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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赌坊 。。。 ...

  •   凤成霜天没亮就出门了,一路赶往朱雀学院。学院前的长街两侧店铺未开门,路上行人稀少,街上只她一人不疾不徐前进,食盒放置在纳戒中。
      走着走着,突然瞥见路边站着的一名小公子。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不怪她忍不住,只是因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过分可爱,令人看上一眼就再难移开目光。
      小公子看上去同凤晚怜一般大,身上穿的是华丽的黑色镶金边衣裳,上面绣着条五爪金龙,做工精细巧妙,像是把黑云捻成细丝,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五爪金龙栩栩如生,身姿矫健、目露凶光。他的脸精致如同瓷娃娃,一双水汪汪的紫色大眼里好似有漩涡,同他对视久了似乎能被旋进去。
      可爱、霸气又邪魅的风格在小公子的身上齐聚,却又诡异地格外和谐。
      很难不引人注目。
      只是现在他的脸摆得有点臭,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深深皱起,粉嫩的嘴唇嘟着,看起来很不耐烦。
      大概是哪家走丢的孩子--凤成霜心想。
      然后脚步没顿,目光收回,继续赶路。
      余光中却瞥见小公子屁颠屁颠从对街跑来,一言不发拽住她的袖子不撒手。
      凤成霜对小孩还是很宽容的,至少态度没有先前那么冰冷:“有事吗?”
      眸子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脸是冰冷的。
      小公子上一刻还臭着脸,下一刻却看着她的眼睛失了神,睁大了滚圆的眼睛低喃:“你......”
      凤成霜回应他一般睁大了眼睛,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小公子却微抿了抿唇,眼神冷了下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疏离。
      他个子不高,甚至很矮,头顶只到凤成霜的胸口处。偏偏从低处仰着脸同凤成霜对视,凤成霜的气质倒被他压了一头。
      仿佛高高在上的那人,是这个小矮子。
      小矮子低下头,死死看着凤成霜红衣上的大鸟,像是要用眼睛在上面剜出个洞来。
      稚嫩的童声却冷得渗人:“你衣服上绣的,是朱雀。”
      --那是当然,朱雀学院的院服,上面不绣朱雀,难不成绣青龙白虎?
      “带我去朱雀学院。”
      小公子命令式的语气,一张臭脸嚣张至极,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听起来似乎不容凤成霜拒绝。
      带他去朱雀学院自然没问题,只是这小矮子的态度让凤成霜心里不爽--态度这么不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求人办事的那个。
      所以凤成霜没理他。
      九岁了应该知事了,要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就像凤晚怜一样。
      这人问路,她选择不答。
      小公子却拽袖子拽得很紧,压根儿不放她走,挑衅一般看着她,有种无赖的泼皮劲儿,精致的小脸此刻看上去格外欠揍。
      凤成霜脾气也上来了,索性站那儿不动了,打着哈欠轻敛着眸,任由他拉着。
      耗就耗呗--反正她不是着急的那个。
      等着等着,眼见天空渐渐放光,小公子着急地四望。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不少人都向他们投来不解、好奇的目光,其中也不乏穿有红色院服的学员。
      小公子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破裂。
      他既想抛弃这个冰冷的家伙随便再找个人问路--反正人这么多总有人能带他去朱雀学院,但被凤成霜一杠他的脾气也上来了,认定了这个讨厌的家伙不肯撒手。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心头交叠,让做不出选择又耗不起的小公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旭日东升,街上越发热闹起来,赶集的人来来往往,其中的红色身影却渐渐变少。
      那迦还是向凤成霜低头了。
      红着一张脸,像是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一般嗫嚅:“请你......带我去朱雀学院,可以吗?”
      凤成霜这才睁开眼,冷冷看了一眼那迦。
      那迦的眼中明显有不服,但态度好了不是丁点半点。
      果然他知道自己错在没有礼貌,因而妥协时放低了姿态--这种明知自己错在哪,偏偏还要行错事的做法,纯纯就是欠收拾。
      看,收拾了一顿就乖多了。
      凤成霜这才说:“走吧。”
      走着走着那迦又来事了,没走几步就要这个要那个,即使左手举着个小风车,右手拿着串糖葫芦,嘴里还嚼着肉丸子,他仍不满足地开口,报复一样叫嚷道:“凤成霜,我要坐马车!”
