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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神树 ...

  •   青龙严肃认真的态度表明它不是在说笑,它是真的看不见这棵古树--这件古怪的事,只有男人能给出解释。
      “这是日升神树,它扎根于太阳升起的地方,是神界与万物的根源,散布着源源不断的灵力与神力,联系着最最玄妙的因果。神树无法用常理去参透,与其说它是一棵有神性的树,倒不如说它是有一副怪异的脾性。能不能看见它的存在,取决于它的心情。它是一棵很任性的树呢,但它的抉择也不难猜测。它最喜欢心灵纯澈的孩子,他们干净单纯的眼眸不会染上污浊,只会像明镜一样反射出构成世界的所有的元素,美好与丑恶,慈悲与残酷。”
      男人对着听得认真的青龙微微一笑:“所以青龙,你被它认定是一个肮脏的大人呢。”
      青龙:......
      凤成霜疑惑地看看树,又看看笑得和蔼的男人,咬了咬唇轻声问:“我也算心灵纯澈的孩子?”
      男人伸手替凤成霜理了理耳畔因风凌乱的鬓发,凝视着透亮的黑瞳,他笑得格外温柔:“怎么不算呢?这不是我说的,是它说的。”
      “神树会祝福看见它的孩子,这份礼物比神的恩赐还要珍贵。”
      祝福?
      凤成霜怔怔望着神树,像是想努力把它的剪影刻进眼眸中。
      她似乎是看树看得出神,又或者是思考得入迷,微风中她停驻了很久也不曾挪一挪步子。
      萧阳似乎仍在看树,又似乎没有,透过他程亮的眼睛似乎能看见一些别的什么。
      青龙在他身旁心不在焉地低飞着,“肮脏”二字对它的打击太大。
      直到调整好了情绪,作为一个需要维护人际关系的大人,它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程一行人。
      他们失踪,于方程而言这是一个坏消息,甚至是一次打击--他或许会因为他们的生死未卜而持续陷入焦虑或恐慌中。
      但很快,看了一眼男人,青龙心安理得地把方程抛于脑后。
      但凡有正常的逻辑都会知道这个时候跟着谁才是明智的举措--眼前的男人或许还会给阿阳带来更多的惊喜,而方程那边只有一个叫儒尊的敌人,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或许儒尊现在正因为设计抓住了阿阳而沾沾自喜,不知道他已经逃跑的事实,这时候去他跟前晃悠,不是明摆着让他再抓一次嘛--它可没有强到能在跟儒尊正面起冲突的情况下还护住阿阳的命。
      “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是凤成霜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虽仍目不转睛盯着神树看,话却是对男人说的。
      男人别过脸去,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为你会为了它选择留下来呢。”
      凤成霜疑惑地看了一眼男人。
      不难猜出男人说的“它”是指什么,但男人的话她不太能理解。
      男人温柔地看着神树,像是在用目光抚慰一位年迈的老友,又或者他是透过神树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那副温润的眉眼陷入沉思中,连微风也忍不住停滞,生怕惊扰他的思绪。
      “日升神树,它是神界最瑰丽的风景,它的光芒连太阳也无从比拟。”
      “曾经有个傻瓜,在树下呆呆地看了一年,直到记住了每一根枝干的长度,每一片金叶的位置,直到神树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时光也磨损不了的记忆,她才舍得离去。”
      恋恋不舍地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男人看着凤成霜稚嫩的脸庞莞尔一笑:“我以为,你也会是个舍不得离开的傻瓜呢。”
      凤成霜一愣,旋即低下了头:“我不能因为我的私欲,辜负了成霜的青春。”
      她的确舍不得离开,恨不得把生命都荒废在这片土地上--可她没有资格选择留下。
      男人幽幽叹息着:“你和她,你分得很清呢。”
      “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即使短暂地占有,时间一到也该归还。”
      男人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了。
      微风不止,金色的叶子轻轻摇晃着,“沙沙”的声音像在演奏一首祥和的夏日小调。
      打破这份安宁的是凤成霜。
      “你想让我留下来,为什么?”
