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姻缘 ...
-
在等待三日之约的日子里，沐凡尘仍未回来，只是通过传音镜让宣容去书阁中看看之前小君们处理人间事务的记录。
宣容早已将一个合格的付缘殿小君需要会的术诀背得滚瓜烂熟，还付诸于实际应用。但可惜得是，姻缘线只对凡人有效，他并不知道自己学的究竟怎么样了。所以余下的时间，便径自待在书阁中。
世间姻线易得，而缘线难得。书阁中的记事簿，就好比一本人间八卦百宝书，许多史书中记载的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他们的姻缘都被一一记录在册。
就宣容所看的人间帝王册，唯有千年前北赵国末代国君姬戎驰，一生只娶了一人。
宣容将那些并不相关的人的故事当作人间话本来看，但面对自己身边的人，却只有许多的感慨。
比如他的父皇的缘线，其实并不在他母妃卿雅的身上。即使几乎任何一个商国的人都认为卿雅皇妃的盛宠长久不衰，他父皇对他母后也是关心备至，但他也发现了许多端倪。
他的父皇会记得母妃的生辰，亲手为她准备一碗加蛋的长寿面；会在夜游夏荷宫时，细心为她添上外衣；会在前朝臣子上奏说他母妃夜夜专宠，惑乱帝心时，明目张胆的加封她为贵妃。
但他的父皇却不记得，母妃食下卵黄会全身起疹子，母妃喜欢夜昙花而非夏荷，母妃惟愿他平安长大，而非成为一国之君，恳请父皇不要将宣容年幼所写的诗文告知天下，以免被盛名禁锢，但他父皇仍旧请文采策论绝佳的人为宣容的老师，他一有成就便嘉奖天下，一心想让宣容继承皇位，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放弃这个念头。
而今想来，这种种，都只是因为他父皇年少遇到的那个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不爱美酒佳肴，只爱他亲手做的一碗鸡蛋面，他的心上人喜爱万里荷塘，他即位后便建了一座又一座，他的心上人祈求愿得一人心，他便将没能给她的爱全部给了卿雅，他曾经和心上人约定他们的孩子会成为人中龙凤，便不顾卿雅和宣容的意愿将帝王之学强加给宣容。
再比如他自己，他前世并没有缘线，这似乎注定了他前世没有所爱之人。
他的姻线，另一端连着是他的王妃息白华。而这孤零零的姻线最初竟还是断开的。
记录写道，天宫收到人间有善德之人的祈愿，派沐凡尘前往人间。原来他们这段缔结本就应当有分无缘。宣容暗自松了口气，他原以为息白华可能对自己动心了，还在担心她会难过，这样看来是自己多心。这种结果当是最好的。
正欲翻过这页，宣容突然发现有些不一样。
其他的记录中，都会详细的记载修复姻缘线的原因与过程。
这人间的姻缘原是这样定的：在轮回桥头有一书案，过往的人将拇指蘸上红泥，印到旁边的书册上，就相当于给你的来生做了登记，而后根据记录在册的人数，来分配姻缘，以求做到每一人此生皆有所爱。当然，也会有错弄的时候，比如漏掉了某一人，比如误牵了两位男子或是两位女子，再比如误将一个人牵得了不止一条缘线。此时就需要付缘殿来解决。
除此之外，姻缘线还可能因妖魔侵扰而断开，这就需要付缘殿和御邪殿或斩魂殿共同处理。
他的记录中只有寥寥几笔，既没有原因，也没写明如何解决，着实有些奇怪。
宣容将这种疑惑压下，开始继续翻动书页，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他停下了翻动的指尖：
魏盈策商256年生，281年卒丰煦二年追封安海大将军。
那是他前世亏欠最多的人，然而他和宣容一样，有关姻缘的记录仅有一句——无姻线，无缘线。
为何会如此？，石碑，神祇，满身鲜血的女子，缺失的记录，还有那些自他飞升以来恍若现实的梦境。
宣容隐约的觉得，他的飞升，倒像是冥冥之中注定般。
他甚至猜测，息白华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而怀憬还有沐凡尘与息白华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但仅仅只通过书册和灿星之口，他能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而这些沐凡尘几乎不会告诉他。
