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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鸿 。。。 ...

  •   鸳鸯楼。
      林三娘虽是个半老徐娘,但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貌美,打扮下来倒也是花枝招展风韵犹存。一路走来,不少客人都同她插科打诨,其中不乏捏她大腿揩她油水的登徒子。
      林三娘只羞涩地挥挥手帕,满脸堆笑:“常老爷莫要折煞奴家啦,奴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啦。”
      常老爷怀里拥着年轻貌美、身娇体软的姑娘,眼睛却不老实地往林三娘胸口处瞟:“三娘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啊。”
      “诶呦,常老爷抬爱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三娘现在老啦。”
      林三娘虽在热情地回应,却并不为常老爷停留,脚不停歇往前走,只在原地留下一股熏人的香风。
      路遇不少偷懒歇息的丫头,林三娘收起笑脸恶狠狠推搡,骂道:“懒丫头,怎么没懒死你?还不去干活?老娘花钱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睡懒觉的吗?”
      丫头们受惊跑开,一路倒又只剩林三娘一人了。
      眼睛四下瞥去,确认无人,林三娘这才鬼鬼祟祟进了一间厢房。
      她什么也不说,只战战兢兢跪下,头低埋着不敢看向前方。
      再没有先前嚣张的气焰。
      “说。”
      身影藏在屏风后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见那人轻捻着棋子,似在同谁下棋。
      声音清脆干练,是个姑娘。
      落棋声“啪嗒”,却惊得林三娘出了一身冷汗。
      每次见这人她都是心惊胆战的,生怕这人翻起旧历找她算账。
      “千金坊那边来信,说贾少闹事。现在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
      那人冷笑一声,举着棋子却不动。落棋声久久未传来,幽幽的死寂如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林三娘,逼得她心里慌乱得不行。
      她狠狠磕着头,哪怕额上冒了不少血滴子却仍不停止,声音是颤的:“事情的起因,与叶离有关。”
      屏风后的人微微抬手。
      林三娘如释重负,嘴里念念有词:“谢......庄主。”
      “说。”
      听不出喜怒。
      “回,回庄主,当时贾少正在厢房里,嗯,同青央鱼水之欢,叶离身边的一个小娃娃,忽然踹开厢房,让贾少丢了好一通面子,现在正在千金坊里闹呢。”
      那声音语调更冷了:“林三娘,我看起来很闲吗?”
      哪怕隔着屏风看不见她的表情,林三娘也知道,对面那人的脸色此刻也一定不好看。
      这让林三娘心悸了一瞬,额上的伤口刺痛,疼得她龇牙咧嘴。
      分明是庄主说过的,与叶离有关的事,都要第一时间禀报上来。
      怎么又嫌弃起她禀报的情报了?
      但林三娘不敢反驳、不敢叫唤,只卑微地回应:“没有没有,是三娘错了。”
      说完又道:“庄主,欣姑娘出楼了。”
      那位庄主忽然来了兴致,语调中是一股不易察觉的轻笑:“哦?”
      “欣姑娘邪门得很,奴家不敢派人跟着,怕是暴露了庄主。”
      屏风后的身影摆了摆手,林三娘明了便退下。
      关上门退出房的一刹那,林三娘劫后余生般靠在木门上,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平息心中惧意。
      吓死个人了。
      无限悔意再度涌上心头,林三娘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怪她以前有眼无珠,这才招惹了这么个祖宗!
      ------
      那迦走了,陈璇倒是留了下来。他没上赌桌,只看着尚未收拾的残局看得出神。
      凤成霜叫住了他:“陈大师,纪寻没跟您在一块儿吗?”
      她依稀记得,宋婉心说过,这会儿纪寻跟他师父在一起,应该在启丹盟。
      怎么他师父来了千金坊?
      那纪寻呢?
      陈璇正要开口,却只听一声清脆的男声隔着哄闹的人群远远传来:“师父!”
      凤成霜回头一看,少年剑眉星目明眸皓齿,脸上荡漾开笑意,清秀的绿袍潇洒又干练。
      不是纪寻是谁?
      看见凤成霜时纪寻也很吃惊:“你们怎么在这儿?”
      叶离简短地讲述了帮忙找人找来千金坊的事,然后纪寻点点头,走近陈璇后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给他又是捶背又是敲腿,勤快地不行:“师父,师娘嘱徒儿转告您,若您再来这赌坊赌钱,她就打断徒儿的腿。为了徒儿这双腿,咱还是快回启丹盟吧。”
      陈璇面色古怪,却仍目不转睛看着残局,一挥手:“这老太婆啰里吧嗦的,老夫辛辛苦苦赌钱,还不是为了她有钱花嘛。你别听她的。”
      纪寻急了,愤愤锤他一拳:“敢情断的不是您的腿啊!”
