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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界 。。。 ...

  •   凤成霜走了很久很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个地方没有空间的概念,于她而言,同样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她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在这个地方没有儒尊的指引,困到死似乎才正常。
      饥饿的感觉逐渐产生,身体渴求着营养的摄入,这时凤成霜意识到儒尊没有诓她。
      在这里待久了却没有食物,的确会饿死。所幸纳戒能打开,温饱的问题暂且不那么紧迫。怎么走出去,才是当务之急。
      微抬着头眺望远方,凤成霜愣了一愣。
      远处的天空中泛着星星点点的金光,虽然淡,却在这片统一的白色中显得很突兀。
      朝着金光的方向前进是必然的--天生的异象值得注意,无论它是出口还是封死的绝路,它总比周围无边无际的白色更具备吸引力。
      慢慢走近,空中的金光愈盛,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金光扎眼的感觉就像在直视太阳。金光的周围飘着彩云、淌着彩霞,景色瑰丽,朦胧却动人。
      这是朱雀城不曾能看到的风光,或者说,这种仙境一样的绚烂美景,只存在于高耸的雾砀山日出之时。
      彩光斑斓又圣洁,乍看宛如佛光普照,洗尽焦躁与迷茫,拂平泛起的丝丝涟漪。
      彩光之下,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他安静地站着,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垂着眸,乖巧地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
      那是萧阳。
      在陌生的环境遇上相识的人,哪怕他一言不发,他们的相遇便是最能安慰人心的力量。
      凤成霜离萧阳只有三步之遥,这时一道绚烂的火红忽然席卷了半边天空,将彩云彩霞染成了醉人的血色。跟血梅相比,虽是逊色了一番,可那流淌的红色,好看得摄人心魄。
      隐隐之中,嘹亮的凤鸣声此起彼伏,相应相和,气势恢宏。
      天边可以瞥见两道小小的、火红的身影,它们环绕着飞舞,一刻也没停息。
      萧阳抬起了头。他怔怔望着火红的半边天,漂亮的眼眸此刻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
      走近了,凤成霜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萧阳?”
      萧阳这才迷茫地同她对视,一向冷酷的俊脸充斥着不解。
      他似乎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自己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关于萧阳这个人,凤成霜了解得不多。她只听纪寻说过,他是青龙国的太子,脑子好像有点问题,智商等同于三四岁的小孩。他有问题的不止是脑子,或许发声的器官也有点毛病--他们没听过萧阳说话,也许他纯粹是不会说。
      自家太子是个傻子这件事,青龙国倒也没有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毕竟皇室曾大举地在大陆各地招揽能人异士,只为治好萧阳的病。这么一出下来,世人想不知道萧阳有病都很难。
      这些年青龙国为这位太子操碎了心,毕竟他是青龙国的独苗苗,家里姐姐妹妹一大堆,各宫的娘娘愣是没能为他生下一个弟弟。
      青龙国的希望在萧阳一人身上。
      说起萧阳的病,纪寻唏嘘不已:“师父检查过他的身体,但萧阳健康得很,身体根本没什么毛病。按理说,他不该是个傻子。”
      这样的结论显然与现实背道而驰,明显是错误的,可陈璇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他双眼看见的是事实,他双手诊断出的同样也是事实。
      三位泰斗就着萧阳的病讨论了一番,联合得出了一个举世震惊的结论:不是萧阳没病,抱歉,是我们看不出,是我们能力不够,是我们不太行。
      病情超出了他们三人的认知,萧阳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因此名声大噪。
      他的情况基本是被宣判药石无医了,但养着养着皇室突然发现,这孩子除了傻点、冷漠点、不愿意说话等等,看着跟普通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充其量也就是不够机灵,凑合着过也不是不行。
      他下雨了都知道往殿里跑呢!
      多聪明一孩子!