      要吃的要玩的凤成霜还能忍,这要马车是真的过分了--她上哪里去找辆马车?
      闻言她的眼神一冷,警告一般瞪了那迦一眼:“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威胁意味明显。
      那迦眼底的不服更盛,仰着脸格外地理直气壮,说出的话却是怂怂的:“我刚刚说话了吗?凤成霜,你是不是幻听了?”
      凤成霜:......好的你没有。
      走着走着那迦又哼哼唧唧说脚痛,说着说着又冷冷地看着凤成霜,愤愤地咬下一颗糖葫芦:“你是个坏女人。”
      凤成霜:......这孩子怎么那么欠呢?
      皮痒了揍一顿就好了--凤成霜脚步不顿,冷笑一声:“我的确是个不给你指路的坏女人。”
      那迦惊讶了一瞬,紫眸无辜地看向凤成霜:“我觉得你是好人啊,你怎么突然自己骂自己呢?”
      这张嘴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是挺强。
      满足地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那迦又晃着凤成霜的袖子,指着路旁的糖画嚷嚷:“我要!”
      凤成霜拗不过,或者说,在这种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懒得同那迦争,索性引着他来了糖画摊前。
      那迦想要的图案是一个红衣服的人。
      摊主说你这是在为难我。
      那迦皱了皱眉,大方道:“那就画一个蓝衣服的女人,画好看点。”
      摊主:......您要不去别的地方看看?
      凤成霜拍了拍他的头:“糖画当然是黄色的。”
      那迦失落了一瞬,抿了抿唇,低下头,指着黑衣上的金龙道:“那就它吧。”
      摊主连说好好好,舀了一勺糖浆就开始作画。
      接过漂亮的黄色糖龙,那迦轻轻舔了舔龙细长的胡须,甜甜的滋味在嘴里爆开。那迦感动地看了一眼正在付钱的凤成霜:“你是个好人。”
      接过铜板,凤成霜眼神压根儿没落在那迦身上:“不用你强调,我本来就是好人。”
      那迦噎了一下,决定原谅凤成霜的失礼。
      他仰着脸得意道:“以后有机会了,我罩你啊。”
      凤成霜冷冷地拒绝:“不用,不需要。”
      她暂时有叶离罩,轮不到这个小矮子操闲心。
      那迦冷哼一声,心说你懂什么,却是没再开口,低头沉默地咬着糖画。
      凤成霜自然知道那迦来历不简单。他才不过九岁的年纪,一身修为却不比她低,甚至更高,朱玉菡的天才之名在他面前都失了色彩--但那与她何干?他们的相遇不过萍水相逢,如今的第一次见面,说不定就是人生最后一次相见。
      咬着咬着,那迦就看见了前方不远处大开的高高铁门,门上是四个金字:朱雀学院。
      那迦突然停下,扯了扯凤成霜的袖子。
      “干什么?”
      “凤成霜,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凤成霜没有拒绝:“说来听听。”
      “帮我找两个人。”
      毫不犹豫地拒绝,顺带冷冷地反问:“我看起来很闲吗?”
      “朱雀学院到了,再见。”
      不理会身后的那迦,凤成霜直直进了学院--却听见身后传来跑动的声响,回头一看,那迦握着小风车追上了她。
      气都不带喘的,那迦抿了抿唇,仰着小脸开口:“那你能带我去见方程吗?”
      方程?
      凤成霜自然是见不到的,但她师父可以--既然顺路,她索性没有拒绝。
      叶离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凤成霜的身影。他起先认为凤成霜只是迟到了,因此压下心头焦虑,继续耐着性子等。但随时间流逝,他的担忧再次翻涌上来--不会又被鬼狐抓走了吧?
      于是叶离不悦地起身,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他的弟子引着个小豆丁往院子这边走。
      小豆丁太过漂亮,连叶离也为之侧目。
      他轻咳了一声,问他的弟子:“成霜,他是?”
      凤成霜随口一答:“捡来的。”
      麻利地进屋摆粥,香气四溢,屋外的那迦朝空中嗅了嗅,眼睛一亮,飞快地跑进来,指着粥冲凤成霜大喊:“我要喝这个!”