      “连双断腿都治不好,你干脆收拾东西滚回纪家。”
      纪寻一张俊脸染上愁云,恹恹别过脸去:“您老又不讲理。”
      陈璇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闻到一股清甜、香稠的味道。再一细闻,清香中混着紫阴莲、炎凰枝等大大小小几十种药草的味道。
      是大补的好东西,闻起来像是,紫炎白玉粥?
      他诧异地回头,看见凤成霜捧着一盅白粥递给纪寻,纪寻接过后摸摸她的头,坐在一旁就要开始喝--然后他用颤抖的手制止了纪寻。
      纪寻看着自家师父不太淡定的表情,不解道:“难道您想喝?那不行,这是徒弟的。哪有师父跟徒弟抢吃食的道理?”
      陈璇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后者吃痛嘿嘿一笑。
      陈璇没好气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纪寻摇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陈璇瞪了他一眼,立刻换了副笑脸对凤成霜慈祥道:“成霜,这是你熬的粥?”
      凤成霜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陈璇期待地看着她:“成霜,你想不想,跟着老夫学炼丹啊?”
      紫炎白玉粥很难做,但做好了,足以证明凤成霜有处理药材、把控火候的能力。
      这种人,最适合炼丹了--他这才提议。
      即使她没有炼丹师的血脉,也可以同他学习如何处理药材--她天生就是这块料。
      纪寻喝粥之余不忘抬头插一嘴:“恐怕不行。炼丹有丹雷啊,成霜害怕打雷。”
      凤成霜微抿着唇,很想反驳。
      最终没有反驳。
      陈璇噎了一下,显然是没明白怎么会有人害怕丹雷--丹雷又劈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好怕的?
      凤成霜半敛着眸,沉思良久才开口:“我想试试。”
      虽然炼丹师跟召唤师一样讲究血脉,但提及炼丹二字,凤成霜古井无波的心里荡起了丝丝波澜--就像怎么也要把纳戒拍到手里,炼丹,她怎么也想尝试一下。
      就像成霜说过的,万一呢--有些事,赌过了才能知晓真章。
      就连丹雷,在这种期待面前也显得不再那么可怕。
      陈璇轻拍了拍凤成霜的肩,眼中是遮不住的欣赏--这孩子看着可比他那不成器的弟子稳重多了。
      启丹盟就在千金坊不远处,占地与千金坊不相上下。一入大门,扑鼻而来的便是沁人心脾的药草香气。
      启丹盟一层的大堂人来人往,求药的、交易药材的事情屡见不鲜。穿过大堂往更里的地方走,不少房门紧闭,从若有若无的丹药气息以及幽幽的丹雷紫光便可推断:有人正在炼丹。
      启丹盟的炼丹房一间挨着一间,找到一间空闲的屋子,陈璇推开了房门。
      一眼看去,大理石桌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炼丹用的器皿,凤成霜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都是应有尽有,独独少了炼丹炉。
      毕竟如今炼器式微,炼丹炉供不应求,饶是豪华如启丹盟,好用的鼎炉上上下下也不过几十而已。
      所以炼丹是富人的游戏--无论是天价的药材,还是有价无市的炼丹炉,没有一样是普通人有能力接触到的。
      凤成霜低头看了一眼纳戒。
      炼丹炉,纳戒里有--还是一鼎很漂亮的鼎炉,早些日子让她爱不释手,那温温的触感她尤为喜欢,每天睡前都得摸上两把,摸着比暖炉还趁手。
      陈璇不疾不徐停在大理石桌旁,在纳戒里搜寻了一会儿,一样一样摆出了用以炼制回灵丹的三味药材。
      回灵丹是入门丹药,步骤精简,只需将月息草与银盏花打碎成粉、再压实成球投入丹炉,凝出丹型后洒上金絮汁液固形便可。连回灵丹都炼制不成功的人,陈璇给他们的劝告只有一句话:“不行就是不行,趁早转行吧。”
      不转行只会用顶好的药材制造出一堆垃圾--废的是自己的钱,祸害的是整个炼丹届的天灵地宝。
      天灵地宝本就稀少,越祸害越少。
      陈璇摊开一本拇指厚的《丹药集》,递给凤成霜时,书页上的正是回灵丹的炼制方法。语言简练、叙事完备,详细记录了药材的用量、处理方法、粉末碎裂的程度等等。
      趁凤成霜看书的空挡,陈璇拿出自己的净月纹波炉摆在桌上。
      纪寻幽幽看了一眼陈璇,语气微酸:“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您老人家连这宝贝丹炉都拿出来了?”