      凤成霜盯着萧阳看了很久。
      萧阳的确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他的面色是正常的红润,身材高大,肌肉扎实,乍看之下,似乎比她还要健康。
      萧阳也看了过来,偏着头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地辨认她是谁。
      当然萧阳努力过了,但努力不一定会带来成功。从他一直保持着呆滞的表情来看,凤成霜意识到他没有认出自己是谁。
      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走不出去的破地方,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一直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凤成霜不想死,也不想乖乖地等死。
      没有人比她更惜命。
      只要不是现在就会死,总会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朝萧阳伸出手,算是诚挚地邀请:“我们去找出口。”
      萧阳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这不影响他把目光移到凤成霜的手上。
      然后他也伸出手,拉住了凤成霜。
      牵手是朱弦月给凤成霜的灵感,如果出现了什么差错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
      平心而论,如果可以,凤成霜也希望把萧阳带出去。
      萧阳毕竟是个傻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神界排斥,而非简单地同众人走散。或许他的亲朋曾经给他灌输过走丢了要乖乖地待在原地,这样就会有人带他回家的知识,他也听话地照做,但这里是轮回之路,待在原地不动是等死的行为。
      或许方程他们自身都难保,又怎么来带他回家?或许他们走出了轮回之路,但真的会有人愿意冒着死亡的风险,再进来寻找他的踪影?
      世界是现实的,人都是自私的,这种本性在危机时刻暴露无遗。自身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谁会愿意去管一个非亲非故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换位思考,如果安全的人是她,她不会选择为了萧阳以身犯险。
      只有落难的人才是彼此的依靠,才会相互救赎。
      因为他们对苦难感同身受。
      但很不幸,现在她是落难的一员。
      她要带着萧阳自救。
      吸取先前的教训,前进的同时凤成霜一直侧眸看着萧阳的脸,生怕下一刻那么大一个活人消失不见。
      对方看着自己,萧阳也一路都看着凤成霜。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时地眨一下,这一刻漂亮精致的人形木偶像是注入了灵魂。
      半边的天都被烧得通红,两道盘旋的火红身影飞得很高很高,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两个渐渐缩小的红点。
      不知什么时候,空中连红点也再看不清,触目所及的地方,只有红光爬满了天际。
      凤成霜就是这时候走出轮回之路的,低头时眼前景色的忽然转变让她懵了一瞬间。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美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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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出来朱弦月等得很焦急,漫长的等待中,他似乎一直通过咬唇的方法试图让自己淡定。
      但下唇都咬肿了他也没能冷静下来。
      儒尊说轮回之路的出口已经关闭,里面的人是出不来的,再等下去只会是徒劳。
      言外之意是不要为了这两个微不足道的人,耽误了今天的行程。
      朱弦月也想过放弃,但看着出口处那团边界模糊的白色光晕,“走吧”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用无声的沉默表明自己的态度。
      儒尊轻笑着摇了摇扇子,微偏着头,温柔的目光在朱弦月低垂的眼眸上流连。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他笑眯眯地提醒:“神界可不是人间,这里旭日东升,落月西沉,人间又是新年。”
      或许在人间,时间可以随意地浪费,每分每秒都可以任它如流水般流逝--但这里是神界,对于这些外来的凡人而言,时间就是生命。浪费生命在这里等一个等不到的人,是愚蠢的行为。
      朱弦月依然保持着沉默,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对儒尊的话充耳不闻,一昧地坚持着自己的行为。
      许久朱弦月才抬起了头,微泛着光的眼神看着楚楚可怜,他像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人那样苦苦地哀求:“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成霜就出来了。”