      “没你的份。”
      凤成霜不为所动。
      粥只有四份,她自己的早喝了,现在桌上摆着的,是叶离的。
      那迦的眉毛深深皱起,显然是不高兴了。
      左脚刚踏进门的叶离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看见这小家伙臭着张脸的模样,心想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子争一顿饭,索性摆摆手:“成霜,为师的那份给他喝吧。”
      既然叶离发话了,凤成霜也不多说什么,只把白粥一推,给那迦拿了把椅子:“喝吧。”
      那迦乖乖地坐下,举手投足之间充斥着一股很有教养的矜贵气质--但显然这是假象,他喝粥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斯文。
      凤成霜在叶离身旁坐下,看着那迦的背影说:“他想见方院长。师父,你可以帮忙引荐吗?”
      --那迦不是个坏人,否则凤成霜也不会答应他的请求。他就是皮了点、傲了点、嚣张了点、没礼貌了点、欠揍了点。
      叶离点了点头,看着那迦的背影也微微出神。
      这小矮子的来头不简单。
      那头那迦已经喝完了粥,瘫在椅子上没个坐姿。他摸了摸肉肉的小肚子,留恋地舔了舔粉红的唇,上面残留有白粥的香气。
      他知道这是什么。
      紫炎白玉粥,它很补,但补的同时做工又极为复杂,所需的食材种类繁多、处理起来也特别麻烦,一碗粥得熬很久很久才能入味。但它对火候的控制要求极为严格,稍有不慎就会毁了一锅粥,所以它很难做得好吃--但好吃的紫炎白玉粥那是真的人间至味,根本不亚于龙肝凤髓。
      很显然这盅粥就属于好吃的那一类,绝对能在他喝过的紫炎白玉粥里排第三--只排第三的原因,是因为第一第二,没有厨子能比得过。
      那迦不顾形象地咂咂嘴,好奇地问:“凤成霜,这是谁熬的粥啊?”
      凤成霜撑着下巴,随口一答:“我。”
      那迦手里的勺子快要握不住了。
      叶离在一旁笑着附和:“成霜的手艺很好。”
      那迦心想这哪里只是很好啊,这是当世第一啊--这人真不识货。
      不免高傲地睨了一眼叶离,心生鄙夷。
      他难得真心实意地夸赞,提议道:“你可以去当个厨子,论做饭,这世上没人能比过你。”
      这话听起来太像无知的小孩愚昧地吹捧,所以凤成霜不为所动,在书架上挑了本书就低头看了起来:“没兴趣。”
      那迦冷哼一声,也不劝她--这家伙不知道自己这项才能是何等的瑰宝,埋没了这方面的天赋,她简直愚昧至极。
      叶离走近那迦,低下身小心替他擦拭去唇角的汁水,温温地开口:“你想见方院长是吗?跟我来。”
      牵着那迦就离开了屋子。
      凤成霜书读了一半,耳旁传来木门“吱呀”的声音,一抬头,看见叶离又牵着那迦回来了。
      只是她师父看上去,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凤成霜合上书卷,微偏着头不解地看向叶离,眸中是询问的色彩。
      叶离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跟着那迦走了一遭,现在受到的冲击有点大、有点多。他的弟子问他,他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想了想,叶离轻轻开口:“成霜,那迦想找你帮忙找人。”
      闻言那迦骄傲地挺起胸膛,紫色眼眸中满是自得,看凤成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之中的猎物。
      凤成霜不悦地皱起眉,刚要拒绝,叶离冲她卑微地眨眨眼:“为师替你应下了。”
      不是他想的,是那个老头逼他应下的啊--但叶离不能说。
      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轻咳两声,装作不经意地提议:“为师也来帮忙吧。”--以降低心里的罪恶感。
      凤成霜看着骄傲得跟只孔雀一样的那迦,再扫了扫叶离的白净的面颊,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小矮子,估计连方程都得把他奉为座上宾。
      所以方程对他有求必应,连带着叶离也得对他恭恭敬敬。
      --既然她师父开口了,那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临走前凤成霜去了炼丹分院送粥,却只见到宋婉心一人的身影。
      询问纪寻的踪迹,宋婉心接过白粥对她柔柔地笑:“他现在在陈大师那儿呢,就在启丹盟。”
      说完又好奇地看着对她手里的食盒垂涎已久的那迦,迟疑着开口:“......他?”
      凤成霜余光瞥了一眼那迦,半点不留情面:“不用管他。”
      离开炼丹分院没多久,那迦就嚷嚷了起来,没有打滚,但全程都在撒泼:“我还要,明明你还有一盅!”
