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岚远》11点到点

5、叶匀蔚一进叶府3 丧母

　　到了第三盆，从叶老爷的血滴入盆中那一刻，少年突然紧张了起来。人对未知的事情都是会产生恐惧的，对于自己是叶老爷孩子这件事情，因为幼时的一些经历以及流言蜚语，少年自己其实并不确定。此刻，他只能握住母亲的手来缓解紧张，他相信母亲，母亲说自己是叶家的孩子。
　　在滴血进第三盆之前，叶老爷也莫名地心慌起来，但也只迟疑了一会儿，就利索地挤压指肚，滴入血滴。他相信蔚儿是他的孩子，因为他相信他深爱的女人，因为蔚儿和自己那么像。大大的血滴落入盆中，叶老爷往第三盆滴入的血比起前两盆明显增多。
　　沈珠儿站在大厅侧后方的下人队伍的最末，通过人缝，专注地看着这一切。以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少年紧握母亲的手，以及少年紧缩的眉头，紧咬的下颌。
　　外面的孩子要回来，要有名分，都是难啊，沈珠儿这样想着。张管事没让自己滴血验亲，就是毒打了自己一顿便让父亲接自己回去。今天过后，张管事会不会也叫自己和父亲滴血验亲。就在沈珠儿为自己担心时，第三盆的结果传来。
　　“第三盆，不相溶。”沈张氏大声报出结果，全场哗然。
　　结果与叶老爷以为的不一样，本以为那滴大大的血会包裹住叶匀蔚的血，可结果却是那滴大大的血明显地与叶匀蔚的那滴分开，不相溶。
　　叶老爷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两滴血，好一会才转头呆呆地望向那三母子，满脸震惊。
　　少年也不敢相信，奔过去看，可第三盆中的血确实不相溶，他拿出银针又扎破手指滴血进去，仍是不溶。
　　那柔弱的女子也走过来，看着盆中不相溶的血，激动地握着叶老爷的手，摇着头，抖动着双唇轻轻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玉竹，他是，他是你的孩子，蔚儿是你的孩子。”
　　少年不死心，又拿起一根银针走到妹妹身边，银针扎破妹妹的指肚，鲜红的血鼓出来，少年把妹妹的血滴在自己的茶杯中，马上端起茶杯，捧到叶老爷面前，右手捏起叶老爷刚才扎针的手指往茶杯里滴血。
　　见到这一幕，叶夫人和叶小姐捏紧了手帕。因为这个小女孩她们没有测试过。之所以会用滴血验亲，是因为叶夫人已经派人取过叶匀蔚和叶老爷的血，测试的结果是不相溶。
　　结果还是不相溶。
　　少年和叶老爷见到这样的结果，像是失去了魂魄，双双看向柔弱的女子。
　　见叶玉竹和儿子如此看着自己，那柔弱的女子已经没有勇气亲眼去看茶杯中的血到底是不是相溶。
　　“不，不，”女子留着泪，百口莫辩，只能说着：“蔚儿和婷儿都是玉竹的孩子。”女子摇着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她鼓起勇气看着面前心爱的男人，她这么多年唯一依靠的男人，只能不停地说“蔚儿和婷儿都是你的孩子。”
　　叶夫人暗暗地呼出一口长气，郁结在心的浑浊之气。另一边叶茯苓也低头敛眉，放松心神。
　　叶夫人趁势继续说道：“结果如此，老爷您也该清楚了，外面不知谁的野种想要混进我们叶家，您被蒙骗了这么些年还不够吗！”
　　那个小女孩也不是老爷的孩子呀！天哪！沈珠儿暗自感叹，真可怜啊！他们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得多难堪呀！
　　只见那个小姑娘跑到母亲身边，保住母亲的大腿，她的母亲也蹲下来环抱住她。
　　幸好，她还有母亲。不像自己，已经没有母亲了，沈珠儿既同情那个小姑娘又羡慕她。
　　天色又阴沉了些，大朵的乌云悬在天空，沈珠儿判断等会应该有场大雨。天真冷，沈珠儿偷偷捂脸，好想回到锅炉房烤火去，沈珠儿偏头看冬梅，冬梅的脸颊也冻得红红的，真像冬日的寒梅。
　　“也许我该让老爷见一些人，老爷才能了解真相。”
　　叶夫人的话把沈珠儿的思绪牵回祠堂大厅。忽然有几个人由张管事领着从西边厢房里走出。
