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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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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程还是失望了。
直到离开轮回之路,他也没能如愿见到想见的人。这让他千年的等待与彦之师弟临终的遗言看上去像个愚蠢的笑话。
可面对人与神之间巨大的阶级鸿沟,即使强大如他,也头一次体会到了不可逾越的深深无力感。
神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说一不二,他们一个兴起,就能单方面地取消筹备已久的大典,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作为没有话语权的一方,方程无法提出自己小小的愿望,他们一行人只能听由着儒尊的差遣,在夜幕降临之前,被儒尊赶鸭子上架一样,赶进了轮回之路,赶出了神界。
尽管儒尊在神界的安排有趣而有新意,但这一趟旅途并不愉快。悲伤而压抑的气氛像一朵挥之不去的阴云,凤成霜与萧阳的下落不明刺激得每一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即使开朗如文淼淼,一路也哭丧着脸,笑不出声。
他们没有在神界待上一天,甚至不到半天,就被儒尊客气地请了出去。
走出白色的世界,踩踏着坚实的大地,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方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这里是朱雀学院的树林,他们回来了。
收拾好不快的心情,他回头看着魂不守舍的三人,一时竟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他们受惊的心灵。
想起凤成霜与朱弦月的关系,方程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六殿下,节哀。”
即使儒尊那么说,方程也不相信凤成霜一定就死了。没有亲眼见到尸体前,他会一直坚信她有生还的可能。
但他不能这么劝诫朱弦月。
那是危机重重的轮回之路,比起生还,凤成霜死亡的几率会更大。
这种时候他不会给朱弦月一个不确定的希望,因为那种虚无缥缈的希望,那种没有尽头的等待是一种酷刑,它会把一个正常人慢慢地折磨成疯子。
朱弦月的未来可期,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朱弦月发白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他似乎想要反驳方程的话,但最终还是掩着面,保持着深深的沉默。
悲愤的哭声传来,是文淼淼头埋在林修身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压抑而陌生的环境让她一路高度紧绷着神经,这一刻逃离了那个恐怖的地方,劫后余生的感触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任由它决了堤,打湿了林修胸前的衣襟。
文淼淼哭得那么伤心,听得方程也一阵揪心。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最艰难的时候。
凤成霜与萧阳下落不明,而人是他带出去的。作为带队的老师,他应当肩负起护佑他们安全的职责。
可显然,他失职了。
他无法给叶离,给青龙国一个交代。
想到这些方程不禁苦涩地一笑。
好不容易劝住了叶离,这次是真的留不住他了。
可不管怎样,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尽管过去有遗憾,尽管前路有荆棘,人也只能选择走下去。
方程身上的担子很重,自从担任了灵山派的掌门人,他的生命有一部分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奉献给了灵山。
他不能被这一次的挫折打垮,即使这挫折击中了他的软肋,摧毁了他的信念,让他的等待付之一炬。
方程没有在朱雀学院做过多的停留。
这个时候灵山派的选拔赛已经结束,原属于灵山派的长老们已经携带着选拔好的弟子搬迁上了灵山。而作为板上钉钉的灵山弟子,他们也该回归灵山。
没有人有异议,连朱弦月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似乎一瞬间想通了什么,眼眶虽仍是红的,却不似之前那么绝望,反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么坚定。
连夜赶回了灵山,处理完学员的住宿问题,方程召集了刘刚等长老,就着凤成霜与萧阳以及神界、儒尊、轮回之路的事,展开了会议。
会议并不顺利,因为事关重大而牵扯又太多,没有人能给出建设性的意见。解决问题的方针无外乎“隐瞒”与“坦白”,但似乎哪一个都不是最好的方案。
最终初步实行的方案是“隐瞒”。
青龙国的皇室只有萧阳一个男丁,他失踪的消息无疑会引起局势的剧烈动荡。
隐瞒不是长久之计,但现阶段只有隐瞒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早在回来的当晚,方程就有提醒朱弦月三人不要外传在神界发生的事情,至于后续的事等长老们的通知。
