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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善意谎言 “惊不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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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卫可期开门,看见柳弛之站在门口,旁边是一盆半人高的桃树。
“我掐指一算,你住进这房子也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是时候给你送个迁居礼物来暖暖房了!”柳弛之看了看手表,等着指针一过12,才拖着桃树,把自己和桃树一起挪进了4号别墅。
挂满符纸的桃树霸占了虎皮兰应有的位置。柳弛之扬着眉向卫可期邀功,“这桃树可是大师开过光的,在观音旁边供奉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还是加了钱才插队买到的。”柳弛之打掉卫可期企图摘掉符纸的手,“你别随便碰啊,符纸挂桃树上又不碍你什么事。”
卫可期退到阳光晒不到的沙发一角坐着,看着柳弛之擦了把汗,把脚从地上的阴影抽回到落地窗下的明亮地界。
“你不热啊?”
“热啊!”柳弛之说得正大光明,“但大师说了,晒太阳补阳气!”说完冲着柳弛之勾勾手指,“你也别窝在沙发上,过来补点阳气。”
“不用,你确实得多补补。”卫可期斜睨一眼桃花树,皮笑肉不笑地答道,“费心了还帮我招桃花。”
“招什么桃花?”柳弛之这才反应过来卫可期的话中话,坐在地板上嘿嘿笑着,“大师说桃木剑效果更好,但我还是觉得桃花好啊,一份钱买双重功效,一手辟邪一手招桃花,妙哉妙哉。”
卫可期懒得听柳弛之的调侃,走到厨房把黄瓜洗干净,从中间对半切开,再把里面的瓤用勺子挖出来放在保鲜盒里,撒了白糖之后盖好盖子,装在提袋里。
柳弛之也跟着跑来了厨房,看了看扔在旁边的黄瓜,“这是什么吃法?”
卫可期回答地一本正经,“天天外婆昨晚托梦给我,知道今天我们去看天天,特意教我做的让我带过去。”
柳弛之听到这儿又觉得后脊椎发凉,看卫可期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推着他走出4号别墅,拉他站在正午阳光之下,眯着眼睛问道,“可可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闲的蛋疼还是真撞鬼了?”
卫可期一开始以好奇历年来4号别墅唯一生还者的名义忽悠柳弛之一起帮他查天天的下落,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觉得自己当时一时冲动信口雌黄,想图一个心里安慰。他想了想那些毁三观的事情始末,斟酌了一下,问柳弛之,“你知道莫比乌斯带吗?”
“好像听说过,要不你展开讲讲?”
于是柳弛之站在大太阳下面,听卫可期说被一分为二又彼此联系的世界,说交叠在一起又不互相影响的空间。
“哦,”柳弛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按你说的两个空间互不干扰,那天天外婆是怎么给你托梦的啊?”
卫可期哑口无言。
柳弛之又说,“咱俩什么关系,你跟我承认你现在相信鬼神又不丢人。看来这别墅是挺邪乎的,你阳气那么壮都能被鬼托梦,改天我再给你买个桃木剑来。”
卫可期热得口干舌燥,也懒得和柳弛之争辩,打开后座车门把提袋放在后座上,才关好门坐到副驾驶。柳弛之启动车看了眼后座,和卫可期说提袋还是自己拿着比较好,“万一来个急刹车,你辛辛苦苦刮的黄瓜瓤可就掉到地上了。”
“说的也是,”卫可期起身去拿后座的提袋,“都给我热糊涂了。”
天天作为4号别墅第一起惨案的唯一生还者,在当年也是轰动一时的新闻,柳弛之顺藤摸瓜很快就找到了收留他的福利院。
车还没开到福利院门口,卫可期就看见门口站了三四个人,手里摇着小彩旗,还有个红色横幅挂在了福利院大门上,上面的字被挡了几个,卫可期看只看见了“莅临”两个字。
柳弛之把车停在门口。卫可期下车之后先去开了后座车门,看见后座上空无一物,才想起装黄瓜瓤的提袋一直在自己手里。
柳弛之路过卫可期身边嫌弃地瞥了一眼卫可期,快步走上去和笑得一脸褶子的院长握住了手。
卫可期这才看清横幅上写的是“欢迎领导莅临指导”。红色横幅颜色早已不再鲜艳,像是从仓库里刚扒拉出来的。
整个福利院只有一栋五层楼的砖房,窗户外面都安上了铁丝网,砖房前一大片空地上稀稀落落摆着几个淘汰的自行车和一堆玩具。院长办公室在最顶层,卫可期上楼的时候发现每层楼梯口都装了铁门,用的还是传统的大粗链子和厚重的大锁。