　　“让他们来讲下他们所记得的一些事。这样，老爷，以及族人，才会明白事情的真相。”说完，叶夫人朝第一个人说：“王大夫，请。”
　　“十七年前的清明节前夜，我早早地关了医馆，因为忙着带家人赶回乡下老家，好参加第二天的祭祀。门正要落锁，一个女子走来，满脸痛苦，求我为她医治。原来她是下腹出血，我不便查看，便叫来我内人。内人亦通医术，医馆妇科病患都是我内人检查医治，我一般只从旁协助。”
　　站在王大夫身后的妇人接着说道：“是，那天我原本带着孩子要往后院出去，哪知夫君叫住我，拉着我往医馆前铺去说是有急患。等我到了前堂，那女子的裙上已经染有血污。我和夫君把女子扶到店堂隔间的躺椅上，把脉之后知道女子怀有身孕，正有流产之兆。我全力为她医治，照料三天后，终是保住胎儿。为救治这位女子，那年我和夫君没有回乡参加清明祭祖。女子之后在我们医馆后院休养了几天。她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当时我和夫君正在前堂忙碌，还是我家孩子说那位姑娘留下医药费独自离开了。奇怪的是，女子保胎期间并未叫家人来看望，后来我们有打听到女子是孀居于城南的邓林氏。”
　　女大夫说完，一位长着吊梢眼的妇女也站出来说话，声音十分尖刻：“哎，也是造孽哟，差点害着二弟的遗腹子。那天弟妹来过我家，我家掌柜又外出收账去了。我一个妇人家的，许多事情做不了住。家产分割的事情，老太太去世前，我们和二弟早就扯清楚了。就算出于亲戚帮扶，也要等我家掌柜的回来了才能决定，所以就只留我弟妹吃了顿饭便叫她赶紧回去，毕竟一个寡居的妇人成天往大伯家跑也不像话。”
　　此妇女，叶匀蔚和母亲林氏都认得，已是多年未见了。她一出来，叶匀蔚娘俩就知道她会胡编乱造。
　　“倒也不是我不通人情，老人在世时，家都分了。我们都是小本生意，赊账买卖，每个季度都得我家掌柜带着伙计去收钱，也没有余钱接济寡居的弟妹。留她吃饭全是我好心，可谁想到那盘酱萝卜是我家厨房下人用藏红花腌渍的。这本不是我家的惯常做法，咱们那一片做酱萝卜都是用红醋、黄栀子或酱油上色，谁知道厨房新招的下人来自东乡，东乡那边做酱萝卜惯常用藏红花一起浸泡上色。差点害了二弟的遗腹子。后来知道弟妹怀孕还差点流产，我亲自上门看望过，给了三十两银子让弟妹多买点补品，好好养着，毕竟是邓家的血脉。要是因为那盘酱萝卜把二弟的血脉弄没了，那可真是对不起老邓家，对不起二弟了。”

　　听完吊梢眼妇人的话，叶匀蔚气地只想打她一顿。小时候，碰见这个女人，她总是朝叶匀蔚娘亲亲尖酸刻薄地说：“是和哪个野男人生的孩子呀，可别说是二弟的孩子，我们没家产多分给你。”、“二弟才死几年啊，这就给别人生孩子了。你呀，这贱命只能做外室，别人是不会取你这破鞋进门的。”、“怕是二弟还没死之前就和别人勾搭上了，害死了我家二弟，真是最毒妇人心啊，不知廉耻，早该浸猪笼。现在倒还攀上富贵人家做外室了。”、“扫把星，进邓家第一年就把我婆婆克死了。我家二弟那么壮的一个人，娶了她身体就垮了。她自个父亲那么能干的老人也是被她克死的。”
　　诸如此类的话，被她说多了，流言蜚语也就多了起来。这给叶匀蔚母子两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叶匀蔚总是被同学的家长和一些邻居指指点点，这让叶匀蔚对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产生了疑问。确实父亲和别家的父亲不一样，自己的父亲很少在家，出去做生意，常常就是两三个月。叶匀蔚很想知道那些流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知道提这些事情会让母亲伤心，但他还是问了母亲。母亲和叶匀蔚讲述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母亲和父亲自幼相识，两人钟情于彼此。后来母亲家道中落，外公带着母亲逃难来到平阳，外公靠着一个小面摊的营生，拉扯大了母亲。还是小面摊的时候，外公常常去邓氏面粉铺买现成的面条。