      他师父的炉鼎他可稀罕了,偏偏陈璇宝贝得不行,摸都不让他摸。
      陈璇瞥了他一眼,双手背负身后不理他。
      炼丹的步骤铭记于心,凤成霜把《丹药集》放置一旁,挽了挽袖子露出一节白嫩的手臂,拿过一把月息草正要处理。看见一旁那顶小巧玲珑的净月纹波炉,凤成霜的手在半空中短暂顿了一瞬,却是没有拒绝陈璇的好意,垂了眸仔细折去月息草无用的根、发黄的叶,放置好残余的部分就开始磨粉。
      凤成霜一双手麻利得不行,药材处理得很快,把月息草、金盏花的粉末称重、压实成球后,投入已经预热好的净月纹波炉。
      火焰瞬间吞噬了混合后的小球体,开始慢慢煅烧起来。
      凤成霜凝神运力开始引火,操控着火候的大小。黑色的杂质从球体中慢慢被排出、被焚烧,小球体也随之不断变小--直到杂质被完全排出,小球体的大小已经达到阈值,不再变化。
      这一过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全程紧绷着神经、丝毫不敢懈怠的凤成霜来说,就没有那么好过。
      火候每时每刻都需要控制得当,否则杂质排不干净、球体被火焰烧毁,都会导致最终的失败。而且丹炉里用以引火的灵力属冰,一但失控就会融成水滴影响进程,这更加大了凤成霜炼丹的难度。
      幸好有陈璇在一旁指导,总在她即将失误前点醒她,三番两次将她从失败的边缘拉回来。
      丹炉中的小球体依稀可见丹药的雏形,淡淡的幽香也从炉内缓缓飘出。
      凤成霜灭了炉火,在球体上滴入三滴金絮汁液,趁着余热未散继续凝丹。
      时刻关注着炉内的动向,仍是不敢松懈--越是快要成功了越是不能放松,成功在即时功亏一篑,会很令人气恼。
      额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凤成霜此时却腾不出手擦汗,一门心思全在丹炉之中,任凭汗滴缓缓划过脸颊,激出浅浅的痒意。
      炼丹炉中温度慢慢降低,里面那颗色泽暗淡的丹药却是随时间的流逝越发明亮起来。炼制好后被凤成霜捧在手心里,漂亮得像一颗珍珠。
      完美得没有一点瑕疵。
      纪寻属实是看呆了眼,注意力全被那颗漂亮的丹药吸引,对着叶离喃喃:“叶老师,您为什么不早点把成霜带到我们炼丹分院来呢?”
      陈璇心里也是震惊得不行,但显然比起纪寻他更多了些独属于长者的稳重,面色不露惊讶,只眼中流露出赞赏,笑意更盛:“成霜,这是你第一次炼丹吗?”
      凤成霜歪着头思索了一阵,点了点头。
      成霜六岁那年就试过炼回灵丹,没成功。她炼丹,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陈璇冲她慈祥地眯眼笑,向她抛来橄榄枝:“好孩子,你想不想拜老夫为师,跟着老夫学炼丹?”
      他果然没有看走眼,成霜是个顶好的苗子,从她处理药材的手法、控火的能力就能窥探一二。更别说她第一次炼丹就炼制出没有一丝瑕疵的丹药,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回灵丹,但对一个新手来说,已经是不能更好了--足以证明她在炼丹上的天赋有多高。
      拜师?