于是凤成霜与萧阳的失踪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长老们联合讨论出的说辞是,由于某种原因他们仍留在神界。
对于灵山这群懵懂的孩子而言,神界本就是一个神秘的地方,他们不知内情,因此对这一说法深信不疑。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半年后。
叶离休假结束,赶回了灵山。
对于叶离,方程只能坦白。
但出乎方程意料的是,听说了噩耗后,爱徒如命的叶离没有像他想象的那般气到发疯,他甚至只平静地抬眸,冷静地阐述:“成霜还活着。”
不管是半年前,还是现在。
方程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肯定,也不知他从何得知这一消息,但叶离如此肯定自然有他的道理。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方程决定相信叶离--如果凤成霜还活着,说不定萧阳也还活着。
凤成霜是在第二年的初春回来的,那时灵山漫山遍野的雪刚化,柳树的枝头冒出点点新芽,春风拂面,鸟语花香,处处生机盎然。
叶离偶遇到凤成霜时,她正带着萧阳漫无目的地瞎逛。
因为没有来过灵山,所以凤成霜对于男人把轮回之路的出口设置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好奇。她正在思考男人此举的目的以及这里究竟是哪里,就听见有人用错愕的声音在背后喊着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见的是久违的叶离年轻的脸。
一时间,凤成霜呆呆地怔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异常,叶离没有多问,只笑着说:“回来就好。”
叶离在前面领着路,一路介绍着灵山:“我来的那个方向是宿舍楼,我们现在要去的是灵山的学堂。不过在此之前我先带你们去找掌门,得让他知道你们回来了。你们失踪的事让他挺头疼的。”
“你怎么跟他一起回来的?”叶离看了一眼萧阳。
凤成霜三言两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必要的地方都一笔带过。她隐瞒了儒尊的所作所为,然后着重讲述了那个好心的男人是如何救了他们,又带他们去看海看湖看山看水看星辰看日出。。。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男人泡茶的技术很好,但他不太会做饭。他热衷于就地取材来烹饪,每到一处新的景点,他都要亲自下厨,让凤成霜尝尝他的手艺。可那些菜的味道凤成霜不敢恭维--食材都是新鲜而珍贵的,散发着天然的香气,营养充足,价格不菲,按理说用这样的食材做出的菜不加调味品也该色香味俱全,但凤成霜勉强挑了几筷子就再也没有动筷的欲望。
最后那些菜全被萧阳那个二傻子吃了。
神界的景色的确很美--镜面一般反射出湛蓝天空的澄净湖泊,绝壁之上奔腾而湍急的巨大瀑布,落日余晖下色彩斑斓的广袤海洋,夜色里在头顶闪耀的漫天星辰......
凤成霜一度不想回来,但她没得选。
她最终还是跟男人告别,感谢他的招待,感谢他的帮助,然后带着萧阳走进了男人开启的轮回之路。
根据凤成霜的话,叶离不难提炼出关键信息:他们险些在神界遇害,而一个陌生的男人救了他们。
他内心顿时一阵后怕。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
叶离不敢往深了想,因为那样造成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敲响了木门,方程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叶离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凤成霜手搭在门上,迟疑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叶离,她坚定地说:“师父,徒弟有些事想跟您坦白。”
叶离虽有些好奇,但还是忍住了冲动:“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吧,掌门在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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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完了方程,把在神界发生的事挑重点又讲了一遍,直到方程郑重地点点头,凤成霜这才推开门,跟着叶离往前走。
身后的萧阳还想跟着她走,却被方程叫住,不得已留了下来。
叶离有想过自己这个徒弟将要说出口的会是一件大事,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大--这种事简直是不可思议,却偏偏又是真实发生了的。他的弟子诚实守信,绝不会编一个谎话来欺骗他,而且这个谎话还有各种细节来佐证它的可信度。
听了凤成霜的话,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对成霜到底是有感情的:“她还好吗?”