院长办公室布置的很简陋,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台式电脑,桌前摆了两把掉了漆的木椅,一旁的假皮沙发磨破了边角,露出了里面有点脏的海绵。
“招呼不周招呼不周,”院长看上去有点局促,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两杯带盖的白瓷杯,“也没什么好茶招呼。”
柳弛之满不在意的挥挥手,“没事没事,我也不爱喝茶,天太热了,有没有冰水。”
“啊,我让人去买两瓶。”
卫可期踢了一脚柳弛之,冲着院长笑着说,“不用了,我们看看天天就走,不麻烦了。”
院长带着他们到一间单独的小房间,窗户边有个男生坐在轮椅上一直看向窗外,他穿着短了一截的旧T恤,棉质的长裤洗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卷了两个裤边,露出了新买的鞋子和袜子。鞋子和袜子上面的LOGO--一个勾,粗得晃人眼。
院长指着轮椅上的人说,这就是天天。
站在天天身后的阿姨低头和他说话,还用手指向柳弛之和卫可期的方向,而天天依旧望着窗外,就像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存在一样。
“从出事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对什么都没有反应。”院长叹了口气,“医生说是心理疾病,可怜啊……”
“我能进去吗?”
得到院长的许可,卫可期走到天天面前,叫了他一声。天天扭头看了眼卫可期,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少年人,眼神却空洞地像垂暮老人。
卫可期打开保鲜盒,蹲在天天面前,舀了一勺黄瓜瓤想递到他嘴边,被阿姨伸手拦了一下。
“没事没事,让他吃吧。”院长解释了一下,“一般是不让外来人员喂他们东西吃的,怕出问题。”
卫可期尝试了几次,天天对他递到嘴边的勺子没有任何反应。
“阿婆说这是你最爱吃的。”卫可期又试了一次,“你尝尝,阿婆教我做的。”
这次天天张开了嘴,一扣吞掉了一勺黄瓜瓤。
“诶你得嚼几下啊。”柳弛之说话间就看见天天又吞下去了几勺。
半个保鲜盒里的黄瓜瓤很快就吃完了,卫可期起身想收好保鲜盒,没想到天天却伸手把保鲜盒放到自己腿上,两只手死死捏紧保鲜盒的边缘,怎么都拉不开。
“阿婆。”
“嗯?”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天天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不发一语,卫可期觉得刚刚那一声可能是自己的幻听。
“阿婆......”卫可期又蹲下身子,把后半句“挺好的”咽回肚子里,换了一句“你要好好吃饭”。
一滴眼泪滴到了塑料保鲜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夏天的闷雷,卫可期的心里突然闷得挤不进一丝风。
回院长办公室的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院长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已经发旧的笔记本,里面贴满了当时报纸关于天天的报道。犯罪现场照片警察不让发,媒体就跑到福利院拍天天。
卫可期看着已经发黄的小豆腐块,大头照里的天天没有躲避镜头,只是涣散着视线,不知道在看哪里。报道的最后加粗标明了福利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当年也算我们福利院的小明星了,福利院能走到今天很大部分原因也是他”,院长叹了口气,“现在谁还记得他呢?”
卫可期和柳弛之下楼的时候正好和送饭的员工打个照面,两个人抬着一桶稀饭,里面能看见剁碎的菜叶和漂浮的零星肉沫。卫可期和柳弛之对视了一眼,旁边的院长一边让人慢点走别撞着贵客,一边和柳弛之说今天吃的是猪肉青菜粥。
卫可期没继续下楼,跟着工作人员去了二楼。二楼的一间房间里面摆了四张床,三个看上去智力明显有障碍的孩子被绑在了椅子上,上身穿了件衣服,下半身只有尿不湿。
阿姨喂饭的速度很快,碰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又吐出来的孩子,她忍不住骂了几句,拿毛巾的手刚想打,听到院长的咳嗽声看了眼门外,改成了擦嘴的动作。
院长看着柳弛之和卫可期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慌忙解释道,“我们以后加强教育。这样也是不对,可我们也难啊,我们也想给孩子吃好的用的好的照顾好他们,但哪样不得要钱吗?您也看见我们这儿了,回去能不能给多宣传宣传?”