      凤成霜平静的脸有了一丝动容,却仍抿着唇没有回答。
      像是在等待什么。
      淡漠的眸子用余光一瞥,就看见了一旁含笑的叶离。
      凤成霜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叶离的眼睛,这一举动让叶离心头微暖,脸上礼节性的笑容也柔和起来。
      时刻被别人记挂着,没有人会不感动。更何况他的弟子曾经是个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叶离从容地从纪寻身旁离开,离凤成霜只有半步之遥,轻轻揉了揉自家徒弟软软的发丝,柔声道:“成霜,这种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不用在意为师。”
      只是拜个师而已,陈璇又不会把他弟子拐跑了。再说了,拜师陈璇、有权威指导,总比她一人没头苍蝇一样胡乱摸索要好。
      叶离能想到的凤成霜自然也想得到,不过既然叶离没有反对,凤成霜也不必多在意什么,收好丹药后,恭敬地下跪、磕头,陈恳地开口:“弟子凤成霜,拜见师父。”
      陈璇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扶起她:“好,好,好孩子,快起来。等找个良辰吉日,为师要宴请宾客昭告天下。以后你就是十四了。”
      这不是凤成霜的特权,每一个拜师陈璇的都如此。
      又没好气地拍了拍纪寻的背,力度之大拍得纪寻眼冒金星:“这是你十三师兄,平日最不让老夫省心。”
      纪寻不客气地推开陈璇的手,眼神哀怨替自己辩解道:“师父您是真能颠倒黑白,明明就是您老人家不让师娘省心,还给徒弟泼脏水。为老不尊啊您。”
      陈璇抡起手,愤怒地给了他后背一拳,疼得纪寻龇牙咧嘴不停叫唤。
      教训完了这个欠揍的弟子,陈璇才笑呵呵冲凤成霜道:“虽然十四你的天赋很好,但也绝不可以懈怠,多看书、多炼丹才有长进,明白吗?”
      凤成霜点头。
      陈璇又叨叨:“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为师,为师不在启丹盟就在千金坊。若你太忙,去问你十三师兄也行。他这小子虽然不大正经,没个正行,但炼丹还是有一手的。”
      凤成霜继续点头。
      陈璇又拉着凤成霜的手叨叨个没完,拿起黄历书就开始推算合适的日子,临走前还不忘在凤成霜怀里塞了十几本厚厚的书刊。
      凤成霜把书籍一一在纳戒中放好,突然看见前方正说着悄悄话的师徒二人回过头看着她。
      凤成霜不解地看了一眼叶离,在他眼中同样看到了迷茫。
      “怎么了吗?”
      纪寻三两步走过来,自来熟揽住她的肩,冲她眨眼:“小十四,五月份有个试丹会,在明丹举办,你想不想去试试?”
      试丹会一年一度,今年正好落到邓阿国明丹城。大赛五月十号开赛,赛程持续五天。
      凤成霜有些迟疑:“......我好像刚刚才学会炼丹吧?”
      纪寻大手一挥,拍拍胸脯:“这有什么,哥相信你的实力。再说了小十四,五月份还远着呢,这些天里你多练习练习,再加上你哥我的指导,你肯定能取得一个好名次的。”
      凤成霜微低着头,思索片刻才答:“行。”
      她对取得好名次什么的并不在意,只是这个试丹会单纯听起来还挺有意思。
      兜兜转转走着走着就到了启丹盟大门口,却见纪寻只在后方冲他们挥手,叮嘱她一定要把《百草集》背得滚瓜乱熟,看上去却并没有要一同回朱雀学院的打算。
      凤成霜跟着叶离才回了学院,还没来得及坐下喝杯茶歇口气,就收到了方程发来的一纸通知。
      通知写了满满当当一张纸,内容颇为客套啰嗦。叶离粗略扫了一眼后,把通知平铺在桌上,指着其中某行示意凤成霜看。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视下大典取消,但神界特许院长带五名优秀子弟,六月六日上神界探讨教学之道。至于名额的抉择,是通过比武选拔。”
      不用细看叶离也知道这张纸的内容是什么,毕竟这则通知是他今早在会议上亲眼看着方程在那迦的指挥上草拟下来的--会议是临时组起来的,时间就在他领着那迦见了方程后。会上商讨的就是视下大典取消的事,还有比武选拔的详细赛程。他被迫参加、听完了会议全程,大半时候都在无聊地同那迦大眼瞪小眼。
      也是那时他知道了那迦的身份--他听见那位德高望重的方院长,在刚看见这小矮子时就恭敬地尊称那迦为“神使”。那一刻叶离难以自持地朝那迦看去,从那迦的脸上他看到了得意与傲然。甚至在开完会后,面对那迦帮忙找人的请求,方程一口应下,拍着胸脯替叶离保证,他的弟子一定帮他。
      叶离......叶离觉得很对不起他的弟子。
      “取消了?”一行一行看下去,凤成霜眉头微蹙,有些失落。
      说实话她还挺期待这个大典的。
      思绪一转,凤成霜又释然了。
      去神界的名额,通过比武选拔。
      也就是说,去神界的人选,有可能会有她。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可能,变成必然。
      神界是一片未知的宝库,对她的吸引无疑很大,有这样的机会她绝不能错过。
      叶离发现自家弟子看着看着眼睛就冒起光来,只略一思考就知道凤成霜在想什么--无非是想争取去神界的名额。
      尽管成霜的落阳剑法已经出神入化,但仅凭这一招要从几百名学员中脱颖而出,还是有些困难--参加选拔的不止朱雀学院的五百学员,还有两百名来自白虎学院与青龙学院的学员。
      早在三月三之前,这两百名弟子以及他们的带队老师,就已经抵达朱雀城,并且已经在客栈住下。
      其中不乏佼佼者,都是一等一的天才,成霜要战胜他们,很难。
      但叶离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在凤成霜看完通知的最后一行时,让她来院子里。
      凤成霜的目光从纸上挪开,跟着叶离出了房屋进入院中。
      选拔赛四月一日才开始,还有八天的时间够她修炼。
      站在叶离对面,凤成霜微抬着头直视叶离的眼睛,问他:“师父是要做什么?”
