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欢迎回家(三) ...

  •   让人脱离悲伤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很简单,抽离然后放纵。

      我必须接受自己与影山斩断联系这件事,飞往巴西这个事实。促进我着我一路走下来人的突然地被抽走,无时不刻令我觉得自己像个背信弃义的负心人,我需要另外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我已经来到里约热内卢两个星期了,在这里我拜访了巴西接头的那个教练,合租了房子,申请了多个兼职工作来维持生活,语言不通令人的孤独放大,于是我还在市政厅附近找到了一所不错的语言学校,并交了一年的学费,之后就是把所有时间用于努力的适应沙滩排球,厚着脸皮去参与室内排球的复习。

      总而言之,我两个星期以来过得很充实,新的国家,新的生活方式让我逼迫自己没有留出任何时间想念影山。

      今天是我来到里约热内卢的第十六天,早上七点三十分,我匆忙的地吃完最后一口烤土司这才带上帽子穿好背心涂上厚厚的防晒霜出门。

      出门的时候天已是一片墨蓝,仰起头依稀可见远方滨海那高耸的白色灯塔,我骑着自行车快速略过去语言学校的路,红色的砖墙蓝色的顶,车站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绿灯来时乌泱泱压过马路的车辆,港口高高低低的桅杆,在阳光的照射下衬着城市虚化的背景,这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陌生。

      巴西人的热情散漫有些难以相处,尽管我十分努力的去融入这片从未经历的世界,可难以精进的技术和周围人的漠然令人有些难堪。

      在巴西语言班通常都是九月份开学,我只能插进一个葡语b1班里做一名插班生。

      我第一天去上课时,班内的状况是全部桌子围成一个圈,葡语老师站在中间与学生互动,我走进来的时候葡语老师布朗先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我,他用英语问道:“噢,你就是新来的学生hinata吧?”

      他的身体越过一张桌子把手伸出来抓住我被排球磨出茧子的手,用力上下摇晃了两下,热络的欢迎:“来来,进来,向你介绍一下其他的学生。”说完,他动作粗鲁地拍了下一个棕发男生的肩膀示意他拉开桌子让出一条道。

      经过一番介绍,我知道同班的共有十三个人,有来自西班牙,美国,俄罗斯,伊朗,智利等国的学生,但可惜没发现亚洲人面孔。

      “这是日向,来自日本,你们对他或者他的国家有什么感兴趣的都可以提问,或者日向你也可以先自我介绍一下。”

      “哼,日本佬。”布朗先生话音刚落,棕发男生立刻嗤笑道:“还是个块头这么小的矮子。”

      “罗斯!注意你的修养。”布朗先生提高音量,身高一米九八的他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小山,面前很容易形成压力,“否则我就不得不请你出去了。”

      刚到达他国我并不想引起矛盾,只能打着圆场结结巴巴用英语交流:“没事的,布朗先生,或许是罗斯同学对我的国家有什么误解。还有虽然我个头不大,但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沙滩排球。”

      马克·罗斯来自美国,高中生,来巴西交流学习一年,他的确很不爽:“是的,布朗先生,我对日向同学的国家有很多疑问,不知他能否为我解答?”

      这份刚刚见面的恶意让我想起来高中刚刚见到的田中前辈,不过他要比田中不善的多,我后槽牙咬紧,压下心中的恐惧,努力牵动脸部的肌肉露出笑容:“愿闻其详。”

      “我看电视上说日本人很多风俗店,小姐遍地都是,这是不是真的?”

      他的问题在其他学生中引起不小的波澜,显然日本人风俗产业的盛行带来的片面影响让他们也早有所闻。

      我站在他们中间,迎着他们惊讶好奇审视的目光,如此露骨的话题令我羞涩尴尬,不自觉地含了下胸,把双肩向前缩了缩,“是有些这样的店……”停顿了一下,我又忙补充道:“但不过并不多,而且我从来没去过很不了解。”

      “嗤,下流日本人,明明骨子里那么低俗色情?还装什么道貌岸然的无知少年!”罗斯激动地站起来,甚至把桌上的水杯也打翻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劈头盖脸的侮辱直冲面门,我猜自己结结巴巴的表述一定看起来没有底气极了:“也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知道啊,这只是我们的一种风俗文化。”

      “街上一半的女人可能都做过妓女,你们日本佬好像做鸭的也很多,你不会也是那种人吧?”太多的激动,罗斯再次脱口而出“日本佬”这个单词。

      “对啊,实在无法理解日本人的思维。”

      “真恶心。”

      “……”

      然后慢慢地出现了一些附和的声音,先是小声地和旁边的人讨论,后来直接大声说出来。

      我站在正中间,那些恶毒的语句,那些嘲笑的脸庞不堪入目,都让我心里发慌,我无法理解,我凭什么要忍受这一切,凭什么!

