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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儒尊 。。。 ...
作为优胜者,洛梦身边的确围绕了不少祝贺的人,但还是让凤成霜逮着了机会。
洛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应付这些人实在让人心累,果然她就不适合跟别人打交道。好在现在人群散去,她也能抽身离开。
凤佑良不知在哪里等着她,她还得去找找。
没走几步,洛梦迎面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眼眸。
对面的人浅浅地笑,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洛梦,恭喜。”
这张脸,洛梦见过几次,还算有印象。
这个人,叫凤成霜。
洛梦回以客套的笑:“谢谢。”
不太熟悉的人,没有必要跟她太过热络地寒暄,点到为止就好。
冲凤成霜点了点头,洛梦就要错开她往前走。
凤成霜叫住了她:“请等等。”
洛梦还算有耐心地回头:“有事?”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洛梦饶有兴致地一挑眉:“说来听听。”
凤成霜压低了声音问:“或许你听说过,万药丹?”
万药丹三个字如同平地一声雷,震得洛梦当场愣住。
万药丹她自然是知道的。据说那是神药,效果比洗髓丹还要变态。她听她师父说过,万药丹是把人的能力各方各面都开发到极限的丹药。服用之后,无论是修炼的天赋还是特殊的血脉,甚至是身体素质,都能有质的飞跃。更别说它还能治愈顽疾,先天的后天的病症,只要一颗丹药就能痊愈,百毒不侵的体质更是不在话下。
她也曾质疑过这种丹药的真实性,毕竟这听起来神乎其神,令人难以置信。但刘刚告诉她:“怎么没有?灵山派的藏宝阁里就有一瓶,里面有有五颗呢。”
她又问:“那为什么师父您不多炼制一些呢?”
孩童的话语纯粹,因此格外扎心。
刘刚摸着她的头叹气:“傻孩子,你太看得起你师父了。那可不是师父炼制的,那是别人送给咱的。师父没用啊,即使有丹药,也研制不出万药丹的配方啊。”
那都是几年前的对话了,直到现在,刘刚的研究进展依然堪忧。
所以万药丹是一个极其严肃的话题,洛梦绝不会放过跟它有关的任何消息。
回过神来,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洛梦意识到这不是适合讨论万药丹的地方,压低了声音笑着提议:“这里人多,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洛梦谨慎的态度表明她很看重这场交易--获得琉璃盏这件事,她算是成功了一半。
凤成霜点点头赞同洛梦的话,在她身前领着路:“去客栈吧。”
确保没有可疑的人尾随,刚关上厢房的木门,洛梦便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交易呢?”
凤成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用一颗万药丹,换你的琉璃盏。你觉得如何?”
洛梦微微一愣。
这跟她想的有些出入,她更期待凤成霜拿出的是丹药的配方,这才她最想得到的东西。但万药丹毕竟珍贵,效果逆天,甚至她师父都没法炼制,用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琉璃盏去换,她不亏。
所以洛梦站在木桌旁,手指轻扣着桌面:“我觉得可以,但我要先验验货。”
凤成霜手腕一动,一个小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洛梦手中。洛梦打开玉瓶,从小小的瓶口处往里望,一时间脸色微怔,连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
且不说她是见过万药丹的,知道她手里这颗没有半点造假,更何况就算没见过,在看见这丹药的一瞬间她也会选择相信--毕竟这颗丹药完美得无可挑剔,它没有一丝杂质的质地和令人心神动荡的药香,让洛梦觉得她今天炼制的那颗青溪丹就是个垃圾。
“怎么样?”
洛梦狡黠一笑,盖上盖子的同时掏出了琉璃盏放在桌上,根本没有犹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许后悔哦。”
凤成霜拿起琉璃盏,放在掌心观赏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说道:“不会后悔的。但我希望,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场交易。”
“那是自然。”
洛梦此时心情很好。
这明显不是一个等价的交换,但吃亏的不是她。如果可以,这种好事她不介意多来几次。
“凤成霜,如果以后还有这种交易,你一定要最先想到我哦。”
凤成霜没有拒绝,收起了琉璃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可以容我多问一句吗?”