      叶离揉揉她的头,笑着回答:“为师教你剑招。”
      说实话,剑招叶离会的不多,但招招都是经典。他在这方面还是很挑的,大概这一点也是师承那人吧。毕竟在他看来,赠他虚无剑那人绝对是剑道巅峰,但能入他眼的也不过两招而已--都是他自创的。所以他只教了叶离两招,但他说,足够了。
      两剑可破万势。
      叶离自认做不到他那样游刃有余,只用两招也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一直以来他都请教了不少剑道大能,学会了或自创了不少剑法。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剑法这条路上,这两招已经达到了巅峰,是两座绝对无法撼动的高峰。
      “成霜,为师要教你的第一招,名为惊鸿。”
      正说着,叶离微微一顿,抿了抿唇后复又开口:“惊鸿的剑气,触之即死。它是杀招,是一记绝杀。为师教你惊鸿,是希望有朝一日,它能从比你更强大的人手中保护你的生命。”
      “惊鸿的威力巨大,但消耗与反噬也是巨大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轻易施展。”
      凤成霜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应和他两声。
      叶离又严厉地叮嘱:“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记住,一旦施展出惊鸿,绝不可以中断。因为中断后的反噬极其凶悍,那是可能会死的,明白吗?”
      凤成霜眉头微皱--听叶离的意思,惊鸿一出,不仅对方得死,自己也会遭受反噬,万一惊鸿中断了,自己还会死--与其说它是剑招,不如说它是以命搏命的负隅顽抗。
      用自己的命去赌对方的生与死,这种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行为,凤成霜嗤之以鼻。
      凤成霜自知自己没什么优点,她贪婪又记仇、冷漠还自私,若硬要挑出一点好来,那一定是惜命。
      所以她不喜欢惊鸿。
      但现实是残酷的,她仍属于弱小的一方,比她强大太多的人可以轻易左右她的生死--到那时她能做的,也只有依赖惊鸿,去搏一搏自己的命。
      失败了,她依然会死。成功了,至少她能把对方拉来垫背。
      听见叶离继续说:“为师要给你演示惊鸿。成霜,你不要躲开。看好了。”
      凤成霜疑惑地看了一眼叶离,没明白他的意思。
      不容她想明白,下一刻虚无剑兀自出鞘,破空劈出,带着凶狠的剑意直指云霄,引得剑身周围寒意森森。
      连带着叶离的眼神也凌厉不少。
      凤成霜目光追随着寒针般的冷剑,却看见半空之中虚无剑转了向,锋利的剑刃对准了她。
      这时凤成霜才知道叶离作何打算,她微皱着眉,眼睁睁看着那剑从半空落下,狠厉得能杀人的剑意直直朝她劈来。
      直觉告诉她,挨上这一剑,会死。
      但凤成霜没动。
      叶离不会害她,她相信这一点。
      所以她把命放心地交给她师父,看着半空中落下的利剑看得出神。
      剑意令人窒息,剑招张扬肆意,对于外漏的森森杀气丝毫不收敛。直率露骨的冰冷寒意直冲内心,压得凤成霜有些喘不过气。
      仿佛飞驰而来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猛扑而来的雄狮。
      虚无剑近在眼前,剑指的方向是她的心脏。
      凤成霜没有动,在利剑穿透身体的一瞬间,她有些好奇地看向叶离,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虚无剑刺进她的心脏,却没有一丝疼痛,甚至她连□□被切开时诡异的触感都没有。
      就仿佛她看见一把剑落下的事实是个错觉。
      但虚无剑的确插进她的心脏,半截利剑还插在她身前,她一伸手,就能触摸到这把没有温度的冷剑。
      下一刻,虚无剑在她心口处炸裂,化成无数银光洒落半空,最后消散。
      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感觉,那把剑就像不存在一样。看得见,碰不着。
      在凤成霜的探寻的神色中,叶离缓缓朝她走来,同时他手里凝起了星星点点亮光,亮光慢慢成型化成的赫然是虚无剑。
      “成霜,”叶离含着笑,温柔神色与先前那冷酷的剑意形成了鲜明对比,“你不躲开,不怕师父是想杀你吗?”