凤成霜知道叶离是在问成霜,她并没有说出成霜已经死过的事实,只是低着头盯着脚尖看:“一切都好。”
叶离旋即想起一个严峻的问题:传说中的救世星,究竟是眼前这个弟子,还是那个曾经的弟子呢?
很快叶离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想法的愚蠢--不管是谁,那都是他的弟子。
“我可以留下来吗?”
少女的音色一如既往的透亮,像潺潺的溪水流个不停。但显然她未能很好地遮掩内心的想法,语气里的紧张暴露了她的局促与不安。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仔细看,似乎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叶离突然萌生出一个贱兮兮的想法--如果他板着脸严肃地回答“不可以”,他新来的这个弟子是不是会急得哭出来?
很明显不会--如果他敢这么做,按成霜的性子她一定会当真,就算没有当真,她也一定会生气--这种玩笑还是不要乱开。
叶离悻悻地刮了刮鼻头,用微笑掩饰心虚:“当然可以。”
回答完毕叶离才想起来一件严重的事,深度的思考令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步伐也因紧张而加快了不少。在这条清幽无人的小径上,叶离慌乱的步伐声格外的清晰。
“这很不妙。成霜,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面对叶离严厉的叮嘱,凤成霜虽有不解,却仍点了点头。
只是......已经晚了。
除了他们还有神界那个男人,不排除青龙有知道这件事的可能。
但凤成霜没有捅出这件事,她不想引起叶离更大的焦虑。
“妖邪。”
叶离轻轻吐出两个字,旋即解释着这个名词:“妖邪的灵魂里有别的东西,那东西有灵智有野心,它会扩大人心的欲望,抹杀他残存的善念,让它的依附者成为杀人的工具。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所以都默认,那是另一个灵魂。”
听起来这并不是一个好东西,甚至可以说是邪恶,但凤成霜相信自己不是。如果她是,那位无所不知的神又怎么会对她和颜悦色?
叶离还在描述着妖邪的特征:“妖邪要定期地摄入人血与生魂,否则依附的那张皮会崩坏。”--叶离是亲眼见过妖邪的脸崩坏的,太久没进食,那家伙还算干净的脸渐渐融化,露出了里面腥臭的肉。恶心的不止这一点。那只妖邪还不停地拿长指甲扣自己已经腐烂的脸,即使伤口深可见骨他也不曾停手。这就导致整间房子都充斥着一股血与腐烂的恶臭味,像是放了几个月后爬满了苍蝇长满了蛆虫的生肉会散发的味道。看完后叶离一个月没吃下肉。
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疑,现在凤成霜可以肯定,她不是那所谓的妖邪。
不过为自己辩解这种事一向没有说服力,空口无凭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尽早与成霜分离,让人无从指责。
叶离明显还想说什么,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微皱着眉,没有说话。
这个地方很少有人路过,因此他才敢在这里这么大胆地讨论妖邪的事。
“成霜?是你吗?”
这是一道难掩欣喜的声音,音色特别,不难分辨声音的主人是朱弦月。
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朱弦月正沿着侧旁的小径快步过来。
看清了她的脸,那人的步子越发轻快,三两步就走到了凤成霜跟前。
凤成霜客套一句:“六殿下。”
看得出来朱弦月很是激动,甚至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我,我准备去掌门那儿呢,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了。”
他似乎这时候才看到叶离的存在,因而略含歉意地喊了声“叶师兄”,算是为自己唐突的举动道歉。
他的注意力没有在叶离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关切地问凤成霜:“你在神界发生什么事了?”
已经说过两遍,凤成霜懒得再说一遍。重复同一个故事只会让她倦怠。
她摇摇头:“没什么。”
她拒不配合的态度没有打击到朱弦月,后者只是拉着她的手喃喃地重复:“人没事就好。”
这一幕看得叶离有些尴尬,似乎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咳嗽两声,提醒道:“六殿下,您不是还要去找掌门吗?”