凤成霜不给情面地拒绝:“不可以。”
凤成霜冷酷的态度让洛梦有些受伤,她捧着心口像下一刻就会吐血那样悲痛地哭诉:“你好无情!”
“可是我很想知道诶。你要琉璃盏做什么?”
“它好看,我喜欢。”
洛梦:“......那你还真是奢侈。一颗万药丹的价值,抵得过几十个琉璃盏吧?”
凤成霜不为所动:“对我来说,它们的价值高低,不取决于自身,取决于我。我喜欢的,才是有价值。”
洛梦啧啧两声摇摇头:“你这个价值观很危险啊。难不成,假如我这里有一个你很喜欢的苹果,你也舍得拿万药丹来换?”
凤成霜对洛梦的话有些无语:“苹果跟琉璃盏不同,不能相提并论。而且,我不喜欢苹果。”
洛梦不解地追问:“怎么不同了?一个好看,一个好吃。而且你为什么不喜欢苹果啊?”
凤成霜自动忽略后一问:“苹果有很多个,琉璃盏只有一顶。”
听了凤成霜的话,洛梦顿时脑洞大开,热切地问:“那如果,世上的苹果也同琉璃盏一样,只剩下最后一个,你会愿意换吗?”
凤成霜突然发现这件事情就跟洛梦解释不清,更何况她本就没有义务向洛梦解释。
索性她岔开话题,也是好心地提醒洛梦:“你刚刚好像是准备去找人。你在这里待这么久,真的没关系吗?”
洛梦这才后知后觉“呀”了一声,略含歉意地开口:“那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
急匆匆地推门离去,一下就没了影。
------
朱弦月临上马车前,手搭在边沿一直环顾着四周,直到被纪寻催着上了马车,他才问:“怎么没看到成霜?叶老师也不在。他们是去哪儿了吗?”
纪寻正陪着宋婉心看书,一边翻页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去看湖了。不过六殿下不用担心,成霜他们会御剑,能及时回来的。我们先走就好。”
“成霜很喜欢乌索湖呢,这几天晚上一直在夸它漂亮。诶,咱们什么时候也再去看看?上一次去都是几年前了,也不知道它变没变。反正咱俩也没什么要紧事,要不现在去?”
纪寻无奈地看着宋婉心:“你是不是忘了,炼丹分院的选拔还没结束。不想去灵山了?”
宋婉心这才想起这档子事。
灵山派为炼丹分院的学生额外举办了一场选拔,时间就在他们回到学院之后。
虽然被选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想到这里宋婉心不禁泄了气。
突然羡慕起成霜会御剑,从明丹回朱雀城只需要一日,还能无视地形的阻碍。哪像他们,这么长的一段路,即使用的是低阶的马类灵兽赶路,兜兜转转也得走大半个月。
这一趟行程,时间大都花在路上了。
看了眼坐下后沉默不语的朱弦月,宋婉心又酸了。
好吧,那些契约了大型灵兽的人也很让人羡慕,他们跑起来或者飞起来也是日行千里,一夜之间在两个城镇或是国度之间往返不成问题--阿花的品阶不低,但再怎么说,它也只是条只有手腕粗细的小蛇,要它驮人,人根本没地方落脚。更何况阿花很懒,能缠在纪寻脖子上,它绝不会愿意自己下来爬两步。
当然,阿花吃东西时还是很积极的--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阿花“咻”地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桌,伸长脖子叼住了米团,一口吞了。
眼见宋婉心真的失落了不少,纪寻才神神秘秘地开口:“选拔结束了会放假的。你忘了?整整两个月。”
这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宋婉心眼睛对着纪寻一眨:“那说好了啊,就算你师父他老人家让你留下来帮忙炼丹,你也得拒绝。”
纪寻“好好好”地哄着,又扬了扬手里的好几本书,冷不丁喊道:“六殿下,看书吗?”
朱弦月身子微僵一下,旋即抬起头对着他笑:“什么书?”
纪寻把曾对叶离说过的介绍词,对着朱弦月说了一遍。
朱弦月微微一怔:“野史?是关于哪部分的野史?”