“宣传?”柳弛之看着眼前的场景,什么阿姨暴力看管、福利院伙食堪比猪食,福利院没有人权,院长放任不管惨无人道等等热搜词条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刷到这样的视频后,霹雳吧啦敲着键盘进行指责的样子。但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却连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连温饱都不能解决的时候,还有什么资格谈体面?坐在电脑面前动动手指,好像就能匡扶正义拯救苍生。而真正在救人的,却又是应该被谴责的院长和员工。
真玄幻啊。
柳弛之知道,换成他自己在这里,可能连一个小时都呆不下去,他动动嘴巴,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我等会儿再给您转点钱吧。”
卫可期看不下去先转身下了楼。
一楼设有一间食堂,摆了一张油腻的桌子,桌子上放了几盘咸菜,和一叠白面馒头。
福利院里正常的孩子在这里吃饭。
两个人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柳弛之悄声对卫可期说道,“我第一次觉得他们吃饭吧唧嘴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卫可期很难不赞同,看着在抢白面馒头的小孩,才感觉到了活着的气息,这些会哭会笑会叫的声音,才能让人有看到明天太阳升起的希望。
院长把他们送到了门口,犹豫半天才说出柳弛之捐的钱做不到专款专用,“您也看到我们现在的状况了,我知道天天有病,可这钱不可能专门给他,就供他一个人吃穿和治病,他这病是心病,又贵又耗时间,我们也困难。”
院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低下头的时候卫可期看到了他已经磨破的衬衫后领。“您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吧。要是可以的话,给他买点黄瓜,黄瓜瓤挖出来放点糖。”
院长就站在大门底下,头顶上幸福福利院几个字从背面看已经掉了漆,只剩下几个字的框架,横幅正好把他们遮住了。
院长听到卫可期的话,长呼了一口气,“好人啊,你们都是好人,好人都会一生平安。”
“那什么,如果有机会,能不能也给我们宣传宣传?”
车在太阳下晒了大半天,刚一进去像闷热的铁罐子。柳驰之打开车窗,卫可期干脆把整个车门都打开。两个人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凹凸不平的小路逐渐变成平整的马路,窗外的自然风景被耸立的高楼取代。
柳弛之接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挂了电话之后把车钥匙扔给卫可期,“我得去放松一下,你去不去,都是认识的人。”
“没心情。”
柳弛之点了烟,深吸了一口,透着白色烟雾看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和灯红酒绿。“就是没心情才要去,我得找到我活着的世界。”
柳弛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卫可期没急着开车,手里的烟也没点,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方向盘。
“你说谎了。”
卫可期不解地看向后座上的艾斯。
“天天过的并不好。”
“这是善意的谎言,我不这么说老人家会愿意离开这里吗?”卫可期沉声道,“我也没想到是这样。”
卫可期趴在方向盘上,匆匆而过的摩托车招摇地放着口水歌,身旁不时开过几辆豪车,再往远处的楼房里,透着都是温暖的灯光,映着点点人影,一切看起来都是真实又安稳的。
“换成是你会怎么做呢?”
“实话实说。”
卫可期转过身,对上艾斯深蓝的眼睛,又问他,“你真没说过谎?”
“没有,以后也不会,对你更不会。”
卫可期知道艾斯是在说合作协议里的内容,可艾斯的眼睛实在太好看了,盯着卫可期说话的时候像给予了一个海枯石烂的承诺。
卫可期转身启动汽车,听见艾斯说,“他们可以不活着。”
我们总说活着就会有好的事情发生,可有的人活在静止的时间里,昨天今天和明天,对他来说没有区别,昨日已死,今日如旧,明日不抱希望。
但还是要活着,没人能抹杀另一个人活着的权利。
“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卫可期笑着转身看了眼艾斯,“还有句话叫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