朱弦月像是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彻底清醒过来,他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凤成霜,留下一句“明天见”,急匆匆离开了。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凤成霜不自觉垂下了眸。
朱弦月这个人,不是完全可信。
等跟着叶离回到了宿舍楼附近,人这才多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不少人正从竹楼里出来去往食堂,也有人正从食堂的方向往回走。
凤成霜不怎么饿。
她其实在神界没吃多少东西,可吃了男人做的食物后,她没有一丁点食欲了。
早在面见方程时,方程就把她与萧阳的住寝问题解决好了。
灵山派的宿舍两人一间,上面给凤成霜安排的室友是个熟人--文淼淼。
文淼淼的室友不久前就修完了学业离开了灵山,上面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室友给她,她就一个人住了段日子。正巧这时候凤成霜回来了。
她刚一进门就听见了不可思议的惊呼声:“凤成霜!”
文淼淼本就脱了鞋坐在床上,这会儿因为惊愕而有些慌乱,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来。
文淼淼一直盯着凤成霜的脸看,但看着看着,她又抹着眼泪呜咽起来:“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吓死我了。掌门让我们不要到处宣扬神界的事,我还以为你跟萧阳的事要被他们压下去呢。神界好可怕,那个儒尊好吓人。”
即使不了解情况,但根据文淼淼的话,不难猜出他们留在神界后方程做了什么。
他隐瞒了神界的一切。
方程的做法凤成霜倒是能理解,但她不太能接受。
理解是因为不这么做会引起恐慌,不接受是因为受害人是她。
假如没有那个男人,她不明不白地死在轮回之路里,甚至没有人能替她申冤。
文淼淼抽抽搭搭的模样还是很惹人怜爱的,这让凤成霜忍不住轻声安慰:“没事的,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这话凤成霜倒也没有诓文淼淼。
男人对她说过,未经允许,神是不能私自离开神界的。他不行,儒尊也不行。
所以想要再见面,只能他们也成神,再去往神界--不过那个时候,想来同为神,倒也不必再惧怕儒尊。
文淼淼并不爱哭,只是那一次死亡的恐惧深入骨髓,让她每每想起神界一行总会心有余悸地胆颤。但凤成霜安慰的效果也很明显,文淼淼很快就从伤感的氛围中挣脱。
年轻的女孩思维总是很跳脱的,文淼淼迅速摒弃了这个糟糕的话题,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她很健谈,也很爽朗,笑的时候会放肆得笑,一有趣事就会忍不住跟周边的人分享。
凤成霜一边听她八卦,一边整理书桌。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书桌很整洁,而她只不过把刚领的课本从纳戒里拿出,一本一本按顺序摆在桌上而已。
一共十八本书,全是凤成霜落下的进度。
灵山派会在学期初发放所有要学的课本,一名长老教一门课。只要修完了十八门课,通过考核,随时都能毕业,或是进入内门。
进入内门,那是凤成霜必须做的事。
灵山实行封闭制管理,外门弟子不准出山,但内门弟子是可以的。虽然凤成霜不太清楚这条规则究竟是怎样的,但她想要找到五阴火、活人躯,就不能被困在灵山。
叶离告诉她,一个学期修完十八门课是可行的,因为十八名长老每个学期都有授课。而且作为人才辈出的灵山,是存在这样的先例的。
问题是现在开学已经一个多月,有些课都快上了一半,她不可能强求长老们给她单独补课,长老们毕竟都是很忙的,还有内门弟子要带。所以想跟上进度,必须自学。
文淼淼拿着本戏折子正翻着,突然想起凤成霜的特殊情况,不由给她支了个招:“这些都是外门弟子要研习的内容,内门弟子已经通过考核了,而且他们的时间较我们更加充裕,你可以找他们帮忙补课。嗯,我记得你不是跟叶师兄关系很好吗,他应该不会拒绝你的。”
--其实文淼淼也有一瞬间动了给凤成霜借笔记的念头,然而在意识到自己那狗爬的字迹、记得莫名其妙的笔记以及门门踩线通过的成绩,她果断选择放弃。
又一次听见“叶师兄”这个称呼,凤成霜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文淼淼说的可能是叶离。她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文淼淼说的方法的确可行,但现在夜色已然降临,天昏地暗的不太适合去找叶离,而且刚从外面回来她也懒得再出去,索性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看书。
翻了两页后凤成霜决定放弃。
算了,睡吧。
文淼淼看着凤成霜刚拿起课本又立即放下,颇有些惊讶:“你不看了?”