      男人的眉眼微弯,像是在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你就当我孤单太久了,渴望别人的陪伴吧。”
      “我跟你很合得来,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男人在轻轻地笑,他的语气淡淡,说得分外轻巧,话里透出来的东西却像有千斤那么沉重,重重地压在了凤成霜的心上。
      半晌她才低声道:“很抱歉。”
      “你的选择不符合我的期待,那并不是一种错误,也不必为此愧疚。”
      男人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笑着揉了揉凤成霜的头。
      凤成霜仰着脸问他:“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亲人,爱人,友人,”男人顿了顿,看着凤成霜的脸,他的嘴角勾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勾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我都拥有过。”
      “可活着活着身边的人总会离开,一个接一个,到现在,我失去了所有。”
      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漫长的岁月里只与天地为伴,永恒的生命便不再是赏赐,而是无休无止的折磨。
      正因为拥有更久远的寿命,没有终点的孤独会更加刻骨铭心。
      凤成霜不知道男人成神的路上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走到最后他会失去所有、孑然一身。她不是会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但男人的话就像一把有魔力的钥匙,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早已封闭的久远回忆。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一有着真切触感的是踩踏着的土地,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没有活物能用声响来宣告自己的存在,划破这片诡异的安静的只有接踵而至的轰鸣声,那是雷声接连不断在头顶上方响起。惊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落在身上就像是在用一把大刀砍出道道猩红的口子。
      耳朵都快被轰聋了。
      她抱膝坐在地上,头埋在膝前不知多久多久。刺骨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还活着,但没完没了的落雷表明这场惩罚远远没到尽头。她引以为傲的灵力与浑身的本领在这场天降的灾难中,只是螳臂当车。她救不了自己也没有人来救她,她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这是一个为她一人开设的处罚--连时间也抛弃了她,站在了她的对立一面,为这份处罚加上了时长为永久的期限。
      起先她还有一丝丝的期待,后来她的心里在这永不停止又没有尽头的处罚与疼痛中滋生了恨意,她流着泪痛苦地埋怨--那是现在的她远不能理解的情感,埋怨谁,又凭什么埋怨。埋怨也是徒劳,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心声--意识到这个残忍的事实,恨意褪去,绝望伴随着无边的孤独降临--那是对只身一人被世界抛弃与遗忘的绝望,对这看不见的未来涌起的绝望,对活着却又无法死去的绝望。
      少女的眼睛晦暗不明,她还是那张与先前别无二致的冷漠脸,脸色却阴沉得吓人,她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划出了血痕,也毫不在意。
      她像是陷入了什么填满苦难的回忆。
      凤成霜的反应让男人一愣,他漂亮的红瞳也暗淡下来,搭在凤成霜肩头的手微微颤抖着。
      “都过去了。”
      他抱住了凤成霜,用温热的身体与呼吸安抚着那颗明显焦躁的心。
      “都过去了。”
      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妇人哄孩童入睡一样轻轻拍打着凤成霜的背,一向温柔的声音听着有些哽咽。
      鼻尖充斥着丝丝缕缕清香,那是热茶仍未散去的味道。凤成霜睁着眼靠在男人的怀里,一瞬间耳畔的安慰似乎压过了渗人的雷鸣声。
      那时她是怎么获救的呢?之后的事她不太记得清,就仿佛记忆在获救之后出现了断层。她只知道让她麻木的心从永恒的黑色中解放出来的是一团白色的光晕。它的传染性极强,几个呼吸间就从小小的一团扩展到了整个空间。无边的黑色变成了无边的白色,震耳欲聋的雷鸣渐渐地褪去,她捂着耳朵待着的地方,现在想来,依稀有些像,轮回之路?
      男人还在像哄被鬼怪吓哭的小孩一样哄着她,看着他漂亮的红色眼眸,凤成霜沉默地推开他。
      迎着风她轻声地说:“我割舍不下我的过去,所以我现在不能留下。”
      很明显男人不是个急性子,他没有因为凤成霜一时的拒绝而冲动地质问为什么。又或者是借助读心与预知的能力他早已知晓未来会发生的事,所以他只是笑吟吟地等着,等着凤成霜接下来的话。
      “我也曾有家人,朋友,遗忘了深爱着我的人是一件很过分的事,修正这个错误是我毕生的使命。”
      她看着男人,鸦羽一样浓密的睫毛轻轻一扫,微风拂过的脸颊静谧得动人。像一幅静美的山水田园画,从触笔到色彩都散发着恬淡的诗意。
      “也许做这件事会耗费我的一生,也许一生的时间也不够。但如果,如果在此之后我还活着,我还能来陪你吗?”