      他说不躲开,他的弟子真就听话得一动不动。他丝毫不怀疑,要是哪天他让成霜去送死,成霜也不会拒绝。
      凤成霜摸了摸心口处,那里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若非亲眼所见,她一定不会相信会有这样诡异的事存在。
      “师父想杀弟子,不必做什么局,直接动手就好。”
      叶离想杀她哪要那么麻烦,一剑戳死她就行了。
      凤成霜微偏着头,看着叶离浅浅地笑起来。
      她说:“师父是不会害弟子的。”
      她说这话时,一向清冷的眸微弯,眼睛是晶亮的,眼里像是有光。
      看得叶离微微一愣神。
      这种光一般出现在哪里呢--出现在那种述说着自己崇拜的英雄的故事的天真孩童眼里,那种纯粹的崇拜不仅不蠢,反倒是像珠宝一样可贵。
      他被他的弟子无条件地相信,她把她的性命交付给他。
      叶离突然想揉揉他的弟子的头,然后他就上手了,边揉边问:“感觉怎样?”
      下一刻一股直攻心脏的冲击猛地袭来,心脏剧烈地抽动。叶离闷哼一声,揉着自家徒弟的手一颤,难受地捂住心口,白净的脸上交织着痛苦。
      大口的鲜血从嘴里喷出,在他的红唇上染上一抹妖艳的颜色。
      是惊鸿的反噬到了。
      惊鸿就这一点不好,惊鸿出必见血,对方没死,受伤的就是他。
      变故来得太快,上一刻还和颜悦色的叶离,下一刻突然捂着心口痛苦地吐血。
      凤成霜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搀着他回屋子里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又拿出两颗血玉枣塞他手里。
      叶离捧着搪瓷杯,面色有些白,眉头仍因疼痛而轻皱着,未能舒展。
      凤成霜问他:“是惊鸿的反噬,对吗?”
      叶离点头:“是。”
      凤成霜低着头又问:“是因为弟子没有受伤,所以受伤的人是师父。对吗?”
      声音是清冷的,但怎么听都带着一丝愧疚。
      叶离微微一愣,回答:“不是的。”
      其实要说是,也是。
      虚无剑的特性是模糊虚实,攻击的虚或实、无或有,只在叶离一念之间。
      所以他能在一瞬间让惊鸿的攻击消失,从而不伤到他的弟子。
      让他受伤的,归根到底是惊鸿的反噬。
      惊鸿强大的地方就在于,它属于因果律攻击--只要惊鸿一出,必定有人受伤,不管是自己还是敌人。
      叶离安慰道:“这与你无关。惊鸿,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悟出什么?”
      凤成霜抿了抿唇,决定先夸它几句:“杀意凛冽,惊鸿的存在就是为杀戮。的确是一记绝杀。”
      叶离没有释放惊鸿的剑气,因为他说过,惊鸿的剑气触之即死,蛮横得不像话,似乎不受控制。
      然后凤成霜开始揭它的短:“但它的缺陷是致命的,它的攻击路径不可以改变,呈一条直线。”
      惊鸿扑面而来,天塌般的压迫感确实渗人,但只要躲开,就造不成什么威胁。
      “是,锁定目标后惊鸿便一鼓作气往前冲。中途兀自改变方向,惊鸿的气势就是再而衰三而竭,威力大减。”
      “所以成霜,若有人对你使这招,赶紧跑,是能躲掉的。”
      末了他又叮嘱:“不要想着去抵挡,挡是挡不住的。”
      毕竟那人演示惊鸿后,曾半开玩笑道:“若是有把好剑,一剑惊鸿要弑神,也未尝不可。”
      后来那人离开了,临走前赠与他一剑虚无。
      叶离双手捧着剑问他:“您的剑给我了,您怎么办?”