凤成霜的冷漠脸难得有些绝望:“这是人能看懂的?”
为什么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能看懂,但组成一句话后她就不能理解了?
凤成霜知道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在话下,但为什么她偏偏记不住这本书的内容?而且刚看过就忘?
那些什么能量、熵、灵力的,什么鬼啊!
文淼淼放下戏折子,扫了一眼书的封面。看清是哪本书后,她摆摆手,见怪不怪道:“正常,孙长老的书。”
想起了什么悲惨的经历,她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试图平复不太平和的内心。但显然在内心的挣扎中还是悲痛更甚一筹,她悲催地向不明事理的凤成霜控诉,简直字字泣血:“这门课就是用来折磨人的,十个里面有四个能通过考核,那都是奇迹啊。这本书简直是天书啊,就不是给人看的。而且我跟你说哦,教这门课的长老天天上课都在鬼扯,我愣是没看出来他讲的跟这本书有什么关系。他的考核还特别离谱,整张考卷我一道题都读不懂。他教的是一回事,考的又是另一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们。”
说到最后文淼淼难过得不行,她的一张脸都悲痛地拧在一起。
--就算有林修给她突击,她的补考仍是没过的。然后她又不得不再听了半年孙长老的叨叨,然后不出所料她又挂了。时至今日她已经听了三遍孙长老讲述他年轻时杀猪的经历,甚至孙长老说的话,她都已经能接上下一句。更恐怖的是孙长老已经记住了她这个钉子户,每次上课永远都只抽她一人回答问题。
文淼淼卡在孙长老这门课上已经很久了--外门的弟子只要修完了十八本书并通过最终的考核,就能被批准进入内门深造。其他的课她倒是有信心,可孙长老的这门课,她怎么也通不过。十八门课每个学期都会开课,任凭弟子们选择。同批进来的弟子,有诸如洛梦那样的妖孽,一个学期就修完所有课的,也有像林修那样稳扎稳打最终在三个月前完成考核进入内门的,只有她,每个学期都选一次孙长老,从不缺席。甚至孙长老还在第一排给她钦定了一个专属宝座--就在孙长老眼皮子底下。
文淼淼的话引起了凤成霜强烈的共鸣,头一次看不懂一本书对她的打击很深,偏偏她又无能为力,这种挫败感让她有些难受。
睡吧--她的确有些累了,游历了各色的美景让她的眼睛有些疲倦。
至于孙长老的课这一烦恼,凤成霜愉快地把它丢给了明天。
但刚闭上眼睛,凤成霜就听见了一道凄厉的叫唤。
伴随叫唤声一同响起的,是炎的声音:“我出来了。”
凤成霜觉得有些奇怪。
当初炎告诉她,闭关的结果只有两种:要么成功,要么死。
显然这是前者。
可若是成功突破,它又怎么会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
许是猜到她的想法,炎沉默良久后才用沙哑的嗓音回答:“没有成功,我差点死了。那个心魔太恐怖了。”
“怎么回事?”
炎缓缓地开口,但它明显仍然心有余悸:“当时正是紧要关头,我以为我快制服了它,但我没想到它那么强大,一下就反噬了。在我觉得我要死了的时候,我觉得冷,好冷,浑身像冰针扎一样的疼,我的火都燃不起来。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猜我应该冻晕了,刚刚才醒,浑身都是僵的。”
冻晕了?