      那眼神太过无助、绝望,拒绝这样可怜的一个人似乎会显得很绝情。更何况只是多等一会儿而已,举手之劳,而非什么拯救世界一样令人为难的请求,所以儒尊儒雅地摇着扇子,笑得随和:“那就多等一会儿吧。”
      直到仅有的耐心也磨尽,儒尊冷冷扫了一眼因为损失了两人而士气低迷的队伍,冷淡地背过身往前走。
      “已经够久了。听本尊一句劝,倔强的孩子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聪明的孩子面对事实这堵高墙,早早就学会了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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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凭空出现的两人,凉亭里的男人面不改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似乎并不惊讶,仿佛早早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男人慵懒地抬起手,示意凤成霜走过去,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不可言说的矜贵。
      在这个飘着鹅毛大雪的高山之巅,目光触及之处皆被白雪覆盖,只有他一袭红衣、红发红瞳,像一抹绽放在雪地中的血色,妖冶、绚烂又夺目。
      男人似乎很有闲情雅致,靠坐在凉亭之中,观赏着身侧悬崖峭壁落满白雪的盛景,一面煮雪烹茶。
      热茶清香,似乎光闻一闻那股热气,就能驱散侵袭全身的严寒。
      男人长得很漂亮,乍一看凤成霜还以为那是个姿容清绝的女人,一笑天下也会为之倾倒。看久了她才意识到这个人男身女相,那完美的五官像陈酿的美酒,越品越有味道--他就像一颗难掩光彩的宝石,只看一眼那夺目的容貌便深深刻进了脑海,再难忘却。
      凤成霜一向对这种人没有抵抗力,更何况他就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一样,友好地邀请这些外来的闯入者共饮,而不是简单地驱逐,也未曾散发过敌意。
      牵着萧阳走进凉亭坐下,男人轻压着衣袖,给她斟了杯茶。举手投足,优雅从容。
      自始至终,他温柔的目光都未曾离开过凤成霜--或者说,他看都没看一眼萧阳,更别说给他倒茶。
      只是在看见两人握着的手时,他漂亮的眉毛才不易察觉地轻轻蹙起--然后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仍是和蔼迷人的笑,伸手一根一根拨开了萧阳的手指。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像是在抚琴一样迷人。
      手被弹开,萧阳一言不发地低头绞着手。哪怕迟钝如他,这时候也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敌意中,体会到了一股莫名的委屈。
      扒开了萧阳的手,男人非常自觉地捂住了凤成霜的手,动作就像一个天天揉女儿细软发丝的父亲那么娴熟。
      “冷吗?”
      凝视着那双红宝石艳丽的红瞳,凤成霜面无表情地开口:“有点。”
      上一刻还在温暖舒适的旅途中,一眨眼人就身处雪山山顶,吹着冷风淋着白雪,温度的骤变并不是一件能让人立刻接受的事。就算是与冰雪亲和,不断下降的体温也让凤成霜感到了些许不适--但很快,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回温,她分明仍是穿着薄薄的一身暴露在寒风中,整个人却像靠在火炉旁那么温暖。
      男人的手像是有魔力一样,只是简单的握着,那股从手心迸发的暖意也能席卷全身,逼退冻彻骨髓的寒冷。
      凤成霜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除非真的到了不报团取暖会死人的程度,就算是天寒地冻、浑身僵硬,她也会拒绝一个陌生男人要给她暖手的好意。但此情此景看着这张脸,她的本性就像被压制了一样,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
      在这个人面前,她不想故作清高与坚强,什么原则她都可以抛弃。她向来不喜欢过多地依赖别人,那种会给旁人带来麻烦的感觉会让她陷入自我的厌恶,她讨厌只有靠着别人才能完成什么事的无能的自己--但现在这个人的出现就像是在告诉她,她可以摒弃一切束缚住自己的枷锁、可以无条件地信任他依赖他,就算把所有麻烦的事全推给他她也不会有丝毫的罪恶感。
      这种信赖只存在于被血脉与感情联系的亲友之间,就像女儿闯了天大的祸,只要开口向父亲求助,后者也会无条件替她摆平一切。
      凤成霜微张着嘴,刚说了个“你”,惊呼声从身旁突兀地传来。
      那是一道凤成霜不太陌生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一条绿色的小龙,此刻它正停在萧阳低垂的脸前,用爪子拍着他的脸高呼“阿阳”。
      青龙喊得撕心裂肺,听得凤成霜心头狠狠一跳,抽回了双手捧起了萧阳的脸。
      萧阳双眼紧闭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乌,看着情况非常不好。
      凤成霜的注意力一直在男人身上,因而不知道萧阳发生了什么,她只能一边把着脉一边向青龙询问:“他怎么了?”