“苏灵卿。”
朱弦月眼睫微抬:“那,就看看这本吧。”
两个时辰后。
朱弦月把书一合:“......很有趣。”
纪寻一时竟不知他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还是在正话反说。
接过书的同时纪寻又问:“要看看点别的吗?”
朱弦月礼貌地拒绝:“不用了,多谢。”
说完后抬起手,轻轻掀开了窗口的帘幕,深深地望向远方。
画面很美,朱弦月的皮肤很白,阳光微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肤色剔透,宛如白玉。只是他的嘴角不似往常那般挂着笑,唇角下垂,眼眸沉沉,似乎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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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月亮高悬天际,洒落满地光辉。广场静谧而清幽,只有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响起。
月色下,方程坐在凉亭中佝偻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可怜。
倚靠在柱旁,方程微仰着头,怔怔望着天空。
麒麟像狗一样趴在他的脚边,温顺地舔舐着腿上金色的卷毛。
方程爱惜地揉了揉麒麟绒绒的头:“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我。”
麒麟停止了舔毛的动作,感慨道:“一千年,方程,你真能活啊。”
麒麟从不认为方程能如愿等到那个人。毕竟一千年的等待实在太漫长太漫长,如同从黑夜伊始等待漫漫的长夜散去。而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他们是夜晚绽放的昙花,在千年的历史中只存在一瞬。
昙花永远等不到启明星的升起。
但时间证明它错了。
麒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人能活过一千岁,方程,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你是一个创造奇迹的人。”
方程嘴角一咧,笑意却泛着苦涩。
“奇迹?我不想创造什么奇迹,我只想再见见她。”
他的本意从来都不是打破什么记录或是创造什么奇迹,他的目的一直都单纯而坚定。
创造奇迹的是执念的力量,心头那份顽强的执念支撑他吊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
麒麟知道方程口中的“她”是谁,那是方程心心念念的一个女人,因为有她的出现,现在的方程才是一个人,而非一捧黄土。
一千年的陪伴中,它不知听方程说了多少次他们的初遇--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对故事熟悉的程度已经到了能全文背诵的程度,但方程还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给它讲述当初的回忆。
同样的角色、同一个故事,他从十几岁的少年郎一直讲到如今这副模样。纵使时隔千年,每一处细节他都不曾遗忘。
仿佛那不是发生在回忆中的故事,而是他刚刚经历的盛况。
“我十六岁的时候,灵山举办了视下大典。原来,神王真的会亲临啊。他还给我们讲学了,我依稀记得,讲述的似乎是什么‘道’。”
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麒麟还会就不懂的地方积极地提问:“你没认真听吗?”
那时方程正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年被人揭了短也只是尴尬地挠挠头,反驳道:“光看他去了,谁还听他说什么啊。”
少年年轻气盛,理不直气也壮:“再说了,这种讲学,听了不得犯困啊。”
麒麟更加不解:“你看他做什么?”
少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他长得好看啊。”
看着赏心悦目的人,他多看几眼有什么问题?
眼见扯远了,少年清了清嗓子又道:“讲学的不止神王呢,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
麒麟又问:“她讲了些什么?”
少年恼羞成怒地拍了拍麒麟的头:“你不要多问,认真听我说。”
少年诡异的态度让麒麟琢磨出一点不对味,它狐疑地开口:“你不会也没听吧?”
虽是问句,显然麒麟内心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眼见在麒麟心中的形象已经挽不回,少年坦然地大声承认:“是,我是没听进去。”
承认完还不忘把师兄师弟们的形象一同抹黑:“没听进去的绝对不止我一人。若景师兄、凌风师兄、暮云师兄,还有彦之师弟他们,肯定全都没听。”
麒麟对少年抹黑师兄师弟们的行为表示鄙夷:“你以为他们都是你,上课睡觉下课打闹,不学无术?神界的讲学,除了你,会有人不认真听?”
少年双手环抱在胸前,气哼哼地为自己辩解:“我哪有不学无术?那都是以前的事,我现在很努力的好不好?我说他们没认真听就是没认真听!”
毕竟,一个个的眼睛都看直了,哪还有心思听上面的人讲什么呢?