这很蹊跷,凤成霜也不知道其中缘由。她对灵兽的闭关了解不多,但看起来,似乎正是因为冻晕了,炎才侥幸捡回来一条命。
只是,说起冻晕她又想起了萧阳在神界的遭遇。他也是被不化的神雪冻晕,而这在男人口中是一场关乎性命的试炼。说起男人她又想起了日升神树,在那棵金色的神树下,她被赠与了神的庇佑。
“或许这就是所谓神的庇佑。”
凤成霜没法肯定自己是对是错,庇佑这个词实在太抽象,男人又说得不清不楚。可似乎除了这一点,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炎不知道凤成霜在神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口中“神的庇佑”是什么,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活着。它悠悠叹息道:“恐怕短时间内我是不想闭关了。我现在觉得活着真好,至少现在,我还能看着冰冰。”
冰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炎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炎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可见此次闭关是多么凶险,它是真的差点回不来了。炎这个家伙虽然又吵闹又讨厌,但冰不想它真的死去。冰就安静地听着,扮演着听众的角色。但它对那心魔也特别地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炎那么狼狈?
然而炎对此避而不谈,凤成霜没有要询问的意思,冰就更不可能问了--它有预感,就算是它,炎也绝对不会说,它打算把这件事深埋进心底。
今晚最安静的不是冰,是冰幻。
自从凤成霜去趟了神界,冰幻便一直保持着与性格不符的沉默。哪怕如今已经离开,她仍然保持着先前的模样,以剑的姿态在纳戒里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凤成霜第二日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她就拉着半醒不醒的文淼淼去吃饭、上课。
这是孙长老的课,刚进学堂,一个慈祥的小老头就冲着她们点头示意。
文淼淼抱着书一股脑地坐上宝座,瘫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对着凤成霜挥挥手:“成霜,我先睡会儿,上课了你叫叫我。”
凤成霜扫了一眼学堂,并没有见到特别相熟的人,只有几个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家伙。
她撑着脸颊思考着由于神界与人间时间流速上的差异而带给她的不便,在铃声响起后拍醒了熟睡中的文淼淼。
课上了不到一刻钟,凤成霜痛苦地低着头扶着额,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文淼淼对孙长老的评价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绝对不是胡说。
这门课本就难懂,孙长老又讲的太玄,而她落下的进度又太多,根本听不懂孙长老在说些什么。
冰跟炎在她脑子里的吵闹声都要比这门课有趣得多。
糟糕的是,显然孙长老已经像记住文淼淼一样记住了她这个新奇的生面孔,上课时的提问不是点她就是点文淼淼。
这更坚定了凤成霜跑路的心思,只是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她拿着课本刚想偷溜,孙长老却冲她招招手,拦下她同她和蔼地交谈:“这门课很难,还是要靠自觉。课后多看书,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老夫,可别跟她一样,学了两年都没入门。”
文淼淼趴在桌上没精打采地应声:“是是是。”
于是凤成霜不太好溜了。
硬着头皮听了一上午的课,孙长老说出下课的一刹那,她几乎是逃也是的拉着文淼淼离开了学堂。
打饭的时候文淼淼眼尖得很,看见不远处明显是在等她的林修,她双手合十略感抱歉地对凤成霜说:“小林子在等我,对不起啊成霜,我先走了。”
凤成霜点点头,由着她跟着林修离开。
但很快凤成霜就碰到了两个熟人。
准确来说,是纪寻跟宋婉心先看见了她。
起初他们还有些不敢相信,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经过确认无误,在凤成霜要走开前拦下了她。
端着盘子坐下,宋婉心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要不是纪寻拦着,她甚至不打算收手。
“怎么感觉瘦了这么多?在神界没有好好吃饭吗?”