      男人的发尾轻轻飞舞着,红色与垂落的金色交相辉映。他看着凤成霜亮得惊人的黑瞳,笑得祥和:“随时可以。”
      凤成霜目光坚定:“那你等我。”
      男人笑着伸出手:“一言为定。”
      无需多言,在青龙的注视下,他们小指互勾,拇指相贴,轻轻一摁,定下了一个郑重的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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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护卫森严的宫门,穿过晦暗的长廊,叶离到达会议的大厅时,站在门口一眼扫过去,看到的是闹哄哄的争个不停的众人。
      夷囚没有说话,会议是他提前组的,等待的过程中他一直都靠着椅子闭目养神,对耳旁逐渐扰人的吵闹声充耳不闻。
      夷囚的左侧坐了个妖娆的女人,这会儿正美滋滋欣赏着自己鲜红尖锐的指甲,刚刚取得一场骂战的胜利,成功挑逗以及惹怒未芙那个黄毛丫头的事实让她心情很是愉悦。夷囚的右侧是空着的,看上去像是为叶离留的座。再右边是个看着面庞颇为稚嫩的姑娘,她此刻漂亮的小脸愤怒地皱起,双拳重重锤在圆桌上,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观看着厅中唯二女性带来的这场好戏。
      作为被激怒且没骂赢的一方,未芙又愤怒又憋屈。
      事情的起因是文悦那个贱人先阴阳怪气,看见来的是她而不是她爹,就捏着嗓子嘲讽:“这不是领主级别的会议吗,怎么混进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你那醉鬼老爹呢?”
      未芙很委屈,又有点心虚。
      她爹是个贪杯的醉鬼是公认的,因为喝醉而耽误正事也是常态。但他就是管不住嘴,也压根儿没想管,天塌了都阻止不了他要赖在府里喝酒,更何况她爹一向不把夷囚的命令当回事,区区一个夷囚组的小会议,怎么叫得动他?
      她爹不来,爷爷早早地放了权不问事,她又没什么叔叔伯伯,娘也死得早,这会儿能管事的可不只有她了么。
      她爹不把夷囚当回事,可她不一样。对老一辈天生的敬畏心理告诉她,她可以在这个会议里一直保持沉默,献不出什么利于发展的好政策,但人至少得到位。
      否则就是不尊重。
      心虚也是必然的,毕竟她来这趟也是有怕被戳破的私心--叶离会来,所以她这趟来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未芙很久没有见到叶离了。
      要不是上次玄英领主说漏嘴,她还不知道叶离已经回来快半年了。半年的时间里叶离一直想方设法地躲着她,甚至是联合众人一起把她瞒在鼓里,她一直都天真地以为他仍是在为了任务而劳累奔波。
      知道真相后挫败感是必然的,但闹了一两天,被欺瞒的不快都随着看见叶离那张脸而烟消云散。
      离哥哥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还没跟叶离说上话,未芙心里已经开始替他开脱。
      经过一番自我攻略,未芙越发肯定心中的想法,每每远远地看着叶离,那痴痴的目光都像在看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人选。
      叶离躲避、逃离的行为曾给她带来的苦恼与不解全被抛于脑后,她就像一条敏锐的蛇,寻觅到丁点猎物的蛛丝马迹,就立刻沿着痕迹冲上去死缠乱打。哪怕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能快速地分辨百步之外的那人是不是叶离--这已经成了刻在她灵魂里的烙印,这种本能甚至不属于她战斗的能力。
      但更殷勤的取悦、更热烈的追求、更大胆的示爱换来的却是叶离的愈发疏远。
      在吃了无数道闭门羹后,未芙再度深深地迷茫了。
      她爹追她娘的经历被未芙奉为了最为浪漫的爱情故事,她爹口里缠缠绵绵的情话一度听得她感动落泪--可听时有多感动,如今就有多疑惑。
      明明她爹就是靠着死缠烂打、没脸没皮追到了她娘,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到了她这里,这个方法就行不通?
