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他的奇妙物语》莫相识

5、第三世界

　　卫可期本来也只想看看能不能诈出个答案，艾斯这么坦率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对于卫可期来说，艾斯不可能向第三人泄露任何信息又能帮他解读卫预远留下的资料，那么艾斯是谁，他从哪来，要到哪去，这些便都不重要了。
　　“也行，那等我想到了再问你。”
　　卫可期走出卧室，站在楼梯上，阳光大片的落地窗照进客厅，整个客厅暖洋洋的，让人心情也不自觉的地变得明媚起来。卫可期心情不错地哼着不着边的小调，在他刚准备下楼时，左手突然被人抓住。
　　艾斯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卫可期顺势侧了一下身子，就好像避开了什么东西一样。
　　卫可期下意识按亮手机对着避让的方向举着，艾斯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调整了下手机的角度，“她在这里。”
　　话音刚落，艾斯另一只手从卫可期耳边穿过，停在了卫可期眼前，虚握成拳，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
　　无神论者卫可期现在也有点紧张，要怪只能怪艾斯的无实物表演太逼真了。
　　卫可期后退一步撞进了艾斯的怀里，直言不讳地问艾斯，“是昨晚那个吗？”
　　“嗯。”
　　“她想干嘛？”
　　这下艾斯并没有回答，静谧的空气里只剩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卫可期用手肘撞了一下艾斯，催促道，“你倒是说啊，别装神弄鬼。”
　　卫可期眼见艾斯的手收的更紧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卫可期耳边响起：“她说，我的乖孙。”
　　卫可期听到后心里一软，却又被艾斯搂紧了一些往后退了一步。
　　“我觉得您认错人了……”卫可期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想念孙子的老人家也不会是什么厉鬼，他轻轻拍了拍搂着他的艾斯的手，轻声说道，“她应该没什么恶意。”
　　卫可期对着空气说，“我不是您的孙子。”
　　独自等待是漫长而又遥遥无期的，期盼和希望才让它显得不那么可笑又可怜。
　　卫可期觉得自己的话也有点残忍，叹了口气，张开手臂说道，“不过您如果想他了，可以暂时把我当成他，抱一下就当了了念想吧。”
　　艾斯看着卫可期垂下头，睫毛微颤。站在卫可期面前的老人颤着手，从卫可期眉角摸到他的下颚，又在他脸上捏了捏。
　　卫可期第一次和鬼亲密接触，没什么经验，根据常识默认会有通体冰凉的感觉，然而他紧张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想象中的冰凉触感，只等到艾斯对着他说了一句“太瘦了”。
　　卫可期茫然地看向艾斯，艾斯模仿老人的动作，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卫可期的脸，“她说，你太瘦了。”

　　这事冲击了卫可期20年来的世界观。
　　卫可期把茶几上的外卖餐盒收拾好，看着艾斯认真问道，“你看得到鬼？”
　　“鬼是你们这样称呼他们的。”
　　“那你怎么称呼他们？”
　　艾斯随手撕下了外卖包装上的订单，首尾用胶带相连后从中间撕开，让本来一个圆环变成了套在一起的两个圆环。他指着这两个圆环说，“这个世界原本是完整的一个闭环，现在一分为二后以两个圆环的方式呈现，但其实人在这个世界的运动轨迹并没有改变。这种呈现方式让两个小圆环也各自成了闭环变成一个世界......”
　　卫可期好像能理解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环上移动，模拟走路的双腿，“在你看来，被一分为二的两个世界，就是我们说的阴阳两界。”卫可期拨弄了几下圆环，两个圆环又几乎交叠在了一起，“而这两个世界交叠的地方，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鬼门？”他沉默了一会儿，自顾自说道，“那些不愿意离开的，留在本不该留的世界里，不被这里的任何人感知，也挺惨的。”
　　说完卫可期看了眼艾斯，艾斯像是读不懂他的话中话，又或者刻意回避了，只是解释道，在不属于自己的空间，得不到应该有的能量，磁场会变得越来越弱，最后会完全消失。
　　“这样吗？”卫可期若有所思，把剩下的订单搓成一个小团，放在了两个圆环上面。
　　“如果你不是上帝视角的话，”卫可期拨弄了一下小纸团，“只有旁观者清，才能这么清楚这个世界的呈现方式。”
　　卫可期又在小纸团上用力按了一下，“难道你来自第三世界？”
　　艾斯没说话，在沉默中和卫可期对视。艾斯的视线坦荡，没有闪烁躲避，倒让卫可期莫名多了一点窥视他人隐私的愧疚感。卫可期又一次在对视中败下阵来，“我随便说说......”
　　“嗯。”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这个嗯久有点玄妙了，是嗯这个第三世界啊还是嗯这个随便说说啊？
　　卫可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压住了懵中最后一道大题的喜悦和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郁闷，一脸真诚地对艾斯说，“对我来说，你来自哪里，能不能被其他人感知，并不重要。”反正目前看来你这种特质简直是帮我解谜的最佳人选。
　　卫可期又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艾斯，“我虽然有段时间不常过来，那你也千万别偷懒啊。”