      凤成霜不搭理他。
      倒是叶离笑着轻哄:“那是给别人留的。”
      那迦捂着耳朵晃着小脑袋,假意听不见。
      凤成霜冷冷看了这熊孩子一眼,却是制止了叶离要再哄他的举动:“别管他。”
      这种孩子你越妥协他越起劲,你不理他他反倒没脾气。
      理是这么个理,索性叶离也不管他了,留他一人在原地闹腾得起劲。
      那迦顿时慌了一慌,紫色的眼眸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果然老实了不少--毕竟现在是他求他们帮忙。
      但没走多久,那迦又闹了起来,停着不走,说走不动了。
      要坐马车。
      凤成霜冷冷地一挥衣袖:“没有。”
      倒是叶离看着他精致的小脸轻轻叹气,弯下腰单手抱起了那迦。
      这孩子是挺让人头疼的,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儿童--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成霜。
      不由得让他宽容了些。
      叶离抱着他跟上凤成霜,那迦吹着小风车得意地瞥了一眼凤成霜,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炫耀。
      凤成霜不看他--这令那迦的举措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样。
      那迦不快地撇撇嘴,又道:“凤成霜,你知道我是谁吗?”
      回答他的是凤成霜冷漠的话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哼。”那迦别过头去,不再愿意同她多讲一句话--这个人他完全斗不过,每次跟她说话他都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干脆不讲了。
      叶离温柔的声线响起,他问那迦:“你是要找谁呢?”
      闻言那迦小脸一愣,微眯着眼,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两个女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姑且算是长得不错吧。”
      叶离眉头皱起:“叫什么名字?”
      那迦冷哼一声:“知道名字也没用,反正你们不认识。”
      凤成霜觉得那迦又皮痒了,叶离却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问:“穿的什么衣服,长什么样?”
      “一个紫衣服,一个黄衣服,一群人里最嚣张、最张扬的就是她们,你们一看就知。找到了,只管叫我辨认就是。”
      叶离对于那迦的形容,委实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这点条件,就算去问百晓堂,百晓堂也一定会觉得他们是去砸场子的。
      无奈他只能再度把希望寄托在那迦身上:“去哪里找,你可有眉目没有?”
      --得到了那迦的回答。
      那迦的牙咬得死死的,眼眸紫光流转,似是恨极:“赌场。”
      十里长街,千金坊。
      莫说整个朱雀国,就算放言千金坊是天下最大的赌场也毫不为过。
      十里长街是有名的繁华之地,这里的房价贵得令人咂舌--哪怕如此,千金坊依然有小半个城池大小,其里装修富丽堂皇,丝毫不输龙凤钱庄。
      只是......
      “这是全天下最大的赌场?你诓我?”
      叶离怀里的那迦举着只纸风车,不悦地出声。
      虽然他没来过赌坊,但他不是傻子--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是赌坊。
      这不怪那迦,只因一进千金坊,就让人感觉误入了什么戏班子--大堂中央零零散散搭了十几个戏台子,各色伶人在上面长袖善舞,其下的看客们围坐在金丝楠木桌旁,或赏戏,或交谈,或下棋,或品香茗。
      叶离却是径直朝楼梯走去,抱着那迦上了楼:“千金坊是消遣、娱乐的地方,三层高楼自然不止赌场。一楼主风雅,本就是听曲唱戏的地方。赌场在三楼。”
      “二楼呢?”
      眼见一排排紧闭的厢房,那迦睁大了好奇的双眼。
      叶离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小孩子别多问。”
      --这无疑激起了那迦的逆反心理。叶离越是遮遮掩掩,那迦越是想要一探究竟。
      眼瞅着叶离就要往三楼走,不打算在二楼停留,那迦在叶离怀里不满地挣扎--挣扎着挣扎着,他突然泥鳅一样从叶离怀里滑脱,举着小风车风一样奔向最近的厢房,一路撞倒了不少杂役侍女,惹得楼道一阵混乱。
      叶离突然发现这孩子果然熊得不行,偏他意识到不对劲时,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拉开,要制止那迦的举措已经来不及,他只能高呼一声:“别!”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迦已经一脚踹开了厢房的木门,伸着脑袋朝屋里探去,一双紫色的眼眸充满了好奇--下一刻,叶离的手遮住了那迦的双眸。
      那迦不悦地皱起眉:“你干嘛?”