      青龙摇摇头。
      萧阳晕倒得毫无征兆,它也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无妨,冻晕了而已。”
      说话的是男人。
      放开萧阳的手,凤成霜也点点头。
      确实是。
      更何况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主人家的一句“无妨”足够平复因为突发情况而不安的心灵。
      扫了一眼桌面,凤成霜拿起了身前的热茶。茶杯停在萧阳的嘴边,氤氲着热气。凤成霜一口一口给萧阳喂着茶,男人单拎起茶杯却不喝,红瞳凝视着清澈翠绿的茶汤,他轻轻地笑着:“真是糟糕的体质,分明有着健硕的肌肉,强壮的身体,却比任何人都更加畏惧严寒酷暑,真是不知该夸他健康还是笑他羸弱。”
      这番话让青龙微微怔住,它的注意力瞬间从尚在昏迷的萧阳身上转移到这个奇怪的男人身上。
      萧阳的病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但那仅限于人间,而这里是神界--男人的话很难不让青龙联想到,或许他有治愈萧阳的方法。
      这一想法连带着青龙也变得毕恭毕敬:“或许您知道,阿阳的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确知道。”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青龙心里升起了久违的期待,但这期待并没有持续太久--男人淡淡地开口:“知道又能如何?青龙,很多难题知道缘由也没用,因为它本就无解。”
      青龙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它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或者没能明白、尚在琢磨,但这不影响它有了一个可怕而绝望的猜测。
      “无法治愈吗?”
      “任何病症都会有治愈的方法,解决不了,只是时候未到,或是主治的医师能力不够而已。”
      “您的意思是,或许以后,阿阳会有痊愈的可能?”
      “痊愈啊,”男人轻叹一声,漂亮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悲哀,“有很多方法。”
      “萧阳的病根源不在身体,在于灵魂。世上最奇特的体质,便是一魂两体与两魂一体,他是前者罢了,生来三魂七魄为两具身体所有。”
      青龙震惊地张大嘴。
      凤成霜放下茶杯,插嘴道:“所以跟萧阳共享魂魄的那个人,也有这样的病症?”
      听见清冷的女声,男人眉眼处的阴霾散去,他双眼弯弯地笑着,脸上像拂照了一层阳光:“魂魄不全是必然的,病症未必一样。若说有什么共通之处......”
      男人终于离开了他久坐的位置,绕着圆桌一圈,停在了萧阳身前。微躬着身子,红袖下的手伸长,在青龙持续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扯开了萧阳的胸前的衣襟。
      被衣襟遮掩住的是一个黑色的图腾,只有凤成霜的拳头那般大小,它暴露在白皙的肌肉上,像胜利的旗帜一样占据了心脏所在的地方。
      男人细长的手指在萧阳的身体上划过,他指着那枚黑色图腾上的花纹,带着凤成霜一个一个辨识:“这是彼岸花,这是水晶兰,这是罂粟花。这是死生三神,血神、杀神、死神的标志。”
      “一魂两体的体质,是死生三神赠与人类的恩赐。萧阳有,另一个人的身上,也有。”
      凤成霜迟疑着开口:“为什么是恩赐?”
      就现状来看,这明明是一种病,怎么也跟恩赐不搭边。
      少女的眼睛明亮清澈,像一汪月色下的清泉,漂亮得简直不像话。看着这双动人的黑眸,男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解释道:“因为一魂两体的人,只要活着,定能成神。这是因果的力量。”
      成神!
      青龙的眼眸瞬间变得炽热,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先前还以为是缺陷的东西,事实证明其实是绝无仅有的恩赐,怎么能不叫它眼热?
      青龙被成神二字蒙蔽了双眼,凤成霜没有--她总觉得男人这番话的重点,不在于“成神”,而在于“活着”。
      “成神后,纵使魂魄不全,他也能有正常的思维,拥有与旁人正常交流的能力。”
      “当然,成神只是治愈的方法之一。魂魄归位,萧阳也能恢复正常。”
      接踵而至的好消息让青龙也不再那么紧张,它看着仍然紧闭双眼的萧阳,目光慈祥。
      “该怎么让魂魄归位呢?”
      “魂魄只有一副,身体却有两具,你说该怎么分?”
      男人的声音还是先前那么温柔,说出的话却让青龙心里一寒。
      凤成霜平静地替它回答了男人的问题:“一具身体死亡,另一具自然能拥有全部的灵魂。”
      馒头只有一个,快饿死的人却有两个,公平的分法是将馒头一切为二。但灵魂不是馒头,一切为二的缺点如今已经暴露无遗。想要一人痊愈,必然要做出牺牲--这是用死亡换来的成全。
      这般残忍的回答让青龙有些无措,半天它才讪讪道:“只要让阿阳活着,结局便会是皆大欢喜。”
      如果可以双赢,它选择不夺取别人的生命。
      它会像前十年保护萧阳那样,一直保护直到他成神。
      “青龙,保护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的敌人可以失误无数次,但你,一次都不能失误。”
      青龙自信地开口:“我知道。但我并不觉得,有人能从我手里夺走阿阳的生命。”
      “如果说,想杀死萧阳的,不是人呢?”