将这些疑点在脑海中顺了一遍，推开书阁的门，泰阳殿的晨钟声随光亮悠扬，三日之约很快到了。
宣容迈出殿门，便看到立在桥上的怀憬，他今日一袭银绣黑袍，倒是衬得皮肤越发清透。
怀憬一如既往的面带笑容，或许这和他那双眼睛有关，怀憬的眼睛略狭长，眼头带尖，眼中圆润，眼尾微弯，此时嘴角噙着笑容，双眼更给人含情的感觉。
民间说，这种眼睛的人多情，宣容想到念臻神女，竟觉得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在笑什么？”怀憬问道。
宣容不妨想得出神竟笑了出来，便秉着奉承一番的想法说道：“阅美而心乐之。”
“哦？”怀憬觉得有趣，又问他：“那你知道比这更值得喜悦的是什么吗？”
宣容摇头，怀憬笑意更深的望着他，轻声道：“得美人兮。”
许是知道怀憬心悦得是念臻神女，宣容并没有因这一句调侃而感到不适，却仍撇开了和怀憬相对的眼神。
两人行至轮回殿，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仙君和仙娥，有些会主动给怀憬打招呼，怀憬都一一点头微笑回敬，然而大多数情况是，一个人走的大老远看见怀憬，便赶忙转身反向走去，或者抬头看天。一行人走的，就围成个圈，低头交谈，总之一句话——装作没看见。
宣容不禁有些好奇，怀憬有这么吓人吗？于是偷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怀憬，怀憬感觉到了来自宣容的目光，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眉眼弯弯很是温柔。宣容在内心暗自说道“定是他们被谣言所迷惑，并不知道怀主君其实蛮好相处的。”
——
轮回殿并不如宣容之前见过的宫殿珠玉修葺，门阶，外壁都是苍石所砌，又无草木点缀，给人一种沉闷的压抑感，怀憬径直的向主殿走去，宣容便跟在他后面。
宣容左看右看，并未见到主君行无罪，只看到殿中案台上有两堆齐他半高的书册，于是小声的问怀憬：“行主君不在殿内吗？”
怀憬也同样轻声回他，“在的。”宣容疑惑，紧接着便听到怀憬用正常的声音对着那两堆书册说道：“行主君，许久不见阿！”
只见一个毛乎乎的头顶从桌案下慢慢升起，行无罪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闭着眼睛说道：“对不住阿这位仙君，老头子我最近这眼睛不太好，你要有什么事，去找别的小君去，或者等个几天。”
“这……真的是仙官吗？”宣容心中惊骇。
怀憬则好像并不奇怪一样，说道：“唔，行主君，既然如此，那就不叨扰了。”
说罢做样转身离去，边走边说：“本想着请行主君帮个忙，若是行的话，五日前你偷拿人间仙贡果的事，我就当没不知道，现下看行主君好像帮不了了。”
谁知行无罪听到这句，眼睛唰一下就睁开了，一掌拍在桌案上仅剩的空地，喊道：“等等！哎，怀憬你等等，真的可以就当不知道？”
怀憬转身，点头：“当然，我一向说话算话。”
行无罪似是很相信怀憬，或是怀憬在天宫中的信誉确实不错，他打量了一下一旁的宣容说道：“是帮他吧？查轮回簿？”
宣容一听他似是同意了，便行了个礼，“在下付缘殿新任小君怀憬，多谢行主君。”
行无罪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罢了，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跟我来吧。”
和付缘殿一样，轮回殿正殿后也是一间书阁，藏书看上去和付缘殿不相上下，许是这天宫的宫殿都是统一建造的。行无罪边走边说：“哎，你们这些新飞升的小官总是这样，好不容易成仙了，还为前世所羁绊，倒不如，不如……咳咳咳，今天天气不错阿，嘿嘿嘿。”
宣容没听出来这其中有什么联系，看向怀憬，怀憬对他回以一个淡淡的笑：“人间当时个艳阳天。”
“......”