      他还什么都没看见呢。
      尖叫声从厢房里传来,屋里翻云覆雨的男女匆匆分开,寻找着衣物、被子遮挡住身体--尖叫声令那迦越发好奇,越发想要探出头去。
      叶离无奈地叹气,却是抱起那迦不肯放开他,右手覆上那迦的后脑勺把他强行揉在怀里,什么也不让他看。
      走上楼梯时,叶离突然发现他的弟子怔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厢房里肉色的人影--显然已经看了很久,都看得出神了。
      叶离......叶离好心累。
      他站在凤成霜身前挡住她的视线,微抿着唇,有些疲惫地问她:“有那么好看吗?”
      闻言凤成霜低下了头,手轻抬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叶离:......?
      叶离震惊地看着自家弟子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种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白净的面庞浮现出错愕。
      那迦在他怀里憋得不行,好不容易缓了口气,眨巴着紫色的大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凤成霜:“里面是什么?”
      凤成霜一张冷漠脸,平静地阐述事实:“有人在□□。”
      闻言那迦不屑地嗤笑一声。
      他还以为是什么呢,就这?
      那迦瞬间对二楼没了兴趣。
      叶离凌乱了。
      这一刻叶离突然发现,可能不是他的弟子跟他怀里的小豆丁不正常,而是他不正常--大概是因为他太正常了,所以在这两人中间,显得格外不正常吧。
      叶离觉得自己教育的道路任重道远。
      千金坊三层,还未走近,喧天的吵闹声就震得叶离耳朵疼。
      走进赌场后他就时刻关注着自家徒弟,免得她又蹦出来一句“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赌博,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赌场里吵得不行,各种调笑的声音混在一起,配上那古怪的熏香,给人一种晕眩的不真实感。
      从一张张摆了红豆骰子、六博棋盘、牌九的金丝楠木桌旁穿过,叶离一边抱着那迦,一边牵着凤成霜的手,寻找着那迦提到的女人的身影。
      放眼望去,触目所及全是身着华服赌得火热的豪客、豪客怀里撒娇调笑的姑娘、手握骰蛊千娇百媚的荷官,还有许多等待开牌的男男女女。
      人太多,看得叶离太阳穴直跳。
      那迦看着一个聚集了大片人群的角落,心里升腾起好奇,指着人群对叶离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去那里看看。”
      叶离依着他走过去,挤进人堆里。
      被众人围堵着的是一个小方桌,四边都坐了人,只荷官在一旁站着发牌、收牌。
      方桌前坐着的是一男三女,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属于藏在人堆里都会发光的那种。
      只是,与另外两名女子的闲适、自如不同的是,文淼淼只觉得如坐针毡,白净的额头冷汗涔涔。
      她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算着算着又算得想哭了。
      见她苦着脸捏着牌久久没有动作,荷官出声提醒:“文姑娘,到您了。”
      文淼淼抿着嘴向林修投去无助又可怜的目光,林修对她回以无奈的微笑:“你尽管出。”
      反正输了也是他赔钱。
      文淼淼低头看了看手牌,咬了咬唇,把牌一扔,瘫坐在椅子上语气悲伤:“输了输了。”
      文淼淼对面坐了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女人年龄二十来几,穿了件华贵的朱紫绸缎衣袍,外面松垮垮套了件狐裘大衣,气度非凡气场逼人--衣服漂亮人更漂亮,女人面容清冷容貌精致,一双傲然的丹凤眼只慵懒垮着,随意一瞥,眼里仿佛有星河倾泻,勾人得不行,叫人挪不开眼。
      她这会儿正取了根牙签不紧不慢磨着光亮的指甲,根本没有抬头,语气冷淡生人勿近:“姑娘还赌么?”
      文淼淼还未答话,她右座的女人却是得意地收下赌注抢答:“她再赌下去,这位公子怕是家底都得输没。”
      这女人一身金黄,上面绣的是大片大片的牡丹,却是艳丽而不俗气,华贵不失风度。女人的容貌亦是夺目,五官端正、灵动,尤以一双褐色的柳叶眼最为出众。但她眉眼处怎么看都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骄横,看上去颇为张狂。
      文淼淼一张英气的小脸顿时拧得紧巴,偏偏这人说得又是事实,她没法反驳。
      同这两人连赌了几十把,什么样式都玩了个遍,她跟林修一把都没赢过。输得如此惨烈,林修替她赔了不少钱。
      输得多了总想着下把翻盘,但无论下把手牌有多好,对面那两人总能翻盘。
      她都怀疑对方出千了!
