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他的奇妙物语》莫相识

4、预测模型 平城初秋时

　　平城初秋时节早晚温差已经变大，晚上开着窗有丝丝微风吹拂，颇为惬意。
　　卫可期却怎么也睡不着。
　　小区里私家车开过井盖的声音，马路上轰鸣而过的摩托车声，还有突然之间120开过的警笛声，都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成了曾经看过的所有恐怖片经典片段组合的背景音。画面的最后，是卫可期一个人站在4号别墅二楼的楼梯上，漆黑的空间里只有手机手电筒发出的一束光，在微弱的光线里，4号别墅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
　　卫可期睁开双眼，打开了床头灯，眼睛适应光线之后，他看着黑漆漆的卧室门口发呆。只犹豫了一秒钟，卫可期就否定了起身关门的想法，直接关灯闭眼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继续数绵羊催眠。傻子才在这时候走向门口，恐怖片不都是这么演的嘛，当他朝黑暗中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高潮做出铺垫了。
　　黑暗带来无尽的想象，好奇带你步入深渊。卫可期在被子里装死，假装对窥看黑暗的世界毫无兴趣。
　　在他数到第169只羊的时候，卧室门被人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我不是......没有锁门吗？！
　　什么恐怖片的背景音都消失了，卫可期的脑海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有人站在他床前看着他，但他分不清这是他的臆想还是现实。
　　恐惧不过是来自对未知的想象。卫可期捏紧被子，深呼吸了几次，尝试让自己放松
　　在他打算掀开被子睁开眼睛之前，听见艾斯说，“我让她出去了，你不用一直蒙着头。”
　　卫可期：......
　　不要问她是谁。
　　卫可期把这句刻进肺里，才装作一脸平静地问艾斯，“你睡不着？怕黑？”
　　艾斯摇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电脑，“我来拿一下电脑，看资料。”

　　卫可期被这么一闹也没了睡意，随手拿了个薄毯子，坐到了艾斯身边。主卧有一个小的休闲区，铺了一张长绒地毯，地毯上放了一个懒人沙发和一个坐垫，卫可期躺在懒人沙发上，艾斯坐在坐垫上。
　　床头灯在房间里堪堪投射出一个半圆的暖黄色光圈，给人偏安一隅的错觉。
　　小时候睡觉前也有这样暖黄色的灯光，伴着低声讲故事的声音，卫可期总能安然入眠。
　　卫可期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从懒人沙发上坐直身子，抱着腿，脑袋搭在膝盖上，视线刚好落在艾斯身上。
　　艾斯拿着无线鼠标上下看了看，翻了个面拨动了两下开关才开始操作电脑。他操作电脑的动作并不流畅，每一次新的操作之前都会停顿一两秒，但他看资料的速度很快，快到卫可期还没数清这一页上面有多少个数字，艾斯就滑倒了下一页。
　　房间里安静地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卫可期想起了卫预远。他也经常能看到专注地坐在电脑面前的卫预远的背影。卫预远的书房有密码锁，偶尔他帮妈妈送水或者夜宵上去的时候，还要等卫预远来开门。卫预远不喜欢思绪被打断。卫可期一开始还会连敲几次门，等门开了之后看一眼里面亮着的电脑，问卫预远在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卫预远接过卫可期手里的东西，叮嘱他，“好好画画。”
　　卫可期一度觉得自己对于卫预远到底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了任何好奇心，直到卫预远在他20岁这年，把这堆卫可期完全看不懂的数字符号又全部送到他面前，他才发现他的好奇心是被卫预远强行锁在了门外，而现在，艾斯就是他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这些......”卫可期顿了顿，试着找了个更贴切的词继续问道，“这些公式是什么意思？”
　　艾斯把光标从右上角的×上移开，抱着电脑靠前倾了倾身子，让自己和卫可期坐在一条水平线上，指着电脑上的图像对卫可期解释道，“这些是输入的数据，这个是按照预设的模型算出的结果，这个t轴就是时间轴，这个曲线图其实是在对未来做预判。”
　　卫可期若有所思道，“所以他们说的预言家是这个意思。”
　　“但是这些预测结果并不科学。建立数学模型只是预测的手段，更为重要的是用于支撑分析的基础数据。如果这些数据不够充分客观实际，据此推测的结果就没有任何意义。”
　　“统计学上的预测结果有概率置信区间的要求，这些模型的建立在我看来根本就没考虑过概率置信区。”
　　卫可期在心里用普通话跟自己翻译了一遍，那就是说他亲爹留给他的可能就是一堆唯心主义的垃圾。
　　这不可能。
　　“在你看来没有意义的东西也许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卫可期看着艾斯说，“你对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存在，更谈不上意义。但是对于我来说，你既真实存在，又是我的partner，你现在，对于我来说，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意义。”
　　“意义”是个带着主观色彩的词，换句话说，卫预远留下的东西在艾斯看来是一堆垃圾。
　　那又有什么关系，这样正好。钥匙只是打开门的工具，自己才是那个真的要走进房间的人。
　　艾斯沉默不语地看着电脑屏幕，卫可期的眼皮开始打架，灯光好像又闪了几下。
　　在睡着前，卫可期想，说不定艾斯就真的是大预言家卫预远先生送给他的21岁的生日礼物。