轮回殿的藏书分三面，分别为往生，现世，来世。宣容将魏盈策的生辰和籍贯告诉行无罪，
他便开始在来世那面墙前施法，还不忘随口问道：
“你朋友？”
宣容应声。
行无罪又说：“以往来寻的最多的人你猜是什么？”
宣容回道：“心爱之人？”
行无罪一笑：“聪明，不过寻到了也没有什么用，一个是仙，一个是人，不论之前再怎么相爱，过一趟轮回，姻缘线重定，也不能在一起了，难过的也只有记得的那个人。”
宣容正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便听行无罪说道：“找到了”。
他看了一眼宣容，“还不错，虽然没有前世那么尊贵。商国南边，六里县中一位地主的儿子，名叫祝辞。”
要比宣容想象中好许多。
行无罪正准备转身离开，宣容问道：“能否麻烦行主君再寻一个人？”
行无罪正准备拒绝，一个“不”的嘴型都做好了，却瞥见了远处抱臂靠着立柱，盯着他的怀憬，强行吞下原本的话，说道：“别客气，几个都行。”
“还是来世？”他问。
宣容犹豫了一下，他想到梦中息白华颈侧的刀痕，还是回道：“嗯，麻烦了。”
然而这次却等了很久，仍未找到，行无罪一脸疑惑问道：“你确定？”
宣容眉心微蹙，回道：“我飞升时，她尚在人世，但如今我……并不知晓。”
行无罪想了想，来到了现世那面墙前重新施法，宣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猛地回头，怀憬站在石柱旁边静静的望着他，看到他回头，轻声问：“怎么了？”
宣容摇了摇头，却听到行无罪疑惑的说“怎么这里也没有？”
怀憬不知何时走到了宣容身边，问：“会不会还在轮回中，尚未转世？”
行无罪摇头道：“不会，那也应该能查得到，这样看，只有一种可能...她的魂魄入不了轮回。至于魂魄为什么入不了轮回，就有很多种可能了。”
宣容偷偷去看怀憬的脸，仍然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感觉到宣容的目光，怀憬低垂下眼睫，说道：“抱歉，如果是这种情况，就无法寻到了。”
宣容忙道：“没关系的，已经很谢谢你了。”
从轮回殿出来，行无罪一脸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看起来他真的有不少把柄在怀憬手上。
怀憬问宣容：“你打算怎么办？”
宣容从怀中掏出了两枚平安符，素色锦缎，下面都坠着一颗小夜明珠，说道：“我院内的小仙娥说仙官的血可以保平安，我就做了两枚平安符，准备送给他们，也算我飞升带给他们的一点气运吧，前世早早的离开，惟愿今生可以长岁无忧，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只有一枚能送出了。”
怀憬突然正色道：“宣容，我可以向你讨一个礼吗？你上次答应给我的。”
宣容一愣，“可……我还没有寻到什么宝贝阿？”
怀憬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宣容手中的平安符：“我看上这个了，正好你多做了一个，不如就给我？”
“啊？你……真的喜欢？”宣容觉得有点不信，“这平安符对仙君来说，就好比普通的绣包，并没有什么用处……”
“千金难买一喜欢，宣容小君你不会不给吧？”
宣容只得将其中一枚递给怀憬，怀憬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那并无绣花的布面，面上欢喜，倒让宣容有些不好意思，他想了想说：“不如这平安符，就当我送你的，该给你的重礼还是要给，我尽量早些给你补上。”
怀憬想了想，同意了。
宣容看着怀憬手中的平安符，突然有了个合理而大胆的猜测，但这猜测未免有些过于不切实际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姻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