但还好有人帮我。”
　　“爸爸，我很想您，妈妈也是。”
　　卫可期仰着头，眼中盈满了泪，盛着火红的晚霞，如果眨一下，满眼的绚烂就会碎落一地。
　　艾斯走了过去，像那天老人站在卫可期面前一样，他蹲下来，抱住了卫可期。
　　艾斯并不懂那些让人落泪的情绪，也不懂在此刻拥抱能有什么用。
　　只是这一刻，他凭本能地，想要抱一抱面前这个满眼盛满晚霞的男生，哪怕让绚烂在他眼中再多停留一秒也是好的。
　　——
　　卫预远办公室的文件资料早被清理干净了，在又大又空旷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的几个相框就变得格外显眼。
　　卫可期记得这些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蓝心当时拒绝拿走，他记得蓝心说，“不是暂时找不到下落不明吗？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抹掉他的痕迹？！”
　　卫可期坐在办公桌前，尽量无视一直盯着他的两道视线。这种感觉又让他回到了卫预远消失之初，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干什么，他知道自己总被监视着。
　　卫可期收好桌上摆着的几个相框，靠在椅背上，视线所及之处正好是一幅油画。
　　就在这时，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军官走了进来，顺着卫可期的目光看着墙上的画。
　　那是卫预远的画像。
　　“你是你父亲的骄傲，”军官向卫可期伸手，“他经常夸你画画有天赋，还总问别人这幅画是不是画的很好。”
　　卫可期的视线在军官伸出来的手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回到他的军衔上。他推开椅子直直走到油画前，端详了半天，看着自己右下角略显笨拙的签名，笑着说，“我也觉得我很有天赋。”卫可期转身看向军官，礼貌地笑着说，“恭喜高升。那我能把这幅画也带走吧。”
　　“当然。”军官把画取下来递给卫可期。卫可期盯着画，低垂的刘海掩盖了他眼里的所有情绪。
　　“如果......”军官话还没说完，就被卫可期打断了。
　　“如果发现了什么，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情，也要告诉你们。我比你们更希望发现一些事情。”
　　卫可期站在门口，逆着光，军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卫可期并没有躲开他审视的目光。
　　“如果你们的调查是为了给我和妈妈一个解释，那就停止吧。五年来，除了下落不明，我们没得到过任何结果，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卫可期向着军官走了几步，钱正国发现少年的眉宇与卫预远并不相似，但皱着眉的深情和卫预远如出一辙。
　　“如果是为了别的，”卫可期迎着钱正国的目光，声音青涩却有力度，“我一个画画的，不懂这些符号图形，我爸走的是我爸的路，我走的是我的路。
　　“再见了，钱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