      青龙一惊:“什么?”
      男人的语气仍是难么淡然,甚至他是在用略有些嘲讽的口吻诉说一个事实:“只是一个轮回之路,儒尊便轻易地困住萧阳。你甚至出不来,谈何保护萧阳?”
      青龙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因为没能保护萧阳的事实被拆穿而羞愤,又或是因为儒尊作为敌人的身份而震惊,又或者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绝望,总之它不可置信地问:“儒尊,想杀死萧阳?”
      眼巴巴地望着男人,它期待着对方反驳它的话。它想寻求一个可能--儒尊不是敌人的可能,因而期待着男人的反驳。
      “一个活着就能成神的存在,神界怎会排斥他,轮回之路又怎会无缘无故困住他?轮回之路的出入口靠神力开启,若不是恰逢凤凰打开通道离开神界,萧阳已经死在了轮回之路里。”
      凤成霜皱着眉问:“那我呢?我与他们走散,也是儒尊在捣鬼?”
      男人的拇指在凤成霜蹙起的眉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安抚她的不安。
      “是。”
      “他为什么想杀我,又为什么要杀萧阳?”
      男人没有回答凤成霜的问题,他温柔地同她对视,红瞳里的温柔像是能溺死人。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某一个人?”
      凤成霜瞳孔一震:“什么意思?”
      男人真切地夸赞道:“真的很漂亮呢。”
      “儒尊讨厌一切与她相似的存在,他认为那是旁人拙劣的模仿。就像真品与仿品,后者是对前者的玷污。尤其是眼睛,那是他喜欢的工艺品上最有特色的花纹,他不允许别的工艺品上出现这样的花纹。一旦发现,他会出手抹杀。”
      凤成霜忍不住骂道:“疯子。”
      这是一个跟鬼狐一样讨厌的疯子。
      “儒尊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至于他要杀萧阳的原因,青龙,你不必知道,你只要保护萧阳就好。”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凤成霜侧眸望去,看见的是无数落满白雪的峭壁。
      “你知道萧阳的名字,知道我们被困在轮回之路中,知道引领我们来神界的是儒尊。”
      看着男人的眼睛,凤成霜冷冷地开口:“你为什么会知道?”
      男人轻蹙着眉,像是面对着凤成霜的怀疑无从解释。但很快他就含着笑回答:“神,有很多种。你就当我是全知全能的神吧。”
      神,这超出了她的认知,因此对男人的话她只能选择相信--她很快就收起了怀疑的态度,眼巴巴地看着男人问:“那,你说的两魂一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笑眯眯地开口:“两魂一体是天生的体质,虽然会前期蛰伏,后期觉醒,但你可不是两魂一体。”
      两个人打着哑谜说的全是些青龙听不懂的话,青龙看看男人又看看凤成霜,最终看着萧阳发红的胸膛,它沉默着替萧阳穿好了衣服。
      “那成霜的身体,是怎么一回事?”
      “外来的孤魂占据了快要死亡的身体,用灵魂滋润即将腐败的身体,重新凝聚快要散去的灵魂,带来新的重生。你的灵魂力量,很强。”
      男人宽慰一般拍了拍凤成霜的肩膀,像是在给予鼓舞。
      缘由其实已经不重要,重要的一向都是解决的方法--她该怎么离开,五阴火、活人躯又在哪里。
      “五阴火、活人躯是什么、在哪里?”
      她说完后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火红的眸子仿佛直击心灵。她听见他在叹息:“知道了又能怎样?重塑一个身体,它不是做一道算数题,你把它想得太简单了。一个人完成不了这种壮举,没有帮手,即使你找到了一切的材料,你也达不到最后一步。”
      凤成霜愣在了原地。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缓缓地开口:“依赖不是一种坏习惯,当你有无法解决的难题,跟你信任的人共同面对,你肩上的担子会轻松很多。”
      凤成霜沉默不语。
      “还是说,你是信不过他?”
      凤成霜低着头面色平静,微微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其实害怕与胆怯的内心:“我该怎么告诉他,他真正的弟子其实快死了,站在他面前的一直都是个冒牌货?他一直教育的、呵护的其实是个外人?”