      未芙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想不通个中缘由。一般来说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她会选择放弃,但事关叶离,她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有的时候一思考就是一整天。
      但深度的思考没有解决现有的难题,反而让未芙认清了一个更为悲观的事实--尽管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她却无法与叶离产生任何实质性的交集。
      自从她的追求越发变本加厉,叶离逃避的手段也越发绝情。
      他几乎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可未芙知道叶离不曾离开。
      因为她总是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叶离的近况。元狐领主,玄英领主,他们总是说叶离年少有为,夸赞着他最近棋艺或是本领更加高强。甚至文悦那个贱人都拥有与叶离见面的资格,这让未芙恨得牙痒痒的。当然让未芙更气的是文悦说的话--她会别有用心地夸叶离昨日好像比前日更俊俏了些,连她都忍不住想尝尝叶离的滋味--末了她还假惺惺地捂嘴笑:“哎呀,我好像忘了,不管是昨日的叶离还是前日的叶离,你都见不到呢。”
      文悦很可恶,但她的话是事实。这个事实像把刀一样插在未芙的心口,每每想起心脏就会抽抽地痛。
      叶离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他想消失,就会消失得彻底。
      叶离回来已经快一年了,可未芙与他见面的次数实际上屈指可数。更让未芙恐慌的是,她从玄英领主那里听说了小道消息,今日的会议结束,叶离就得离开这里,继续执行他的任务。
      下一次见面,不知得多少年后了。
      所以这次的会议,她怎么也不能错过!
      未芙一向看不惯文悦。那女人脑子有病,嘲讽、取笑、贬低别人时产生的快感似乎就是她治病的良药,所以她逢人就喜欢挖苦。她就是一个恶劣的女人,她的恶意不止针对未芙,她对谁都是这样。
      更何况参加会议这种事,她不占理,那女人也不占理啊!
      即使是个不受五大领主管辖的特例,就算她所在的家族有着独立的领土,这也不代表她就是领主啊--那她凭什么来参加这趟会议?
      所以未芙回敬道:“呦,这不是领主才能参加的会议么。我爹是领主,我好歹也是个预备领主,我来这里名正言顺。倒是某些人怎么不请自来啊?”
      文悦又换上了那副挖苦人时常用的贱笑:“领主啊,那可真是了不得,分封有辖区呢,有钱有权,这种生活确实让人羡慕。要不这样,我也去当个领主玩玩儿,讨个封号,要块辖区。等我当上了领主,你爹管辖的区域分我一半怎么样?”
      未芙顿时慌了。
      怼文悦的时候她只想逞口舌之快,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根本没来得及细想会招来怎样的后果。
      现在想想,文悦说的,就属于她承担不起的后果。
      土地、人口都是有限的,有新的领主出现自然有旧的领主被割让土地--要是让她爹知道,出来一趟她把家里一半管辖区弄没了,她不得被打断腿!
      未芙不知道文悦话里有几分真假,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分领主这杯羹--就怕万一她是真的有野心。
      文悦跟夷囚的关系不简单。
      未芙不知道他们确切的关系,也不敢妄自揣摩,但从文悦及其族人被夷囚破例允许不受领主的管辖,以及文悦能以非领主的身份来参加领主的会议,甚至在会议上还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诸多种种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所以未芙不敢赌--或许文悦开开口,夷囚大手一挥真就分了她家的地给文悦。
      事关利益重大,这让未芙心里萌生了怯意。
      所幸文悦倒也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似乎只是为了气气她才这么提一嘴--想来也是,新增一位领主,其他领主的利益势必也会受到波及,这件事情不用未芙开口他们也绝不会同意。这种得罪人四面树敌的事,文悦只敢嘴上说说,她是傻了才会付诸实践。
      但未芙也没有再讨论领主的话题--即使是领主们不愿意,夷囚开口了他们也不得不让步,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在这里是说一不二的,她赌不起文悦的万一。
      未芙现在不想跟文悦争论。
      文悦这个人嘴臭。她的话深究了倒没什么意思,但任由着她胡编乱造心里又膈应地慌。这种跳梁小丑,不理她她只能自己蹦跶。
      但让未芙没想到的是,她的忍让换来的是文悦越发放肆的嘲讽:“叶离怎么还没来,就等他了。不会是因为某个人在这里,所以不想来吧?”
      因为被欺负的次数多了,未芙对文悦看得很清,但对自己却剖析不够--她高估了自己的理性。
      事关叶离,她就很难保持理智。
      文悦的话踩得未芙很痛,但未芙不得不应战。明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置之不理,但未芙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强装镇定地说:“狐狸精,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文悦笑眯眯的样子像只狐狸:“怎么,开始逃避现实了?”