纵使她讲得再好再生动,她的美貌也太过耀眼,遮盖住了其他方面的优点。
少年知道自己可耻地看呆了,沦为了垂涎她美貌的弟子中普通的一员。
但他在这群人中又显得与众不同。
因为他看得太过嚣张,换来了对方的抬眸一瞥。
蓝色的眼眸很好地收敛了情绪,明明是宝石纯澈的颜色,却又流转着令人沉沦的光华,叫人看不穿猜不透。
她的唇角像是勾起了,又似乎是没有,只扬着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淡淡的嘲弄。
即使只是简单的嘲讽,出现在这张冷漠得近乎无情的脸上,这个表情也足够生动。
视下大典惊鸿一瞥,方程从此有了一个奢望。
再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师父告诉我,视下大典千年一回,想再见到她,就拼劲全力地活着。”
没人知道她是谁,但师父告诉他,她跟视下大典脱不了干系。
所以,要活着。
活够一千年,才会见到她。
为了实现少年时埋藏于心底的执愿,方程收起了过往时的吊儿郎当,不再虚度光阴,一心修炼。
从一名普通的弟子到掌门亲传,再到掌门,方程目睹了昔日的师长、同袍一一入土,他们的过往伴随着生命被一同埋葬。这时方程才发觉,还记得她曾来过的人,只有他了啊。
方程这才意识到,想再见她一面,原来这么不容易。
依稀记得,年少时彦之师弟也曾郑重地跟他约定:“师兄,不过一千年而已,师祖他老人家都活了快八百岁,我们有什么活不了的?我陪你一起等。”
彦之师弟没有遵守约定。
就像昙花等不到黎明的到来,他的生命在漫长的黑夜里渐渐凋零。
彦之师弟一生未娶妻,临走时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躺在一晃一响的木床上,形如枯槁。生命走到了尽头,像一片挂在枝头随时会落下的枯叶。
他连握住方程的力气都没有,是方程沉默着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粗糙的手,试图给他传递尽可能多的温暖。
彦之的嘴微张,因为没有牙只能含糊不清地“啊啊”两声。
方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好像他又听懂了。
他让他活下去。
他说相信他能等到。
茸角鹿悲伤地垂下头,蹭了蹭彦之干枯的脸颊。
“掌门,彦之说他失约了,但他请求你,一定不要失约。他说,如果是掌门,一定可以做到。”
随着与茸角鹿之间契约的消失,彦之的生命划上了句号。
方程轻轻叹了口气,感慨的成分有,无奈的程度更多。
“我想起彦之了。”
提起彦之,麒麟也想起了那个喜欢围着方程转的小师弟。
方程跟彦之的关系最好,彦之下葬后,他一人在彦之住过的木屋里,不吃不喝待了一整年。
谁来都劝不动。
“彦之是个讨喜的孩子。方程,说实话,我一直认为叶离的性格跟他很像。”
方程沉默了。
不知是被戳中了想法,还是在思考麒麟话中有几分对错。
就在这时三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适时打破了夜的宁静。
方程看向声音的源头,看清来人后微微顿住。
“叶离?”
叶离身旁跟了个小个子的姑娘,以及一个更矮小的丫头,头顶刚刚没过他腰的地方。
叶离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里有别人,冷不丁被叫住后也愣了片刻。看清方程与麒麟月下的身影,叶离有些不理解他的举措,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赏月?”
他身旁的人走近,清冷的面容出现在月色下,方程这才看清这是凤成霜。
凤成霜喊了一声“方院长”后,便不再理他们,继续听冰幻给她讲故事。
方程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纪寻他们返回朱雀城的时候,一行人里就没有叶离两人。问了才知道,他们去看湖了。
方程本以为看湖而已,应该花不了多久的时间--结果一连十几天,叶离的小院子里都是空的,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凤成霜也没了踪影。
不过即使联系不上凤成霜,方程也不急。毕竟去神界的机会难得,没有人会傻到白白放弃,更何况她已经通过了选拔,临去神界只差临门一脚。
方程相信她会准时回来的--只是没想到会回来得这么晚,即将离开的前一晚才回来。
也不知是她的心太大还是她师父心太大。
方程没管叶离的问题,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怪他把凤成霜现在才带回来。
“去睡吧,不早了。明天巳时在广场集合,不要迟到了。”
方程对凤成霜说话时还是很和颜悦色的,与对叶离的态度截然不同。
凤成霜平静地点点头,领着冰幻沿着小道继续走。
叶离也正要离开,方程却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叶离走进小凉亭,却没有坐下。站在方程身前,没等方程开口,他抢先说到:“我想请个假。”
方程一愣,问道:“请多久?”