      “我的剑,会有的。”
      “您去哪儿?”
      “去铸剑。”
      斜阳西落,残阳如血,少年一身素净的白仿佛也披上了一层血色。他一次也没有回头,身后孤独的影子越拉越长。
      眼眸一暗,微微顿了顿,叶离又道:“千万记住,施展惊鸿耗费的灵力巨大,短期内不足以你施展第二道惊鸿。而且两道惊鸿的反噬叠加在一起,是可能力竭而死的。”
      凤成霜点点头,起身又给叶离倒了杯热茶。
      叶离接过后轻轻啜饮一口,茶叶的清香在嘴里荡漾开来,脑中的疲惫仿佛也被一扫而空。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发烫的搪瓷杯,眼眸低垂似乎又陷入了深深回忆。但很快他就对着凤成霜温柔地笑,低低地说:“不过成霜,你知道吗,没有无敌的剑招,但有无敌的剑士。在绝对的惊鸿面前,缺陷是不存在的,逃也是逃不掉的。惊鸿一出,目标必死。”
      惊鸿的缺陷是致命的,但那又如何?
      他曾见那人施展过一次惊鸿,是为杀人。哪怕作为旁观者,那种毁天灭地的杀意也让他心头狠狠颤动,那是来自灵魂的臣服与战栗。可以说,那是他活着以来见过最巅峰的一剑,在那一剑面前他渺小如蝼蚁,仿佛一捏即死。逃?在那种宛如死神降临一般狠厉的杀意中,他甚至迈不出腿。
      鲜血染红了半边天,大地被剑气割裂出深深的痕迹,惊鸿掠过的地方寸草不生,除了他与那名少年,再无一个活物。
      少年抬着剑朝他走近,分明是天使一般漂亮纯稚的面庞,手上却如厉鬼一样沾满杀戮的鲜血。
      少年微弯着眼,虽是笑眯眯的,眼神中却透着对生与死的凉薄。
      他利落地收剑入鞘,问叶离:“学会了吗?”
      他屠杀几百几千无辜百姓的性命,是为教会他惊鸿。
      凤成霜听着叶离的感慨,点点头,心中很是赞同。招式从来都不是无敌的,无敌的是人。只要把握好时机,即使是薄脆的冰晶,也能瞬间割破人的咽喉。
      趁着叶离还在休养,凤成霜一个人在院子里试着练习惊鸿起来。
      利剑出鞘,犹如烈马脱缰,剑气张狂地四溢,剑锋指天,气势像是能贯穿长虹。
      冰幻剑落下的时候,凤成霜没有一味地操控,任由它直指目标,朝着巨大的花岗岩砍去。
      正如同命令惊鸿拐弯会使它气势衰竭一样,过多地限制惊鸿也会令它的威力大打折扣--惊鸿一招是一匹烈马,只要给它一个目标,它就能给出满意的答复。
      剑气劈砍在花岗岩上,瞬间有着半人高的花岗岩瞬间炸碎成齑粉。
      巨大的轰鸣声让屋里的叶离有些坐不住脚,他捧着茶杯走进院子正想看看他的弟子整出了什么动静--然后他有些发蒙地停住脚,指着本该有块花岗岩的空地不解地询问他的弟子:“这里是不是应该有块石头?”
      凤成霜握着剑正要回答,还未开口一股剧痛侵袭上心口,心脏突突突地抽动像是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一样。她一张小脸拧得紧巴,冷汗一滴一滴冒出,面如纸色。
      然后她的头一偏,一个没忍住,吐了一地的血。
      头晕目眩地,几乎痛晕过去。
      此情此景叶离熟悉得不行,这分明是惊鸿的反噬引起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徒弟,在凤成霜身子轻晃就要倒下之前,搀扶着她进了屋里坐下。
      凤成霜几乎是闭着眼缓了一刻钟,晕眩的感觉才彻底离去,眼睛也能重新视物。只是身体被洞穿的疼痛与心脏的抽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惊鸿的反噬还未结束。
      这种痛苦根本压不下,仿佛没有止境,永远不会停息。
      叶离的茶递过来,凤成霜疲惫得连道谢的力气也没有,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茶杯。
      直到现在叶离仍然处于震惊之中。
      他的弟子,好像学会了惊鸿?
      他才演示一遍,她就彻悟了--这种天赋已经不是惊人了,这是吓人啊!