      那样叶离一定会很失望吧?他付诸在自己身上的感情全是假的,他把对成霜的关爱用来爱她这个外人--她知道自己的出现是一个错误,所以尽量想在叶离发现之前修正这个错误,就像不小心打破父亲心爱的青花瓷茶杯的小孩,怎么也想在被父亲发现之前,凑钱重新替他买来一模一样的茶杯来弥补自己的过失、躲避责罚。
      但现在这个人告诉她,不告诉叶离这个事实,她就没办法修正这个错误。
      凤成霜难得情绪激动了一回,她的肩也在微微发抖--要么一直顶替着成霜活下去,要么把真相告诉叶离,两个选择都那么残忍,更残忍的是她别无选择。
      看着那张清冷的脸染上激动的色彩,男人重重叹了口气。
      “归根到底你还是信不过他。”
      “在你心里他会是非曲直不分,即使错不在你,他也会一昧地把所有过错怪罪于你。这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他吗?”
      凤成霜摇着头委屈地反驳:“我没有!”
      她从未怀疑过叶离的人品,她知道他通情达理,但被欺瞒的感觉无异于不信赖与被背叛--要说从一开始就说清,要瞒就该一直瞒到尘埃落定,这种半途隐瞒不下去才解释的做法只会让人心寒。
      “我只是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可耻的骗子、一个可恶的小偷。”--因为她的出现而让别人失望,那会让她背负上沉重的包袱,即使她也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为什么一定会是失望呢?未来的事神也说不准,为什么你敢断言?”
      凤成霜低着头,良久才答道:“我没有断言,我只是思考了一个最坏的后果。即使这样的未来出现的可能性很小,但概率并不是零。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未来。”--所以要从根源上抹杀它出现的可能。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犟得跟驴似的,认准了死理就绝不撒手,谁来都拉不动。
      “你的心理负担很重呢。”
      男人幽幽地叹息着,轻声开口:“他在你的心里,分量很重呢。你优先考虑的永远是他的想法,害怕他失望,害怕他在你身上付出了却得不到回报,害怕他倾注的一切全部打水漂。如果这样的话,你也去当他的徒弟好了。这样,你接受他的好意时,会不会问心无愧一些呢?”
      如果说因为窃取了别人付出的筹码而惶惶不可终日,那就归还她拥有的而他想要的--倾注在成霜身上的心血被她夺取,那就代替成霜成为他的剑去征战四方。
      这是凤成霜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她努力思考着可行性与离谱的程度,思考了许久脑袋仍是一团浆糊。
      “其实成霜觉得可以哦,”成霜用细细的声音冒了个泡,“师父是个很好的人啦,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成霜其实早早就想开口,就在凤成霜自我否定的时候出声反驳她的自贬,但那会儿凤成霜正跟这个男人争得火热,她完全插不上话来安慰一下状态不太对劲的凤成霜,只有现在勉强趁着两人都保持沉默的时候,才抓住了说话的机会。
      “而且姐姐也成了师父的徒弟,成霜以后就不会寂寞啦。”
      凤成霜看了一眼男人,男人在看着她笑,那笑像是因为终于攻破了她心里的壁垒而感到愉悦。
      明明成霜的声音是出现在脑海里,可男人那副自信的表情,就仿佛他也能听见成霜对她的劝导。
      “可我总会离开的。”
      “成霜知道,可成霜也总有一天会离开啊,不可能永远待在师父身边。所以姐姐,可不可以请你,在寻找到自己的身世之前,努力地扮演好成霜的师妹这个角色呢?”
      凤成霜沉默了。
      良久后她才缓缓地开口:“......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是师妹?”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多少岁,但成霜一直“姐姐”“姐姐”地叫她,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
      成霜的声音充斥着理所当然:“成霜是师父的大徒弟,姐姐是二徒弟,当然是成霜的师妹啊。师妹乖,叫声师姐来听听。”
      凤成霜:“咳咳,他还没收我为徒呢。”
      成霜并没有感到气馁,反而听起来更加兴奋:“姐姐别想着赖账,成霜可是一直在看着你哦。”
      凤成霜:“......”