后来外公把小面摊做成了小面馆，购买量足够多，邓氏面粉铺就送货上门。送面的邓氏小儿子，看上了母亲，就叫人来提亲，外公看着小邓氏人不错，便应允了这门亲事。娘在将要成亲前不久，居然见到了父亲，就在外公的小面馆里。那会父亲到平阳办事，肚子饿了，就到路旁的面馆吃面。只可惜命运作弄，母亲已经许了人家，父亲也早已成亲，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后来母亲嫁给了小邓氏，父亲还是经常来平阳，每次都要到外公的面馆吃面，只为见母亲一面。可母亲已嫁作他人妇，只能偶尔到外公的面馆帮忙尽孝，就算看见父亲也是避开，从不逾矩。
　　邓氏面粉铺在平阳城南开了家分店让小儿子管理，母亲嫁进去一年后邓老太太去世了，邓氏兄弟二人才正式分家。到了第二年，小邓氏原本强健的身体忽然生了场大病，缓过来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一直躺在床上养病。小邓氏的面粉铺生意无人管理，经营不佳亏损不少，后来变卖给了哥哥大邓氏，得了的银两都给小邓氏看病了。外公也帮着母亲照顾小邓氏，可外公年纪大了，一边忙着面馆的生意，一边顾着小邓氏的病，一来二去人也累到了。
　　父亲知道情况后，派人帮母亲照顾外公和小邓氏。后来外公和小邓氏在母亲婚后的第三年都先后去世了。而母亲自己也因长期操劳身体也累垮了。父亲派人日夜守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得空了就赶到平阳亲自照料。母亲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父亲已有家室，出于礼教和世俗道德，本想离开平阳，可身体状况确实无法独自生活。父亲在母亲困难关头，伸出援手，细心照料，又有自幼的情分在，女人总是想找个依靠，况且两人依然彼此相爱，所以母亲最终还是跟了父亲。
　　“所以你是父亲的孩子，是叶家的孩子，叶匀蔚是叶玉竹的孩子。”母亲讲完她和父亲的故事后，非常坚定地和叶匀蔚这样说。
　　既然母亲这样说，叶匀蔚便相信。
　　为了避开流言蜚语，母亲带着叶匀蔚搬过几次家，最终父亲把他们安排在一个离京城不算远的清冷小镇，这才避开了那些纷扰，之后妹妹也在小镇上出生了。

　　“所以，在十七年前的清明节，她就已经怀有身孕了。按最少的一个月计算，待到次年二月已经是足足十二个月。”叶夫人给大家推算时间，面对众人发问：“这可能吗？”
　　当年给林氏接生的产婆也出列说话：“我当时接生的时候，就发觉产妇身形瘦弱，就肚子大。按产妇说的，当时才八个月，我还担心早产生下来孩子瘦弱，易夭折，难养大，谁成想竟是个健康壮实的小子，和一般足月的男孩子无异。”

　　这一张张嘴的讲述，好似真的有那么回事，众人听得入神，拼凑起来，再加上联想，恍然大悟，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禁感叹。
　　这些人的讲述让少年动摇了，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最令女子害怕的是，她的爱人，那位口口声声说要带他们回家的男人现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众口铄金，现在连丈夫和儿子都不相信自己，她该怎么办！紧抱着女儿，女子无声地流泪，她要怎么证明，怎么证明她的两个孩子就是玉竹的孩子啊！她环顾大厅的众人，直到眼神落在叶蔚孝身上。叶蔚孝由奶妈抱着坐在第二排，小小的手臂从袖口露出来，同时也露出左手前手臂上那颗大大的黑痣。
　　是的了，那颗大黑痣她的两个孩子都有，大概位置也是在左手前手臂那里。
　　女子立马跑到叶茯苓身边，还未等叶茯苓反映过来，就抓住叶茯苓的左手，撸起她的衣袖。
　　叶茯苓也有那颗黑痣，也是在左手前臂的那个位置。
　　“玉竹，你看，蔚儿和婷儿都有，他俩左手臂的这个位置都有这颗黑痣，你忘了吗，你也有的。那个孩子也有。”女子伸手指向叶蔚孝。