“一年。”
方程沉默了半晌,才同意:“好。”
他倒不怕叶离逃跑,有凤成霜在,叶离能跑去哪儿?
灵山实行封闭制管理,去了那里,自由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但叶离是个关不住的人。
他向往外面的生活,不愿意长久地待在同一片土地上。
这一年的假期,算他弥补他的。
方程正想叫叶离坐下陪他说说话,刚说了个“你”,眨眼间叶离又没了影。
明明上一刻他人还在亭中,下一刻凉亭里他站的地方,黑色的阴影被取代,只剩下满地的银色光辉。
方程:......这兔崽子跑得真快。
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湖旁,像一根笔直的竹竿,在黑色狂风的衬托下明明显得格外脆弱,纵使鬓发与衣袂在风中狂舞,他的身形却依然屹立不倒。
清秀的脸上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愁苦,清澈的眼眸中翻涌的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湖水。
这是一个阴沉而压抑的环境,它与乌索湖的明亮与鲜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站在乌索湖旁看见的是青春与活力,站在这里只能感到绝望与死寂。
再好的心情,在这里待久了,仿佛也会发霉。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靠近,停在了距他一尺开外的地方。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先开口的是叶离:“我回来了。”
“这次待多久?”
“一年。”
夷囚疑惑地皱起眉:“怎么这么久?”
叶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阐述着又一个事实“视下大典取消了。”
夷囚听出了他的弦外音--他这趟假期,与视下大典的取消有关。
他也不多问什么,只说了声“知道了”。
他又看了眼叶离,吐出又一个名字:“还记得未芙吗?”
叶离不知道夷囚为什么突然说起未芙,这个人他自然是知道的。
“记得。”
苍老的声音在这片荒芜中回荡:“她说她想你了,想见见你。”
叶离顿时心头狂跳,连忙制止:“别,千万别。”
这丫头就是一个狂热的小疯子,他惹不起,只能躲了。
“我回来的事,别告诉她。能瞒多久是多久。”
夷囚叹了口气:“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这片地方就这么大,你总归会碰上她。”
说着又劝叶离试图接受:“叶离,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姑娘喜欢你,没必要把她往外推。我看你们挺合适的。”
叶离硬着头皮拒绝夷囚的说媒:“可我还有任务在身。”
“完成任务与你成婚不冲突。”
叶离又说出了新的理由:“我只在这里待一年,一年后我会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夷囚又道:“一年的时间够了。你努努力,走的时候就能抱上孩子。”
叶离:“......”
真的,距离请假不足一刻钟,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夷囚不知是真不明白他的想法还是装不明白他的想法,总之让叶离很抓狂。
冷静下来后叶离再次拒绝了他:“我没有要成婚的打算。就算要成婚,对象也不会是她。”
叶离说的太决绝,让夷囚无从相劝。
他只能扯开话题掩饰说媒失败的尴尬:“她还好吗?”
外面的世界,能获得夷囚关心的,从来只有一人。
“一切都好。”
夷囚自顾自点点头:“那就好。”
“叶离,把她带回来吧。”
闻言叶离错愕地看着他,嘴微张着久久没有闭合,像是对他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从前纵使夷囚再想见见成霜,也只会忍住冲动,告诉他把成霜教好就行,从来不会提把她带来的事情。
因为这里就连空气中都蔓延着混合的毒素,毒性剧烈又无解。暴露在这里,时间一久她必死无疑。
他知道这种事,夷囚自然也知道。
夷囚知道叶离为什么震惊,不疾不徐地给他解释:“我们的血可以克服毒素。给她喝了,她体内也会产生抗性。”
夷囚的解释没有让叶离放宽心,他狐疑地问:“你从何处得知的?这可信吗?”