      这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虽然已经决定要向叶离坦白,但似乎,绕了这么一大圈,这个男人还是没有告诉她五阴火与活人躯的事。
      凤成霜又问了早已问过一遍的问题:“五阴火,活人躯,是什么,又会在哪里出现?”
      男人又慢慢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倒了杯热茶轻轻啜饮着。
      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他的眼眸平静而淡然:“五阴火是魂火,是忠义之士才有的忠义之魂。他们人死灯灭,才能换来魂火现世,生生不熄。五阴火有很多,但你只需集齐五株火苗--五阴火只能拿琉璃盏盛放,任何其他的工具都只会加速它的灭亡。”
      凤成霜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战场,对吗?”
      要说忠义之人哪里死得最多,无疑是战场,那也是五阴火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不错,五阴火出现在古战场上的概率的确很大,但它的问世随缘。缘到了,你才可能寻觅到它。”
      “至于活人躯么,丢失了魂魄却保持着不死,心脏仍在跳动,血液仍在流转,这样的特殊体质就是活人躯。这是一个比五阴火更加玄妙的存在,找到它需要花费比寻找五阴火更多的运气。或许你的运气不够,穷尽一生也找不到它的踪迹。或许你的运气足够,不用多久它便自然而然出现在你眼前。这种事,神也说不准。”
      运气么?
      她的运气,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把未来托付给虚无缥缈的运气,就像踩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塌的土地,实在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这时候凤成霜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她就像脑子被驴踢了一样忽略了极其重要的一点--如果说男人是全知全能的神,或许他可以直接告知她的身世?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这是我为数不多,不知道的事情。”
      凤成霜惊愕地看着男人,不可置信地问:“你会读心?”
      她明明什么都还没说,男人的回答已经先她的问题先说出口。
      红瞳流转着璀璨耀眼的光华,男人笑得矜贵又勾人:“略懂一二而已。”
      凤成霜不敢瞎想了,甚至很想立刻逃离这里--隐私被窥探,会让她无时无刻都会产生被冒犯的感觉。
      “我知道了,谢谢你。所以,可以请你送我们离开吗?”
      男人还没有回答,青龙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听起来它很是焦急迫切,却不得不一直等待他们谈话的结束,这才隐忍到现在才爆发:“阿阳为什么还没醒啊?”
      闻言凤成霜的注意力又停在了萧阳脸上。
      他看起来很健康,与其说是冻晕了不如说是安详地入睡了--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恢复并清醒,可这是神界,有任何凤成霜解释不清的地方似乎都可以接受。
      “这是一场试炼,青龙,你知道吗?”
      红色的衣袖朝外伸去,男人的掌心瞬间落满了厚厚的白雪。他捧着白雪把手收回,凝视着不化的白雪轻笑道:“这是神力凝结的冰雪,它连凤凰的神火都能轻易地冰冻,更别说萧阳是一个怕冷的家伙。”
      青龙突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试炼,是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青龙,而是自顾自接着说:“青龙,你信命吗?”
      “如果他醒不来,那么冻死在这里就是萧阳的宿命。人为的干预,即使今日他能苟且偷生,他也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制裁。若是他醒了,那么他的灵魂将不再惧怕神力的摧毁。”
      青龙听得更懵了,喃喃地重复道:“神力的摧毁?”
      “活人躯是可以制造的。”
      凤成霜惊愕地抬起头。
      青龙不解地问:“这跟活人躯有什么关系?”
      “神力可以绞毁灵魂,维持着躯体的不死。一魂两体的特殊体质,毁灭原有的灵魂制成的活人躯,那是儒尊需要的东西。青龙,你明白吗?”
      青龙沉默了。
      事已至此它也不想再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祈祷阿阳凭自己的意志通过这场试炼--果然神的恩赐不是那么容易接收的,恩赐降临的同时也带来了劫难,它会遭到比青龙更强的敌人的觊觎。
      凤成霜扯了扯男人的衣袖:“这场试炼,只针对萧阳?”