面对宋婉心关切的质疑,凤成霜想起男人那糟糕的厨艺,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出卖他。
“不怎么饿,就没怎么吃。”
“小十四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没回来那会儿,到处都在传你跟萧阳的风言风语。”
纪寻颇为感慨。
宋婉心不快地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埋怨道:“人家刚刚回来,你就说这些?就你嘴巴多。”
纪寻一边唯唯诺诺地说“好好好,不说了”,一边像关拉链一样封住了自己的嘴。
凤成霜挑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一边问:“什么风言风语?我想听。”
僵持了一会儿眼见拗不过她,宋婉心对着萧阳冷哼一声。
多嘴。
纪寻也知道自己坏事了,只能一边哄着她一边回答凤成霜:“好多人乱传谣言呢。有说你跟萧阳私奔的,有说你们待在神界舍不得回来,还有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跟宋婉心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人说其实你跟萧阳死在了神界,而掌门一直都在瞒着这件事。”
想了想这些话确实不好听,纪寻轻声安慰道:“不过这都是别人的猜想,现在谣言也不攻自破,你不用放在心上。”
凤成霜没有说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些猜想无比地接近事实。
但他们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因为作为过来人,纪寻很快就猜出了凤成霜是刚刚结束了孙长老的课才来饭堂的事实。
说起孙长老,就连宋婉心也难以保持冷静。孙长老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大,他另类独特的教学方式与晦涩难懂的讲课简直让他们深受其害。
纪寻为凤成霜默哀:“小十四,祝你好运。”
他一向不太正经,但此刻的话,除了幸灾乐祸,倒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凤成霜深吸一口气,觉得未来的路可能会很艰难。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纪寻跟宋婉心,眼里满是羡慕。
这俩都是内门的弟子,身上散发的都是自由的味道。
她盯得实在太久,引来了纪寻的好奇:“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啊?”
纪寻又自恋地摆了几个自认为很酷的造型,大言不惭道:“眼睛都看直了,是不是觉得你师兄我现在特别英俊?”
宋婉心不客气地推他一把:“成霜明明在看我,你在自恋什么?”
两人非得就这事争个高下,作为当事人,凤成霜不得不澄清道:“我在看自由。”
“我不想读书,”她抿了抿唇,幽幽地开口,“我只想进内门。”
纪寻:“......小十四你这是想一步登天啊。”
宋婉心也劝道:“不读书可不行,这些理论知识是内门学习的基础,灵山安排这些课程自然有它的道理。”
凤成霜“嗯”了一声,默不作声地继续吃饭。
正吃着饭,纪寻突然开口:“诶,你见过叶师兄了吗?”
凤成霜抬起头皱着眉:“我师父吗?见过。”
纪寻“啧”了两声,摇摇头,像是说教一样对凤成霜开口:“他可不是你师父,以后你得改口叫师兄了。”
凤成霜一愣,问道:“为什么?”
挑起了话题,勾起了凤成霜的兴趣,纪寻偏吊着她的胃口故意不说。还是宋婉心看不惯他的做法,徐徐解释道:“叶师兄是内门的大师兄,也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这是掌门亲口承认的。”
凤成霜又“嗯”一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她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但宋婉心敏锐地察觉到,听了这个消息,成霜似乎并不是特别高兴。
她迅速地撇开话题,试图说出一件让她高兴的事:“神界好玩儿吗?”
通过凤成霜微表情的变化,宋婉心知道自己问对问题了。
“好玩儿。”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凤成霜瞬间变成了一个话痨。她知道只用浅薄的话语形容不出神界的美景,但想起那里的山川流水、日暮星辰,她还是忍不住由衷地叹息。
在宿舍楼前同两人分别,凤成霜一个人走上了竹楼。
下午是满课的,甚至连晚上的时间也排得满满当当,但凤成霜心安理得地全翘了。
课已经上了一部分,而她对书本上的东西一无所知。去了也听不懂,何苦坐在那里折磨自己?
况且进入内门的标准只看最终的考核,通过了就能进内门,并不强求弟子必须去听课。
但翘了课凤成霜也没闲着,她在起早贪黑、有条不紊地自学十八本书的内容。
她的时间很紧,课程又多,想一个学期结束就进内门必须努力。
勉强跟上各大长老的进度后,凤成霜倒也没有再翘课,而是低调地进入学堂,找个犄角旮旯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半个月不到,凤成霜就彻底向孙长老屈服了。
其他课程里的知识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说是到了信手拈来的程度也不为过。但孙长老的这门课,她看不懂,听不懂,根本学不明白--难怪文淼淼在这门课上卡了这么久,这完全就是这门课有问题!