　　卫可期是被脸上的阳光晒醒的。他靠在艾斯肩膀，歪着脑袋睡了一晚上，脖子回正的时候还有点疼。
　　卫可期揉了揉脖子，看着因为自己干坐了一整晚的艾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下次把我叫醒就行，这样坐一晚上太累了。”
　　卫可期边活动僵硬的身体边往窗户旁边走，早上清爽的空气中夹着阳光的味道，窗外满目深深浅浅的绿色让人心旷神怡。
　　“我想了一晚上你说的意义，我不明白。”
　　卫可期刚醒，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过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情，预测目的才是搜集资料和建立模型的基础，如果可以弄清楚预测目的，也许再回来看这些基础数据就会变得有意义了。”
　　“哦。”卫可期呆愣愣地接话，“那你弄清了吗？”
　　“没有。”
　　艾斯站起来，丝毫看不出熬了一整晚的疲惫和麻木，他直视着卫可期，语调依旧波澜不惊。
　　“不过，这些数据都是关于你，这些模型都在推测你的未来。”

　　艾斯看着卫可期坐在落地窗前，尽管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但他并不擅长解读人类的情绪，更何况现在卫可期留给他的只是一个背影。
　　清晨微凉的风到现在已经渐渐有了温度，卫可期光着脚站到了有太阳的地板上，温暖从脚心开始往上窜，冻了一晚上的身体渐渐回温。
　　艾斯说文件夹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越往后数据越多模型越复杂，一个晚上他也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而已，后面的还需要更多时间
　　“哦，反正也不急。”卫可期的声音闷闷的，“你说这些都和我有关，比如哪些？”
　　“比如，预测你吃什么早餐。”
　　卫可期的脸上写满了问好，
　　“有一个模型，只有两个星期的基础数据，来源是固定的三样早餐，记录你每天随机挑了哪一样，算出下一次你可能吃什么。”
　　艾斯停顿了一会儿，卫可期并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又继续说，“据我所知你们的早餐种类繁多，把预测仅限定在这三样早餐里面，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卫可期转过身，他的脸被太阳晒出了红晕，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踩着地上的光斑走向艾斯，逆着光，艾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刚刚说你们的早餐，那你呢？你的早餐又是什么样的？”
　　艾斯愣住了。
　　卫可期倒也没有逼着艾斯回答，轻轻说了句随便问的，如果艾斯不方便说可以不说。他想用这句话打破突然之间的尴尬，但艾斯没有顺着他的台阶走，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尴尬又卷土重来。
　　卫可期走回矮桌拿电脑，看了看快没电了，又找了电源充上电，再转身的时候，艾斯已经站到了窗前。
　　艾斯看上去像重度阳光饥渴症患者，整个人都快贴在玻璃窗上了。
　　卫可期觉得好像只有自己才感觉到了尴尬。他从床上拿了一个小抱枕，扔给了艾斯，“躺着晒太阳更舒服。”
　　卫可期又拿了一个坐垫，坐在艾斯身旁玩手机，手机在显示只剩下10%的电量时已经变得烫手。卫可期晒出了一身薄汗，拉着短袖T恤的领口扇着风。
　　“那个早餐模型，是十多年前的吗？”卫可期再次打破沉默，“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艾斯一直望向窗外的天空，听到这里才把视线转向卫可期，两个人视线交融了片刻，卫可期用手指点了点艾斯的眼下，指腹触感微凉，卫可期颇为震惊，“你熬了一晚上也没有一点黑眼圈。晒了这么久的太阳，体温怎么也不升高。”
　　卫可期把手放在了艾斯胸口上，“你有心跳，虽然心跳的好像没有我的快。”
　　卫可期又伸出食指放在艾斯鼻下，“你也有呼吸，呼吸也带着温度。”
　　“你和昨晚你说的那个看我睡觉的“她”不一样吧。”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看见你，那至少得先让我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其他人都看不见你？”
　　卫可期从他身上爬了下去，T恤下摆扫过艾斯的脸颊，艾斯眨了眨眼。他拿来还在充电的电脑，点开合作协议在权利义务那里加了一条：艾斯不能对卫可期说谎。
　　卫可期把电脑屏幕对着艾斯，“同意吗？”
　　“我从不说谎。”
　　艾斯深蓝色的眼眸被阳光照得剔透，像泛着光的静谧海面，看似清澈见底，却有着不知深浅的危险。
　　“那最好不过。”卫可期轻轻敲着电脑，“那你可以回答我刚刚提出的问题了。”
　　“我不能说，”艾斯看着卫可期轻声说道，“你可以换其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