　　卫可期的学长接了个私活找他帮忙，导致卫可期这段时间几乎住在了学长的工作室，直到柳驰之拎着一盒月饼来找他吃饭，卫可期才意识到已经到中秋节了。
　　卫可期喝下最后一口汤，抬头看见柳驰之正专心看着自己，“你看你眼下带青，头发出油，下巴还带着胡茬，怎么这样还有女生老看你。”
　　卫可期四五天没洗头了，带了发箍，露出了光洁圆润的额头，颇有点艺术家的气息。他往旁边桌看了一眼，两个女生看上去像在自拍，对上卫可期的眼神又立马心虚地低下了头，一看就是在偷拍。
　　柳驰之刚啃完鸡翅，嘴上还泛着油光，卫可期随手抽了纸递给他，听到旁边桌女生发出小小惊呼声，惹得柳驰之也跟着一起回头看了两眼。
　　柳驰之眼睛大，爱说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见到好看的女生总爱勾搭几句。
　　两人走的时候柳驰之走到那桌女生面前，笑眯眯地问刚刚是不是偷拍了卫可期，还骗小姑娘说卫可期马上就要出道了，拍的照片能不能别发到网上。
　　“为什么呀，这种偷拍照爆出来能给他带流量呀……”
　　卫可期懒得等柳弛之和女生鬼扯，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快走，压根没管身后的女生在没在拍。
　　柳驰之上车之后没着急开车，点了根烟和卫可期说话。
　　“跟我爸聊了聊开经纪公司的事儿，别说卫叔叔还挺厉害，我姑姑还真有这个意思，她的人脉加上我爸的资本，这事儿靠谱。”
　　“是吗？”卫可期皱了皱眉头，印象中他爸爸几乎对娱乐圈没有任何关注度。
　　“今天去心姨那儿吃饭吗？”柳弛之抽完烟发动汽车。
　　“明天去，“卫可期摇摇头，“送我去4号别墅吧。”

　　卫可期洗完澡在别墅里晃了一圈，家具外包装和防尘袋都拆掉了，衣柜里按季节和颜色放好了衣服，冰箱和储物柜按他列的清单放好了食物和生活用品，虽然柳弛之找的道长不靠谱，找的阿姨还挺靠谱。
　　卫可期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天早已黑透，月亮像个大圆盘子一样挂在天上，投下了满室月光。从主卧的窗户看下去正好是后院，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几盆叫不上名字的花草，不知道是不是从地下室清出的吊篮和藤椅也被放在了后院里。
　　卫可期想到今天吃完饭秦老板送的一小瓶桂花酒，突然来了兴致，跑到厨房一顿翻找，洗干净了酒杯，还从冰箱里拿了几个石榴，按照手机上搜到的教程，依样在厨房安安静静地剥起了石榴。
　　一大碗石榴，一小碟月饼，一瓶桂花酒。后院灯光抢了月光的风头，卫可期转身拿酒杯的时候顺便关了灯。
　　路过客厅时灯又忽明忽暗了几下，卫可期对着神出鬼没的艾斯晃了晃手中的两个酒杯，“你倒是会挑时间。”

　　赏月这种风雅的事情，当然不是卫预远的风格，但是蓝心喜欢，他便年年陪着她。每年中秋吃完晚饭，蓝心总会端出自己做的桂花糕和亲自酿的桂花酒，就着月色小酌。卫预远总爱拿卫可期挖石榴吃的勺，在上面滴上几滴，逗弄小时候的卫可期喝酒。
　　卫可期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放下酒瓶前手顿了一下，问艾斯喝没喝过酒，能不能喝。
　　看到艾斯摇头，卫可期拿出插在石榴里的勺，从自己的酒杯里滴了几滴，把勺递到了艾斯嘴边。
　　卫预远说酒都是又苦又辣的，但卫可期从未尝到辛辣，桂花酒在他印象中的味道总是混合了桂花糕的清香和石榴的酸甜。
　　卫可期等艾斯嘴唇沾上桂花酒后，又舀了满满一勺石榴塞到他嘴里。
　　“是辣的还是甜的？”
　　艾斯说是甜的。
　　卫可期点点头，“今年这杯酒没有我以前喝过的甜。”
　　他学着蓝心抿嘴赏月的样子，坐在吊篮里看着月亮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妈妈和外婆学做的桂花糕。桂花酒是我爸喜欢喝，我妈才每年酿一瓶，中秋节这天拿出来喝。”
　　传统真是个神奇的事情，卫可期从没想过自己在中秋节竟然也会重复小时候过节的仪式。
　　只可惜没有桂花糕。
　　卫可期又吃了一大口石榴，悠悠说道，“我妈常说我爸不懂浪漫没有情趣，我倒是觉得，每年都能陪自己爱的人做她喜欢的事情，其实也挺浪漫。”
　　艾斯看着抬头看月亮的卫可期，他的眼里像是闪着泪光。
　　“小笼包、豆浆油条和炒粉，是我最爱吃的三种早餐，有段时间楼下新开了一个炒粉摊，我几乎每天都吃，我爸妈还打过赌看我什么时候会吃腻，能连着吃几天。我猜我爸职业习惯做了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模型。也许从预测的角度来说真的毫无意义，但在我看来，那是我爸爸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记录我成长的每一件小事。也许他留给我的东西就是预测我会吃什么早餐、考到哪个学校、做什么职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无聊又没有意义的东西，但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珍贵。”
　　卫可期吃完石榴，拆开一袋月饼，莲蓉双黄，刚好一人一半。
　　“当然这是我的主观臆断，也许那就是我爸无聊做的一个无聊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毕竟很多时候，我们总爱给先人的行为举止附加上我们自以为是的意义。”卫可期咬了一口月饼，推了推艾斯，“快吃啊，中秋节吃了月饼才能算过节。”
　　“爱和浪漫。”艾斯喃喃自语。
　　卫可期没听清艾斯的话，他咬着月饼指着月亮，又对艾斯说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的月亮更好看，千万别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