      否则她为什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男人摇摇头:“当你被狂乱的劲风吹袭,被彻骨的冷意侵蚀,仍能保持头脑的清醒,你已经通过了这场试炼。”
      顿了顿,男人低垂着眸子,眼神像是有些哀戚。
      “那个小妹妹,她的灵魂是在你的庇佑下才得以保持清醒。她没能参加这场试炼。”
      凤成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男人说的是成霜,她不明白男人提一嘴成霜有什么意图--他像是在提醒她,没有经历试炼,一旦遭受到神力的侵蚀,成霜的灵魂便会被绞毁。
      凤成霜看着男人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很喜欢说一些意味深长的话,那些话细细琢磨起来,简直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凤成霜又想起了男人对自己的四字评价。
      全知全能。
      虽然事实证明他并不是真正的全知全能,但这个想法一在脑海里浮现,立刻让她一惊。
      她看着男人温柔的眉眼,坚定地开口:“预知未来,你是不是还能预知未来?”
      凤成霜几乎是肯定了自己的这一想法,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全知,未来的事,他也能全知。
      男人没有反驳,脸上笑意寡淡:“略知一二。”
      凤成霜倏地扶着桌子站起身,吓了青龙一大跳。
      “你都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未来,成霜的未来?”
      男人微抿着唇,轻慢的语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有些劫难是命中注定,即使预知到也无从躲避,只会徒增烦恼与焦虑。与其烦忧地过着越来越少的每一天,以绝望的心境等着劫难的到来之日,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怀着平常的心情去经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凤成霜不说话了。
      事实的确如此,未来的魅力就在于它尚未到来,因此有着无限的可能--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数着倒计时过日子怎么可能提得起干劲。
      凤成霜不问了。
      “阿阳!”
      青龙还是那么大惊小怪,事情一跟萧阳扯上关系它就很难保持镇定。
      但现在它不是撕心裂肺地哭天抢地,而是眼含热泪惊喜地喊着萧阳的名字。
      在青龙关切的注视下,萧阳揉着眼睛迷茫地四顾。
      很显然他再一次与现实脱节,一个刚睡醒的小孩正处于对世事一无所知的状态。
      男人没有给萧阳适应的时间,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下一刻周围的场景瞬间变幻。大片醒目的白色消失,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棕色树干,它的树枝上挂满了金色的树叶。风一吹,抖落一地轻飘飘的金叶。金叶明亮而耀眼,随风飘落,像是坠落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是一棵很粗壮很雄伟的大树,站在树下即使仰着头凤成霜一眼也看不到树顶,映入眼帘的只有大片大片数不清的金叶--它是一棵很美丽的古树,历经千年枝干不断向上生长,金叶一年一年地冒出,用金色点缀着棕色,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崭新的故事。
      凤成霜看得根本挪不开眼。
      这棵漂亮的树存在于此就是一个奇观,它的枝叶如梦似幻,像是拥有能勾人心魄的魔力,看见它的第一眼,凤成霜那几乎消失不见的收藏欲望再度熊熊地燃起--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金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占有这棵古树。
      很快凤成霜被成霜敲醒:“师妹啊,你清醒一点,这可不兴抢啊。我们连这里是哪里都还没弄清呢。”
      凤成霜咬了咬唇,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那样认真地开口:“我不想回去了。”
      如果无法占有,那么她想住在这里,就在这棵树下,早晨伴着落叶苏醒,夜晚仰望着不可触及的金色入眠,至于从早到晚的时光,她愿意把生命花费在近距离欣赏这棵树上--即使会耗光,她也不在乎。
      男人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惹得凤成霜忍不住回头。
      “真的吗?”
      男人期待地笑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笑比金叶还要明媚动人。
      凤成霜冷冷地泼他一盆冷水:“当然是假的。”
      她的根不在这里,即使万般不舍,也不会在此停留。
      “这样啊。”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但很快,他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同凤成霜闲谈:“好看吗?”
      凤成霜点点头。
      身旁的萧阳似乎也看呆了眼,他微微抬着头,黑色的瞳孔里倒影出古树的轮廓,那么高贵又那么圣洁,散发着不容亵渎的神圣。
      青龙疑惑地喊了萧阳两声,眼见萧阳毫无反应,它忍不住开口询问凤成霜:“阿阳他在这儿仰着头干什么呢?”
      凤成霜简洁干练地回答了它的问题:“看树。”
      青龙懵了:“什么树?”
      凤成霜侧眸一瞥,看着青龙懵圈的神色微微一愣。
      “这棵树,你看不见?”
      青龙瞪大了眼睛惊呼:“哪里有树?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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