      未芙骄傲地开口:“离哥哥可是要跟我白头到老的。”
      文悦“扑哧”笑出了声:“叶离跟谁都能白头,他头发本来就是白的。”
      “我可真是期待你们的婚宴呢。”
      文悦态度的转变让未芙冷不丁一懵,她还没反应过来文悦为什么会盼自己好,就听见那女人不紧不慢接了后半句话:“只是不知道,是我先参加你的婚宴,还是你先参加我的葬礼呢?”
      未芙怒了:“那必然是你的葬礼先,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去死!”
      文悦笑得更欢了:“哎呀呀,跟我打,那你也不用办什么婚宴了,直接办葬礼吧。你爹来或许能跟我碰碰。”
      说完后她又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一样,矫情地捂着嘴:“啊,不能碰,碰了你说不定就得叫我一声‘娘’了。”
      “你!”
      未芙彻底被激怒了,这个狐狸精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她的底线,让她的理智降到了最低--饶是这样未芙也只敢狠狠地捶着桌面,对一脸满意的文悦怒目而视。
      她敢在会议厅里同文悦争论,那是因为大家都在吵,法不责众,而且看夷囚的架势他不打算管。但若是动手了,那性质就变了--那是闹事,是在严肃的会议上捣乱,是不知轻重。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这狐狸精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正当未芙使劲转着她那不太聪明的小脑袋瓜思考该怎么让文悦付出点代价的时候,叶离走了进来。
      看见那抹白衣逐渐地靠近,未芙顿时忘记了要给文悦一点教训的想法,愤怒的脸变脸一样换成笑靥,就连喊出的“离哥哥”三字都甜得腻人。
      叶离冲她勉强地笑笑,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未芙旁边坐下。
      因为未芙大张旗鼓地宣扬,所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未芙的心意,叶离也不例外。但同样,他也早已向未芙坦白了无数次自己的想法。
      但是没用。
      未芙的耳朵选择性地过滤了他所有残忍却真实的话,她仍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那个完美的叶离中。这让叶离一度很头疼,但让他更头疼的是未芙的纠缠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
      劝阻的话她是不会听的,既然如此叶离只能躲了。但即使躲到了天涯海角,身份的特殊也会让他们出现不可避免的情况--比如现在。
      未芙熟练地去抓叶离的胳膊,后者提前预判到她的动作,在有实质性的接触前制止了她的行为:“未芙,要开会了。”
      “叶离,不愿意坐在某人旁边,要不坐我这儿来?”
      文悦好心地给叶离提议,顺带冲着他抛了个媚眼。
      她又拍了拍自己短短的纱裙下白嫩的大腿,笑眯眯地挑逗:“坐我腿上也行啊。”
      叶离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却不说话。
      在场的除了未芙都算他的长辈,长辈开后辈的玩笑,尽管不合时宜,后辈较真了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但未芙管不了那么多。
      文悦这是明摆着借叶离针对她,道理她都懂,可她怒火攻心实在是忍不了。
      “你是不是有病?”