      布朗先生站在我的旁边,努力试图让众人停止侮辱性言论,我深深的吸气呼气,各国的仇视孤立是长这么大以来我从没遇到过,我冷淡地盯着他,心底简直一丝情绪也无,深幽幽地摸不见底。

      “说起来下流你们国家也不逞多让,你们美国人不混乱吗?电视上说的,你们能同时拥有父亲和母亲,还有父亲的女朋友,母亲的男朋友,嗯,或许还能有个父亲的男朋友什么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带感情。

      “你,你······”他和我一样是十六岁,少年脸上还带有稚气,尽管他努力装作成熟,翠绿的眼眸现已泛着泪水,被我的话语刺激找不到反驳的话,之前的咄咄逼人一瞬间收敛了起来,布朗先生走过去想要拍一下他的肩,也被他粗鲁的挥手推开。

      没等他再次闹脾气,我捡起他桌上歪倒的杯子,拿纸擦干水分,看到他吃瘪的脸先前心头的怒火消散了几分,模仿着菅原前辈温柔又平和的语气说:“被人误会,对那些非事实的愤怒,百口莫辩的无力,我想你也知道了。别轻易去相信电视上的一些报道,每个国家的报道都有它本身的倾向性,对任何一个国家加以定性之前,问问自己,有没有去过这个国家,是从哪里得到这些对这个国家的印象的,再想想你自己说出的一些话,是否即粗鲁又无礼,想想别人会因此而如何想象你的国家。”

      “我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希望你也可以这样。”

      或许是被我犀利的话语挑刺,其他人对我也有了几分收敛,我虽然来这边是为了沙排,但也不想和他们把关系搞的僵硬,之后布朗先生终止了这场闹剧并为我说的话鼓掌。

      恶劣的外国人接纳了我,枯燥乏味的语言课也稍稍没有那么难熬,但是因为国籍收到鄙夷的事情却仍在屡次发生。

      巴西人比影山要凶恶的多,相比之下,或许有那么一秒钟,我的大脑曾短暂的怀念过他。

      刚刚到达巴西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倒霉极了,不仅语言有隔阂,就连排球也格外顽皮,它在海边交了两个新朋友,名叫沙滩与海风,三个人合起伙来捉弄我。

      它一会远一会近,不被掌控方向,沙子更是控制我的重量难以跳跃,短暂的时间内我被它们卸去了翅膀,剥掉了羽毛,变成了在地面上扑腾的呆头鹅。

      挫败感像是迎面而来的潮水一茬一茬把我淹没,就连送外卖时也是雪上加霜,陌生地域错综复杂的路线让我目眩神迷,送餐晚点被顾客痛斥,接连投诉被老板怒骂。

      我背着沉重的快递箱把脚踏车停在商店门口,只是递交订单的时间,车子就被人恶意踹歪,快递箱内的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周围喧嚣的声音恍若隔世,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他们的语气是唾弃,我下意识地把订单记录揣进口袋,手忙脚乱地把没有倾洒的餐盒收进洗快递箱里,太慌,太乱,抱在怀里的食物一失手全撒在地上,我立马又蹲下一盒一盒捡起来。

      我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胸口几经起伏,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猜自己现在一点双脸通红。可是不能抬起头,因为我在忍住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突然盘旋起父母的声音,乌野大家的声音,还有影山的声音。那一刻,我把泪水憋回去,可是越忍耐越想哭。

      然后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双细长的腿,一位里约少女站在我面前,她的葡语还有很重的鼻音,模糊不清的,倒有一分特别的性感,她穿着一件火红的紧身毛衣,腿上的紧身牛仔裤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美好的线条。

      我知道这是商店大叔的女儿布兰妮。但她此刻却非常不友好的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说:“我就知道你做不好这份工作,完全不一样的国家,我忘了你来自日本,一个神奇的国度,日本人都是如此,特别是听说你们好像很喜欢跪坐行礼,是不是要给人道歉了?你们最擅长这个。”

      这句话像轻飘飘的稻草却万钧重,可我不能认输,我已经输给影山了,又怎么能输给别人?

      我压下一口唾沫,深深呼出一口气,把心里的沸腾情绪全部压下去,然后才能恢复元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掏出地图去询问布兰妮,我该怎么走才能更快抵达目的地。

      布兰妮没想到我忽视了她的话语还能主动询问,震惊极了,她绿色的眸子微微瞠大,那艳光四射却布满恶意的脸倏地呆滞,那一瞬恢复正常的少女面容,竟有一种青涩的错愕。

      就结果而言她虽然不太乐意,还是言简意赅的告诉我想要的回答。

      糟心事还在继续,做完兼职回去的路上我发现自己的钱包也被偷了,那是小夏送给我的小小宝藏,她郑重的交给我时我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珍惜,可是它不见了。

      这真是不幸的一天。

      或者应该说人倒霉起来的时候喝口水也塞牙,我本想在海滩边走走重振心情,沙石路蜿蜒入海消失无踪,必须卷起裤腿趟过去,一趟下来,我的裤腿湿了大半截,鞋子居然脱胶被海浪带走,等到捡回来时鞋带已完全与鞋面分离,我无奈只得打赤脚将两只鞋打个结悬挂在脖子上。

      真倒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卯足了一口气冲大海狂叫。

      可恶的巴西人!

