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夜》三声泪

2、001阳春 浇水，松土

　　这个男孩，姑且叫他作“阳”吧。
　　阳正坐在家里阳台的躺椅上，眼前是一间横向展开的长窗，那之外是收起来的晾衣架，再之外是灰色的天空。太阳光从连天的层云的裂缝里洒下，点在他身旁的花架上。三层木头的架子，九个摆花的格子，只有最上面那一层放着一个栽花的盆子。
　　一朵长春花。
　　阳每个午间帮她做三件事，浇水，松土，朝向太阳。于是在买来的三十天后她似乎快开了，但是阳并不很在意她的开放。
　　阳总是发呆。
　　没有伤春悲秋的感想，只是看见这花，他想起买花的日子，一月十九。初二那年的一月十九，那一天也和现在这般的天气，阳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待到了夜里十二点。从那以后，阳总是发呆，也不觉得悲伤，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最初他一直想一直想，那段感情就像从长江的下游沿着河道走上京去，沿途经过南方阴冷的细雨和北方刚烈彻骨的冰雪，最后雨停风歇，他却想自己不知为何而来。他觉得自己很爱很爱，但那种感情就像阳光照进拉住窗帘的教室，就再也没有出来。压抑混沌的心情一直沉在心中，但同时他又沉溺在另一种心情里，一种离去的清明，就像心中一通，想一切都随风流去。这样的矛盾在胃里翻滚，而他一闭眼又会回到那个旧夜。
　　就是初二时的寒冬，下午第四节课结束放学时，天已经全黑了。
　　第三节课阳打了一节课的篮球，全身的保暖内衣都湿透了。他顶着窗外呼呼吹进的冷风，打着颤，熬过了最后一节课。
　　他只记得那一瞬间教室里有些暗，坐在最后一排，人少，但是灯光却亮，可能还有月亮的光，白白的。
　　同桌的女孩转过身来问他，你冷吗？他说，有点。于是女孩张开双臂把他环住，面颊靠着他的肩膀，发梢靠着他的鼻尖。发卡氤氲着朦朦的红与灰，如梦似幻。
　　流过一缕清香。
　　于是他开始什么也不想。
　　房间里的闹钟响了三声，阳站起来走回房去。一点三十，他要出门，回学校报道了。
　　报道接着是两天考试，成绩在班主任踏进教室的前一脚出来了。阳的成绩不错，全班第三。老师报完成绩之后开始报座位，阳的位子先被换动，从最后一排坐在教室第四排的中间。位子还在换动，书桌挪动的声音，老师吼叫的声音，同学大叫的声音混作一团。阳看着教室黑板上面的挂钟，开始发呆。
　　等他回过神，班主任已经走了，正上着数学课，讲试卷。阳想着把卷子拿出来，然后接着发呆，但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女孩。冬日早晨八点的阳光还不很热烈，从窗外照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在女孩的发梢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于是他觉得她很漂亮。
　　这个女孩，姑且叫她作“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