没有百分之百保证的事,他不敢拿成霜的命来赌。
大脑飞速地运转,刹那间叶离像是想通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夷囚,复又低下头,垂着眸子问:“你们,抓人来做实验来验证,对吗?”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为什么突然之间,夷囚能得出这种肯定的结论。
夷囚是什么性格他最清楚。
用一群人的生命为成霜的安全铺路这种事,他做的出。
闻言夷囚的脸冷了下来。
叶离这诡异的态度,像是在指责他们做的是错事。
他冷冷看着叶离低垂的眼眸,愤怒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夷囚冰冷地指责:“叶离,你不要忘了你是谁。”
叶离咬了咬唇,良久不说话。
沉默而尴尬的气氛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狐狸也有些急了,同夷囚作对是愚蠢的行为,叶离不该忘了这一点。
“叶离,快道歉。”
叶离用无动于衷表明自己的立场。
看着他倔强而年轻的面庞,沉默了许久,夷囚的态度才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叶离,我们需要他们的死亡带来的情报。这种牺牲是必要的。”
道理叶离都懂,但他良心上过不去。
夷囚知道叶离心不够狠,从第一次遇见他时就知道了。所以也不强求他立刻想通,只拍了拍他的肩,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再纠结也没用。这件事就当它过去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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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屋里就不见叶离的身影。
因为要熬粥,凤成霜一向起得很早,生物钟准时,不存在叶离都离开了她还没起的情况。
现在屋子里空荡荡的,只能说明叶离彻夜未归。
但叶离比她更强,不存在被绑走或者被拐走的情况,用不着她瞎操心。
熬好了粥一如往常那般去送,途经各个分院的建筑时,看着空荡又冷清的高楼,凤成霜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找上炼丹分院时成了真。
没有人,哪里都没有人,到处都安静得不像话,一路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鸣伴随旭日升起。
凤成霜失落地提着食盒走回了小木屋。
放假了啊。
没有人告诉她。
食盒被放入了纳戒中。
她的纳戒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它似乎不止能操控空间,甚至可以操控时间。纳戒里的东西时间是静止的,它们保持着被放进来的状态不变,时间永远只停留在那一刻。
所以保鲜的功能也格外强大。
刚烧开水,扣门声响了起来。
凤成霜喊了声“门没锁,请进”,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慢慢啜饮。
进来的是朱弦月,看见凤成霜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他如释重负地一笑:“回来就好。昨天没在学院里看见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茶杯见底,凤成霜把它放在一旁:“我去看湖了。”
朱弦月冲她眨眨眼:“我知道。成霜很喜欢乌索湖。”
谈了没几句,朱弦月便站了起来:“院长说巳时去广场集合,时辰快到了。走吗?”
指尖的冰元素慢慢聚集,凝结成冰。冰又化水,把茶杯冲得干干净净。
收拾好一切,凤成霜再度环视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屋子,直到每一样物品摆放的位置都深深刻进了脑海,她才关上了门。
“走吧。”
广场上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为首的就是方程。
他对着两人温和地笑着:“快过来,儒尊大人就快到了。”
听到“儒尊”的名字,凤成霜的步伐微微顿住。落后半步的身形引来了朱弦月的好奇,他侧眸看着凤成霜,问道:“怎么了?”