这时候凤成霜想起了文淼淼给她支过的招,于是一个恬静的午后,凤成霜扣响了叶离的房门。
对于凤成霜的突然拜访,刚开始叶离还有些讶异,但知道她的来意后,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起身从收拾整齐的书堆里翻出了自己的笔记。
泛黄的书页上留有星星点点的印记,叶离的字很好看,他记录的笔记工整又精炼,简洁又明了,没有一句是多余的--凤成霜看着那些通俗的话语,依稀记得似乎孙长老上课时要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孙长老讲得晦涩难懂,他又极爱鬼扯,聊着聊着就说偏了,一节课下来都不知他说的重点是什么。
她就这么不自觉地在叶离的对面坐下,捧着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看懂内容后这本书还是很有趣的,里面提出的观点都犀利而有新意,角度也清奇,逻辑也自洽,前后内容呼应,看着看着就让人想高呼原来如此。
光看还不够,凤成霜忍不住拿起手边的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进行推演与验证。当得出的结果与书上一致时,她忍不住得意地挑了挑眉。
直到叶离起身点燃了油灯,凤成霜才意识到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就连窗外的天色都黑了。
尽管如此她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正是意犹未尽的时候。
但她已经打扰叶离很久了。
凤成霜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起身,知会了叶离一声,拿着书就要走。
这时叶离叫住了她。
凤成霜回过头,看着叶离的眼睛问他:“师兄还有什么事?”
听到“师兄”二字,叶离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这个称谓。
自从第一次听见成霜这么叫他,他就浑身不自在。
直到现在他仍没有习惯。
可叶离也知道,事到如今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接受灵山的教育,本就是他给成霜安排的最好的路。
他教不了成霜的,灵山能教。
他给不了成霜的,灵山能给。
从成霜进入灵山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从师徒变成了师兄与师妹。
但被凤成霜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叶离一时有些心虚。
凤成霜的眼睛犀利而幽深,总是会给人一种被看透心思的错觉。尽管叶离知道凤成霜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但被她那么看着时,他还是会忍不住为这样的想法担忧。
叶离用没有破绽的微笑掩饰着微微的心虚:“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凤成霜点点头,点完头就走。
叶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凤成霜已经毫不留恋地推门而出,一下就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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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成霜回来时已经很晚了,但此时文淼淼还没睡,她正点着灯同孙长老的课本作斗争。
凤成霜看着她咬着毛笔冥思苦想的样子,一时觉得又好笑又可怜。
她拿着叶离的书在文淼淼眼前晃了晃:“叶师兄的笔记,要看吗?”
文淼淼一下就来精神了,她接过课本翻了几页后大为震惊,啧啧称奇:“哇,这个地方是这个意思啊,我一直都记错了。”
拿着书,看着凤成霜,文淼淼忍不住感慨:“这门课应该让叶师兄去讲,这样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说完她简直要喜极而泣:“呜呜呜成霜你是个好人,我觉得我今年有望通过考核了。”
文淼淼还在激动地翻书,看架势她似乎恨不得立刻挑灯夜战,学个三天三夜。
凤成霜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不太想说话。
看了一天的书,长时间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她的关节有些僵,肩膀有些酸,脖子也因为垂了一下午而极不舒服。
之前看书看得入迷没有注意,现在一闲下来,身体就发出了不舒适的警告。
但很快,不适感逐渐地消失。
小小的拳头一下一下地锤在肩上、背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完美地瓦解了凤成霜的疲劳。
文淼淼正看书看得出神,冷不丁被凤成霜背后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少女吓了一跳:“你谁啊?”
少女歪着头冲她吐了吐舌头,却不搭理她,也不回答她的问题。
凤成霜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给她锤肩按摩。
她一回头,看见的是一个高挑的少女。
少女比她大不了多少,出落得优雅大方,长裙、白发,身姿窈窕,一颦一笑都灵动娇美,看起来活泼又青春,像三月的樱花,正是盛放的年纪。
凤成霜盯着少女的笑脸沉默了。
半晌她才缓缓地开口:“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