      未芙堪堪喊出这六个字,还没来得及与文悦展开更深刻的骂战,这场战争就立刻因为夷囚的加入而熄火了。
      “好了。”
      威严的声音一出,吵闹的大厅立刻安静了下来,先前聊得很欢或是聊得不愉快的人都紧紧闭上了嘴,未芙也不例外。她像是在势头正盛的时候被人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那样,委屈又不服。
      文悦得意地扫了一眼死死咬着唇的少女,这副神情在未芙看来简直就是小人得志、狐假虎威--夷囚喊这一嗓子绝对是在向着她。
      顿时未芙心里更加不平衡了。
      可不平衡也不能怎样,她敢跟文悦争,但在夷囚面前,她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更别说跟他呛声。
      夷囚平静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用冷峻的神情警告他们适可而止。
      “既然人来齐了,那会议开始。”
      话音刚落,夷囚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副画卷递给叶离,画卷看着有些年头,纸页泛着陈旧的黄色。
      画卷徐徐地展开,两朵鲜艳的花浮现出来。一朵含苞,一朵盛开,通过比对不难看出后者是前者绽放的样子。
      花朵栩栩如生,娇艳欲滴,丝毫没有沾染上画卷陈旧的气息。诡异的是它根本没有一点褪色的痕迹,那绚烂鲜艳的色彩仿佛昭示着它是刚刚才完成的艺术品。它诡异的地方不止这一点。含苞的花朵还好,但它盛放的模样实在难以让人恭维,那大片大片牡丹花一样的绯红花瓣,明明并没有特别渗人,但看见它时背后总会诡异地一凉,似乎那是什么比尸山血海还要触目惊心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叶离心里有些不舒服,看久了他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却根本做不到--那花朵像是有魔力一样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球,握着画卷眼睛就不自觉往上面瞟。叶离皱着眉,一言不发地把画卷传给未芙。
      画卷在沉默中传阅着,经过一个轮回,又回到了夷囚手里。夷囚把画卷平铺在桌面,先前还眼巴巴望着夷囚等待下文的众人,注意力又被画卷吸引去了。
      他们几乎个个都屏气凝神,看得认真。
      “这是往生花,它只存在于往生域,喜食人血。因为有着不死的根依附着往生域这一特殊的环境存活,所以它永远不会灭绝,它的完全体连神力也无法摧毁。”
      叶离率先从那不对劲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克制着心里那份诡异的欲望,不再盯着画卷,而是强迫自己看向了夷囚。
      尽管只是一副画像,叶离此刻也意识到了往生花的可怕。那东西看久了,搞不好会迷惑心智。
      “往生域中必然存在往生花,它的完全体是我们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一环。我开这个会,不止是要告诉叶离,还有你们。我知道你们背着我都有小动作,私自出界的行为我可以不计较,前提是让你们的耳目去做点有用的事。找到盛开的往生花,摘回来。它的不完全体,吸食了够量的人血也能成长为完全体。明白吗?”
      一片沉寂,夷囚的话没有激起丁点波澜。
      除了叶离没有人关注夷囚说了什么,他们此刻连表面的尊重都做不到。
      夷囚并不因他们的无礼生气,无言地把画卷卷了起来。
      醒目的红色从视野中消失,从迷茫中逐渐恢复的人们捶着有些酸痛的脑袋,绞尽脑汁地回忆夷囚说了些什么。
      “够量,是指多少?”
      夷囚看了眼面色凝重的叶离,不用猜他也知道叶离在打什么算盘。
      在他们的认知里,用血浇灌花朵,杀人就好,因此不用在乎剂量的问题--一人的血不够就杀两人,两人不够就杀三人,一直杀到够为止。
      但叶离不一样,如果所需的血液不多,他绝对会选择用自己的血。
      他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夷囚的命令他一定会完成,但也许他会采用一个夷囚未曾想过的新方法,只是为了多挽救那么一两人的生命。
      他的做法在夷囚看来,麻烦极了。
      明明有更简便的方法,他偏偏要绕远路。
      但夷囚不曾对叶离多说什么。
      因为他给出的任务,叶离从不失手,他无从指责。
      但这次叶离注定会失望。
      “叶离,往生花拥有抗衡神力的力量,你以为,这样的存在,区区几具尸体流出的血就能让它成长?”