凤成霜摇摇头:“没什么。”
记忆中她不曾听说过儒尊的名字,这个称谓她是第一次听别人喊起。
按理说对于一个连第一面都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她应当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或许会因为他与神沾亲带故的身份,而对他有些许敬畏--但怎么都不该是,厌恶。
她本能地讨厌这个名字。
凤成霜说不上为什么,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或许这是她的灵魂留给她的提醒。
六人的前方突然飘起了一团纯白的光晕,光晕的边界模糊,从中心到四周实现了从实到虚的过度。
光晕出现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瞬,变得有些虚幻。
六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光晕上,就连方程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光晕中慢慢浮现。
他像是撕碎了虚空一般,从另外的世界来到了他们的世界。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面冠如玉,儒雅随和。他看谁都带着温润的笑,玉竹一样的手修长,轻轻摇着折扇,像是下一刻就能扇起一阵夹杂着淡淡茉莉味道的清风。
一一扫视着众人,儒尊在看向凤成霜时,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
尽管掩饰得很好,但他嘴角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凤成霜的眼睛。
看到最后一个人,儒尊的表情更加不自然。就仿佛他的笑是他的面具,而现在这副面具要掉不掉地半挂在脸上--他就像这般不自然。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凤成霜看见的是一脸冷漠的萧阳。
萧阳的眼瞳很黑很黑,就像一张纯黑的纸,幽深的同时却又显得格外的干净、纯澈。
确认了人数无误,儒尊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光晕旁轻轻地说:“过来。”
这时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不少--在旁人看来他仍是在温和的笑,但在对微表情格外敏感的凤成霜眼里,他这分明是愤怒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被冒犯了的愤怒--就像狮子被羚羊挑衅,君主被布衣嘲讽。
这种愤怒凤成霜感受得很直观--并不是针对他们六人。
可这里没有别人。
--其实是有的,只是以凤成霜的实力,查探不出躲在暗处的人而已。
女人的身形被粗壮的树干遮挡住。她选的位置很巧,以方程六人的视野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儒尊?以他的实力,不用看也能知道她来了。
此时女人的心跳得飞快,仿佛不拿手压着它就会立刻飞出来一样。手捂在心口处,感受着那里急促又炽热的跳动,她的眼里闪过一抹痴迷的色彩。
目睹着在儒尊的指挥下,众人一一穿过光晕,踏进了轮回之路,广场上空无一人,女人仍然恋恋不舍地守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看得出神。
一股剧烈的心悸让女人怔住一瞬,下一刻身体巨大的疼痛让她难受地蜷缩在地上,卑微地弓着身体,不住发颤。
五脏六腑像是快要爆炸的感觉在警告她,这是偷窥的惩罚。
强撑着靠树无力地瘫坐着,女人的头深深埋在两腿间。
头痛欲裂,这种没有伤口的内部疼痛最折磨人。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有一年那么长。女人的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次自杀的想法,可她下不去手,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自我了断。
女人难受地抬不起头,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些哽咽。仔细一听她仿佛是在低声地呢喃:“大人......大人......”
进入了光晕,铺天盖地的茫茫白色让凤成霜愣在了原地。
愣住的不止她一人,六个人,除了萧阳,几乎都瞪大了眼看着这方不可思议的空间。
这里没有路,四面八方都是同一个颜色,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前哪里是后。甚至他们踩踏着的土地,也是一片不太真实的白色。
儒尊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摇着扇子浅浅地笑着:“这是轮回之路。如你们所见,这是一个没有方向的地方。没有本尊的指引,你们去不了神界,甚至,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所以,跟紧本尊,不要掉队、走散、乱跑,否则后果自负。”
没有人会质疑儒尊话里的真实性,这片广袤的天地比任何警告都具备说服力。
儒尊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了队伍尾端的凤成霜身上。
他笑得和蔼,眼神却不太善。
“轮回之路,是成神之人必经的路。就算有本尊的指引,也不是人人都能走穿的。只有被神界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走完这条路。”
儒尊这话说得太刻意。
凤成霜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这个家伙的这番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儒尊对她的敌意掩饰得很好,但只要用心观察他的表情就不难看出他对自己的讨厌。
每次同她对视,他的笑都假得不行。
儒尊的话让方程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蹙着眉问:“若是走不完呢?”
儒尊微微一笑,说得轻巧:“要么走到饿死,要么走到累死,要么走到老死。”
那么冷漠,那么高高在上。
众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除了萧阳跟凤成霜。
因为早知道儒尊来者不善,凤成霜对他即将会说的话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毕竟被一个神针对,死亡似乎是必然的事。
方程回头看了看五人,忍不住沉默地叹了口气。
能参观神界的喜悦被死亡的恐惧冲淡不少。
方程没想到事情会向这样的地步发展,原本千载难逢的机会摇身一变,成为了去送死的可能。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有谁愿意来赌那丝可能呢?赌错了,丢的就是命。这五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天之骄子,都是父爱母疼的,不管是谁死在这里,他都对不起他的亲人,对不起他。
方程不知有没有挽救的可能,只能心怀渺茫的希望问儒尊:“那现在,能把想回去的孩子们送回去吗?”