　　叶老爷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是的，自己左手前臂有颗大黑痣，他的孩子都有这样的标志，茯苓有，孝儿有，逝去的青儿、柏儿、刚儿都有，二弟也有，族中一些人也有。
　　座下的叶氏族人不自觉地查看自己的左手前臂，部分叶氏族人离手掌约四指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大大的黑痣。
　　叶匀蔚掀起自己和妹妹的左袖，大大的黑痣躺在手臂上。
　　叶夫人：“有这颗黑痣又如何。叶氏族人未必全有这颗黑痣，有这颗黑痣的未必是叶氏族人。”
　　叶夫人站出来，站到女子面前，直视女子，“你当然知道老爷有这颗黑痣，同床共枕，不可能连这些都不知道。况且要在手臂上弄出一颗黑痣来不算难事。京中就有不少这样的风俗，有些女子在出生时，家人会在其身上不紧要的部位烙出梅花或月牙之类的小疤痕当作天生的胎记，对外传言是天女仙子下凡，赋予其不凡的命运证明，为将来谋一门好亲事。此项技艺已成熟多年，即使是成年女子再去烙印，也能做得美轮美奂，不留伤疤。何况是烙一颗黑痣，更是不在话下。”
　　“不，蔚儿和婷儿是一出生就有。”女子朝叶夫人大叫，又看向叶老爷，坚定地说，“玉竹，你是知道的。”
　　叶夫人进一步逼问：“呵，一出生就有，女子生产是由产婆接生，又不是丈夫接生，如何保证孩子一出生就是有那颗黑痣的。怕不是你和接生婆串通好，把孩子抱出去之前，就已经把黑痣烙印好了。”
　　听到这话，刚才那位产婆立马跪下，“给孩子烙印也是常有的事，老身当年没想太多，产妇吩咐了便就这么做了，还以为是产妇怕孩子日后走丢，有个印记好寻找罢了。”
　　“是是是，我当时也没多想，产妇那样吩咐就那样做，反正刚出生的孩子都是哭叫，不会喊痛，烙印一会就过去了。”另一位接生林氏第二胎的产婆也附和道。
　　“不，不——，那不是烙印，那不是，他们生下来就有的——”女子喊得声嘶力竭。
　　女子抱着心爱之人，此时此刻只有他是她的依靠。
　　可她的心爱之人此时此刻却不为她说半句话。
　　她的心死了，她无法接受心爱的男人居然不相信蔚儿和婷儿是他的孩子。自己这么多年背负道德的枷锁为他生儿育女，忍受流言蜚语，现在他却不相信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今日的一切都是一场荒唐，不，这么多年都是一场荒唐。女子这些委屈郁结于心，加之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又急于证明孩子的身份，脑袋一热，一头撞向祠堂大厅西北角的大柱子上，大量的血顿时从她的额头倾流而下，染污了整张脸。
　　“慧儿——”叶老爷冲过去抱住倒下的女子。
　　“娘——”一双儿女也奔来抱住女子。
　　“玉竹，”女子吃力地伸出手抚摸叶老爷的脸，“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会不清楚吗，那颗痣，蔚儿和婷儿生来就有，抱给你的时候就有，那是不是烙印你最该清楚，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带着不甘和委屈，女子闭上了眼睛，任凭叶老爷怎么摇晃，女子再无反应。
　　叶老爷伸手测试女子的鼻息，她已撒手人寰。
　　叶老爷痛苦地哭喊也无济于事。
　　阴云聚集笼罩，众人沉浸在这番变故中未曾回神，直到一声雷鸣，雨水倾盆落下，大家才反应过来，那名女子真的去世了，死在叶老爷怀中。女子就这样去了，雨声淹没了大厅里杂乱喧哗的人声，隔开了阴间和人世。
　　叶老爷抱起女子冲了出去，一对儿女也紧随其后，叶管家也跟了上去。几人的背影淹没在大雨中。
　　叶夫人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双眼模糊，头脑晕眩，也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