      但她们全程规规矩矩的,根本挑不出一点指责的毛病。
      文淼淼还是输得起的,只是心里悔得不行:这一百万算是打水漂了,早知如此她一定不拉着林修进千金坊!
      她恹恹地站起身,扯了扯林修玄色的袖子:“走吧,不赌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那迦气得不行,身子都气得发颤--他正要愤怒地喊一声,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笑得满脸褶子的老人,他伸手敲了敲木桌,眼睛直直看着紫衣女人,笑眯眯开口:“两位小友的赌术真是高明,不知愿不愿意跟老夫这个老头子来赌一把?”
      苏以静诧异地抬眸,看了一眼来人。
      胡晓言笑嘻嘻地开口:“老人家,您不怕棺材本都输没啊?”
      陈璇摆了摆手,笑呵呵地回话:“不怕不怕,老头子我棺材本可厚了。你们想要啊,尽管凭本事拿去。”
      陈璇是说什么也要跟她们赌一把--原因无他,他知道文淼淼跟林修输得不冤,因为这俩人都会记牌。
      不是记场上还剩多少牌、哪些牌,而是在荷官收拾残局、重新洗牌、还没有发牌的时候,就已经把她手里的牌顺序摸通透了。
      只要眼睛够尖,要记住所有的牌不是问题。
      这样一来,想输都难。
      偏偏陈璇就想跟她们赌赌。
      因为,他也会记牌啊--三个都知晓手牌、底牌的人聚在一起,不知道谁会是赢家呢?
      胡晓言“好”字还没说出口,那迦已经气鼓鼓地从叶离怀中挣脱,愤愤地跑到木桌前一拍桌子,怒道:“她们不赌!”
      胡晓言连忙捂住他的嘴,一双美目惊诧:“谁家的小孩,怎么乱说话呢?快带走快带走!”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人出来认领那迦。
      他们根本没看清这孩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叶离没有吱声,牵着凤成霜混迹在人群中根本不动,仿佛两名看客。
      众人心下正疑,却听见稚嫩的童声更加愤怒了:“胡晓言,你够了啊!”
      那迦冷冷地拍掉胡晓言的手,眯着眼睛怒意难消:“你们是不是忘了有要事要办?”
      越说越愤怒,那迦冷冷地看向苏以静,冷笑道:“把我一人扔在路边,你们倒在这里逍遥快活?”
      胡晓言蹲下身戳了戳他的脸,眨巴眼睛笑道:“真生气了?”
      那迦拍掉她的手,她又戳。
      那迦继续拍,胡晓言继续戳--没完没了了。
      那迦气鼓鼓地别过脸,双手环抱于胸,显然是气得不行。
      胡晓言也不戳了,欢快地抱起那迦:“等会儿姐姐给你买糖啊。”
      那迦大惊失色,企图挣脱:“胡晓言你放手!”
      苏以静无奈地扶额,清冷的女声流水一般倾泻:“老先生您也看见了,我们尚有要事在身,这次似乎赌不成呢。”
      --看起来这是事实,陈璇只得无奈地让开,摇着头叹了句“可惜可惜”。
      临走前那迦又找上了凤成霜,郑重地同她道别--这让凤成霜直觉有诈。
      这孩子怎么可能一下就转性--但她还是礼貌地点头:“再见。”
      客气得不行。
      走在十里长街之中,那迦左手拿了串糖葫芦,右手握着一把烤串,兜里塞满了糕点,这会儿正吃得满嘴流油。
      他身旁的苏以静仍有些错愕,迟疑不定地开口:“晓言,那个姑娘,她......”
      胡晓言正想捏捏那迦的小脸,在察觉到他一脸的油后,嫌弃地收回手。
      也是有些感叹:“真像啊。看到的第一眼,我也以为是她。”
      说完她又耸耸肩,语气轻松:“不过肯定不是嘛,只是眼睛像罢了。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但相似的树叶多了去了。”
      那迦冷哼一声,全然没有吃人嘴软的自觉,骂道:“就是因为你们,她才学坏了。”
      一颗心野了,整天到处乱跑,向往外面的世界--都好久没回来了。
      他想她了。
      胡晓言轻哼一声,却也不由得惆怅了些,不禁想捂住脸。
      确实是她们把她带坏了。
      “行了行了,”苏以静漂亮的柳叶眉微蹙,问那迦,“朱雀学院那儿,你说好了没?”