儒尊笑着拒绝,说出格外残忍的话:“不能。”
进退两难。
前进可能会死,后方没有退路。
文淼淼担忧地握住林修的手,眼泪都快冒出来了:“小林子,我们会活下去吗?”
林修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一定会的。”
但他发颤的尾音与微颤的嘴唇,出卖了他也恐惧死亡的事实。
谁不怕死呢?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的同时会失去一切。
失去才是最可怕的。
高贵的身份、无尽的财宝、傲人的天赋......这些东西拥有过才会不舍,不舍就会害怕失去。
凤成霜也怕死。
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死了就是一无所有。
但真当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她反而不那么畏惧死亡与失去。
有的人就像是有病一样,比如鬼狐,就喜欢用言语来折磨人--因为他知道可怕的不是死亡来临,而是死亡即将来临,那时的恐惧能把人从内到外完全的摧毁。
这种有病的人就喜欢看别人被恐惧慢慢地支配,仿佛那样的场景是什么珍贵而动人的画面。
儒尊也是个有病的人,或者说,神。
他想看的,无非是她被恐惧渐渐蚕食--抱歉,凤成霜不想他如愿。
朱弦月这时抓住了凤成霜的手,紧紧地握着不让她挣脱。
“成霜,如果最后的时光是跟你在一起,好像死亡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他说得真切,桃花眼弯弯,如玉的面庞上看不出对死亡的恐惧。
最淡定的当属萧阳。
毕竟他完全游离状况之外,听不懂这群人在说什么。
儒尊摇着扇子似乎心情极好,耐心也多了几分。知道他说的话对他们打击太大,难以消化,倒也不催着他们立刻前进。
直到时间过去得实在太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走吗?”
尽管还没有收拾好糟糕的心情,方程仍然代替这群人做出了判断。他无奈地叹息:“走吧。”
停留在原地,又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前进还有存活的可能。
没有人说话,只有悲伤的气息伴随了他们一路。
走着走着凤成霜意识到了不对劲。
朱弦月分明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可现在手里那不真切的触感在提醒她,出大问题了。
她低头,手上空空如也,仍保持跟别人牵着的姿势。
她抬头,四周都飘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放眼望去全是虚无的白色,哪里还有朱弦月的身影。
消失的不止朱弦月,方程五人外加儒尊那个神的身影,根本看不见。
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或许,消失的不是他们,而是她。
是她同他们大部队走散了。
凤成霜下意识想召唤出冰幻,可任由她在心中不停地喊着冰幻的名字,也无济于事。
失去联系的不止冰幻,冰、还没苏醒的炎,甚至是成霜,谁都没有给出回应。
凤成霜心里一片空荡荡的,无边的孤独像这片从远方一直延伸的白色一样蔓延。
曾经有过的被抛弃的感觉再度翻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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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月握了握手,却只抓到一抹虚空。朱弦月心中一惊,朝身旁看去,身旁的人却已经没了踪影。
抬头环顾四周,朱弦月意识到了不对劲。清点完人数,他走上前紧张地扯了扯方程的袖子:“院长,成霜跟萧阳,不见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并没有逃过儒尊的耳朵。
儒尊没有说什么刻薄的话,尽管他在阐述事实,话却也格外地扎耳:“看来神界不欢迎他们。”
朱弦月沉默了。
尚未来得及开口的方程也沉默了。
这是所有的库存了,没有更多的了(哭泣)
本来是想全文存稿直接把原先的覆盖,但俺发现那要太久太久了。因为现在一章抵两章的内容,写到原来的内容差不多才二十多章
今年要准备考研,可能更的速度会更慢,但俺是坚决不会太监的,争取给女鹅女婿一个完整的家( *^O^*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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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儒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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