      叶离沉默了。
      就在刚刚,他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夷囚无情地打破。
      “只有成百上千的人同时死亡,那样的血河才值得往生花绽放。”
      夷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在等待叶离做出最终的决定。
      虽然他知道,叶离的选择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作为一个接班人,叶离的确不够完美。他不够冷血,抗拒杀戮,用手里的剑终结无辜之人的生命会让他产生严重的心理负担。但同样,一路走来他也用自己的剑,证明了他的优秀。
      他是一个听话的士兵,面对夷囚指出的唯一一条路,别无选择时他一定会走下去。
      “我知道了。”
      叶离的语气平淡,似乎他讨论的是今天的天气并不好这样日常的话题。但他的目光锐利而坚定--那是夷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模样,是利刃从久居的剑鞘中拔出时才会有的锋芒。
      夷囚满意地点点头,对叶离露出了一个长辈面对后辈才会的关怀微笑:“救世星,倒也不急着带她回来。突然从灵山失踪,或许会让有心人生疑。正好,既然她拜入了灵山,也有人替我们培养她的天赋。你的任务重心暂且变更,先把那些东西找到再说。找到后,时机成熟了再带她回来。”
      叶离回得言简意赅:“好。”
      夷囚会松口这是必然的事,成霜还小,现在她虽然有实力,但并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加之无缘无故地从灵山失踪,这件事必然无法妥善地收尾。而且外面的世界还有他照应,夷囚能放一百个心。
      说完这两件重要的事,大厅的气氛因为夷囚的笑而不再那么严肃,就连未芙也暗中舒了口气。
      自从开始了往生花的话题,场上的气氛一度有些压抑,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头夷囚还在滔滔而谈,不同的领主的声音接连地响起,那些听不懂的政事一点不露地进入耳朵,让未芙又困又无聊。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撑着脸颊看向了叶离。
      但看着看着她心里就是一慌。
      叶离此时一反常态地闷声不语,他低着头盯着腰侧未出鞘的长剑看,似乎脱离于现在紧张严肃的状况外。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未芙不知道是什么惹得他心情低落,但她知道每当自己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她总想要一个人静静,任何旁人的打扰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想来叶离也是。所以她压下心头想要轻喊叶离名字的欲望,侧着眸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叶离这一心情不好,就持续了整整一个会议的时间。期间他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个透明人。讨论到争执不休的地方,夷囚有好几次都看了叶离几眼,似乎是想让他说说自己的见解,但最终他还是放任着叶离保持着格格不入的沉默。
      直到散会,叶离才起身,直直朝外走去。
      未芙立刻追了上去,试图跟他说上话。
      叶离对她提起的话题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任由未芙有多高兴、激动,他总是用一个简单的“嗯”一笔带过,这让未芙有些泄气。只有在讨论到救世星时,未芙才敏锐地发觉他的态度有所软化。
      于是未芙投其所好,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救世星的话题。只可惜她对救世星的了解不多,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笼统地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因此大多时候都是她抛出一个话题而叶离回答。
      聊天时叶离的眉眼是温润的,丝毫没有之前那般沉闷而压抑的气质。他的脸庞俊俏,气色尚佳,看着看着未芙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候同叶离讨论天气讨论星星那样的美好时光,那时候的叶离像个谦逊平和的大哥哥,对她,对谁都是一样的温柔有礼。
      未芙尚沉浸在眼前那个现在与回忆交织的叶离中,夷囚冷不丁的喊声从背后响起,那粗狂的音色吓了她一跳。
      叶离也停止了同未芙单方面的述说,他回头看着几步之外的夷囚,问道:“怎么了?”
      夷囚轻轻地扫了一眼未芙,命令道:“未芙,你先走吧。”
      未芙停在长廊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想离开,可夷囚的话她不敢反抗。
      她心里对夷囚的专断很不服气--连与叶离最后的独处时光都要剥夺,夷囚的做法在她看来实在是太过分。
      但未芙心里想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她很乖巧地对着叶离笑笑,漂亮的大眼睛遮住了一切不舍与悲伤。
      “离哥哥,那未芙先走啦。救世星的故事,等你下次回来,未芙还想听。”
      说完只给叶离留下了一个活泼又利落的背影。
      叶离沉默地把目光从未芙身上收回,看着逐渐走近的夷囚,他问道:“还有什么事?”
      “叶离,和平不是乞求来的,而是要靠手里的武器争取。往生花就是我们的武器,只有它才能震慑住那些卑劣的家伙。你明白吗?”
      这是个残酷却现实的道理,他们的先辈不懂,于是付出了血的代价。
      “我知道。”
      那段血淋淋的过往叶离已经听夷囚讲了无数遍,灭顶的灾难中先辈用身躯在绝境中为他们开辟出一条生路,这样的他们没有资格忘掉那样的教训,更不能重蹈覆辙。
      “我们的先祖曾经仁爱,但仁爱招致的后果是灾难,所以我们必须残忍,残忍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如果那些家伙不曾欺骗,那么今时今日不会有人为往生花丧命。一切的罪责都在于他们,明白吗?”
      叶离知道夷囚是在开导他,他在试图用道理劝诫他不要有压力与负担,错不在他,要怪就怪那些家伙。
      可操刀的人是他。
      叶离不想过多地讨论这个话题,他没有回答夷囚“是”或“否”,只避重就轻地问:“还有事吗?”
      夷囚叹了口气。
      叶离若是不犟,那他就不是叶离了。
      夷囚不再多语,只轻轻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柒染。”
      “就拜托你了。”
      想起那人的遭遇,叶离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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