      “说好了。”
      回答完后那迦更气了:“那是大人托你们去办的事吧,推给我一个小孩子算什么?”
      胡晓言敲了敲他的头,轻轻嘀咕道:“你算哪门子小孩?”
      那迦冷冷睨了她一眼,赌气地偏过头。
      苏以静轻轻地开口:“这不是还有别的事要我们去做嘛。”
      那迦冲她翻了个白眼:“你说的别的事,就是去赌博?”
      胡晓言胡乱揉了揉他的头:“你懂什么。”
      此时的十里长街,仍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正常得反倒不那么正常了。
      苏以静脚步一顿,眼眸微垂,嘴角挂着一丝嘲弄:“呦,来了。”
      饶是早知如此,胡晓言仍是暗暗吃了一惊。
      神王,不愧是神王。
      若是有人注意这边,定会发现好好的三人瞬间如大变活人般消失了。
      一道小屋般大的结界凭空出现,结界外车水马龙,结界内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饶是那迦那般脑子不灵光也没有出手打破结界,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结界的主人困住他们是别有深意。
      出手这般迅速精准,来人是谁呢--那迦饶有兴趣打量着对面那裹在黑袍里的不速之客。
      定是个熟人--
      那迦还没猜出个大概,身边苏以静已经嫌恶地开口:“纳兰欣,好久不见。”
      对面那人亦是冷言道:“你我相看两厌,不必惺惺作态。”
      苏以静点点头,难得认可了她的话。
      若非有所托,她不愿同这家伙讲一句话。哪怕是表面的交好,她都不想装。
      恶心。
      她甚至也曾暗自腹诽,神王何必多此一举。
      纳兰欣?
      带着答案再去打量一番,那迦只觉得纳兰欣这身掩盖身份的黑衣失去了意义。
      但他还是恼了:“你怎么一眼就猜出了?”
      胡晓言嬉笑道:“因为你笨啊。”
      那迦狠狠白了她一眼,气呼呼一口咬掉剩下的糖葫芦,鼓着张小脸不理她。
      “苏以静,你想做什么?”
      苏以静不急着回答纳兰欣,她的目光从那身黑衣上撤回。
      映入眼帘的是繁华的十里长街,顶上的是青白苍穹。
      目光再次出击,苏以静冷冷盯着纳兰欣,一双冰冷的眸子企图挖掘出那人深藏的秘密:“纳兰欣,我真不懂你。当初为了个家主位闹得要死要活的,好不容易踩着纳兰昊上位了,好好的家主你又不做了。折腾来折腾去,你图什么?”
      “你!”
      纳兰欣低吼一声,一身黑衣愤怒地颤了颤,双手握紧成拳。但她忍住没有出手,只任凭额上愤怒的青筋自行缓和。
      一打三,她不占上风。
      况且在这里打斗,以她们的实力造成的破坏,会引起巨大的骚动。
      她不是喜欢张扬的人。
      她虽性格孤僻,却是不轻易动怒的,但苏以静知道怎么踩她最痛。
      纳兰欣目光愈发阴冷,在她眼里苏以静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不,所有知道那件事、阴阳怪气羞辱过她的人,都该死。
      “滚回去。”
      胡晓言简直气笑了,漂亮的柳叶眼寒意逼人:“这是你家,你说滚就滚?”
      纳兰欣轻蔑瞥了她一眼,眼中不屑分外欠揍。
      眼见越扯越远,该说的话还半点没说,苏以静只能冷冷扯回话题:“纳兰欣,你最好收手。”
      纳兰欣嘴角忽一勾:“苏以静,各为其主的道理,你该懂了。”
      苏以静神色大变,怒目呵斥:“你为的,是哪来的主?”
      谁不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主?
      在对方软肋上回踩一脚,纳兰欣心情好了不少。
      “你若乐意装傻你就装吧。”
      苏以静不再拐弯抹角,她只想早点说完事早点离开这个讨厌的家伙,索性单刀直入:“纳兰欣,大人有话对你说。”
      “劝我倒戈?如此废话不必多说。”
      苏以静轻笑道:“我真是高估了你的智商。”
      纳兰欣神色一冷,却听见对面那人缓缓道:“光也有锋芒,看在同窗一场,大人让你小心,别被刺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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