      简直让叶离都嫉妒了--当初他也是在那人的指导下,练习了一个月才勉勉强强施展出惊鸿而已,就这还被那人真心实意地夸赞天赋异禀--所以他的弟子天赋是有多妖孽啊!
      所以叶离夸起自家徒弟来也丝毫不吝惜赞美之词,毕竟如今看来再夸张的称赞他徒弟也受得起:“成霜,你是为师见过剑道天赋最高的人。假以时日,你必然能问鼎剑道的顶峰。”
      叶离的话令凤成霜清醒不少,缓过来后她才客套地谦虚两句:“师父谬赞了。”
      凤成霜从不怀疑自己在剑道上的天赋,她对剑招的领悟一向比旁人更快更透更深,即使只是看着剑谱上挥剑的小人,她也能摸索出一点丝丝缕缕的意。
      所以叶离的夸赞,她还是很受用的。
      不过惊鸿,既然悟出来了,她便不打算再练了--这剑招太霸道,练习一次就反噬一次,反噬的痛苦并不好受--她不是嗜杀的人,没必要为了练习惊鸿去伤害什么生灵。
      当然,如果哪天碰上了诸如鬼狐一样的讨厌的家伙,她不介意拿他们来练练手。
      她虽施展出了惊鸿,但那股蛮横的力量她完全把握不住。没有强大的能力去驾驭具有毁灭性的力量,会反被力量操控,而她现在就处于这样的阶段。惊鸿这匹马太烈,自身的意志太过强烈,杀意纯粹,仿佛只是借由凤成霜这个载体,来宣泄自己的狠厉。
      想控制惊鸿,现在的她还做不到叶离那么游刃有余。
      既然这么快就领悟了惊鸿,想必游龙也应该不在话下--思及此,叶离没有迟疑,领着看上去好多了的凤成霜再来了院中。
      他让凤成霜尽全力跟他打一场。
      凤成霜“嗯”了一声,立刻拔剑出鞘,寻找时机朝叶离身上劈砍去。
      然而剑法根本落不到叶离身上--他提着剑轻轻一挥,无形的剑气便从虚无剑上剥落,游蛇一般弯曲前进,化解了她一道又一道攻击。
      面对凤成霜的攻击叶离只防不攻,甚至全程都只施展这一招,却没有半点手忙脚乱的模样。
      灵力耗费大半、狼狈不堪的人是凤成霜。
      她根本攻不破叶离诡异的防御,一道剑气的细小伤痕都未曾落在他天青的袍上。
      她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被浩瀚的汪洋吞噬了一般。
      那一次次的防御分明形只如细蛇,吞噬的能力却堪比深渊中的巨龙。
      打到最后凤成霜疲了,把剑一收有些赌气地闷声道:“不打了。”
      根本打不动,没意思。
      叶离也收了剑缓缓走近,看着自家徒弟不太高兴的脸庞,觉得逗他的弟子这种事还怪好玩的。
      然后他轻咳两声,压下心底的笑意,问他的弟子:“如何?”
      凤成霜闷闷地回答,满脸写着不高兴:“讨厌的剑招。”
      叶离一噎,没有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然后他听见对面的少女真诚地说:“不过,弟子想学。”
      游龙这一招,被对方施展出来的确令人讨厌,但她会了,同样也能恶心别人。
      叶离看着凤成霜微仰的脸,突然又生出了想揉揉她的颅顶的想法--他的弟子发丝真的很软啊,摸上去手感怪好的。
      然后他就上手了。
      然后叶离看见了他的弟子冷漠却认真的脸:“为什么师父喜欢揉弟子的脑袋呢?”
      这一提问让叶离紧张了一瞬,放在凤成霜头上的手指也微微一顿。他不安地问:“成霜不喜欢吗?”
      凤成霜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没有不喜欢。但弟子觉得,师父在摸弟子的头的时候,像在摸狗脑袋。”
      叶离:......这是什么奇妙的比喻?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是狗脑袋啊!
      叶离笑眯眯地亲切回应:“小狗的脑袋也毛绒绒的,成霜的头也是毛绒绒的。”
      凤成霜冷漠地后退:“所以师父是把弟子当狗来摸了,对吧?”
      叶离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我不是,我没有。
      叶离竟不知该说什么来挽回一下他在他弟子心中已经崩塌的形象。
      说到毛绒绒凤成霜突然想起叶离还养了只白狐,应该也是毛绒绒的--所以她师父其实是喜欢毛绒绒吗?
      叶离看着自家徒弟忽然好奇的神色,眉头狠狠一跳。
      他总觉得她好像错怪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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