      一大堆的烦心事接踵而来,当我发脾气甩手不想干了站在原地不肯再走一步时,大海开始报复我刚刚对它撒气,一个大浪打过来,海水没顶,我踉跄跌入海里,嚎叫顿时化为咕噜咕噜声。

      巴顿将军里曾经说过:“衡量一个人成功的标志,不是看他登到顶峰的高度,而是看他跌到低谷的反弹力。”

      一个人倒霉总是有尽头的,现在我正处于跌落谷底正在缓步上升的状态。

      葡语和沙排冲破了瓶颈期,稍微可以短暂的控制它们一些了,海风和沙地也跟我混了个脸熟,不至于那么针锋相对。语言班的同学有时候还会喊我一起去喝酒聚会,但是都被我以在日本未成年不能喝酒推辞了。布兰妮也会经常到商店里帮我认清派送的路线。

      一切缓缓步入正轨,我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国家。

      所以当看到影山出现在荧幕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我的的大脑出奇地平静,有一丝欣喜,有一丝不甘,却唯独没有铺天盖地的思念,只是觉得他在前方就好。白天的时间排的满满当当,没有给自己无病呻吟故作忧伤的时间。我只是停下来看了一秒钟,就蹬着脚踏车离开了。

      毕竟,点外卖的客人不等人。

      意大利诗人塞何里·帕维泽的诗歌《夜》就是这样结尾的:

      那些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记忆啊,
      在平静如水的日子里,
      将会时时重现。

      只有在晚上,忙完了一切的繁杂外物,我才有时间留给自己的大脑一点点回忆。有时候思维就像是刀片,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它总能钻出来狠狠的裁出一道痕迹,流淌下来的则是不经意间被隐藏住的过往。

      好吧,我承认,我远没有自己想象那般坚强,只不过这份想念我只能在黑暗里回味。

      脑海中划过影山那张浸汗莹白的脸,我忍不住拿起手机,锁屏的光洒了我一身,很明显照片上的影山皮肤比我深了一个颜色,我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现在我比他黑多了,那么我就赢了他一头。

      当年离开的飞机上我可耻的发了短信,却没有胆量看他是否回复。影山就静静躺在联系人的最底端,像一颗珍珠蒙了尘。

      他冷淡的眼神又在我脑中转过,像舔舐着深沉的黑火。我按耐不住了,轻轻点开了被我压在心底三年的对话框。

      我诀别的两句话安静的躺在聊天框内,仿佛它们从来没有承载过多么深沉的感情,只是被时间压成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可以湮灭。

      而在那两句话的下面,也静悄悄的躺着另一行小字。

      ——已读。

      ——2018年,东京。

      ……

      凶兽虎视眈眈,形势一转而下。

      “我指的不是那件事情,你知道的。”他说。

      我从巴西三年的回忆脱离出来,影山只存在于荧幕中的脸真实的出现在我面前,早就变成中分的刘海近看更傻了。

      我知道的他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生气了。不然他不可能三年扔下一句张着血盆大口的已读给我,更不可能在我刚下回日本的飞机、刚走过出站口时就被他按在角落。

      他一直都是这样,最早可以追溯至朦胧的高中,如同一颗炸弹般引爆,炸掉我的大脑和羞耻心,现在也是一样。

      可要解释的太多,反而让我如鲠在喉,在他的眼神中我越来越抬不起头,支吾半天也只能干巴巴告诉他说:“高中……高中在一起,被我母亲发现了。”

      一句话道尽苦楚。

      意料之外的是,他笑了,发出一声细小的嗤笑。

      “做得好!”他轻柔冰凉的嗓音响起,眯起眼睛,淡红的嘴边微微露出凶狠的白牙,四周空间内是狠戾的阴冷,影山一字一句地说:“真的,做得很好。”

      一切仿佛只是发生在一瞬间,耳边他阴冷的话语仿佛还萦绕。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现在身边坐在主驾驶上的影山手还握着方向盘,脚踩在油门上,速度不快,因为这里机场的道路拥挤堵塞,前方是一个90度的急转弯,接着右转。

      事情发生得太过地突然,10秒钟以后,我的手机的铃声响起,山口仁花给我打电话问,为什么没有在机场看见我。

      我摸了摸额头,确定自己还活着,至少没有被影山掐死。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规矩的系好安全带,然后开始回想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10秒钟里发生的事情。

      第1秒,影山发怒了。

      第2秒,他伸手抢过我的行李,拖着我走向旁边停着的那辆车。

      第3秒,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扔进去。

      第4秒,影山扣住后备箱的车盖,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第5秒,我被他像扔后备箱的行李一样同样扔到座位上。

      第6秒,他碰住了车门把我关在里面。

      第7秒,他打开主驾驶的门,也坐了进来。

      第8秒,他系上安全带,启动汽车,挂档,踩油门一气呵成。

      第9秒,车平稳行驶在机场出站的路上。

      第10秒,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坐在座位上,车厢是一片死寂,影山就在我旁边阴沉着脸驾驶,这时,车载广播响起来频道自带的悱恻音乐声,罗曼蒂克的氛围萦绕而来,我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就是:现在跳车逃跑还晚吗?

      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跳车或许死的更快,不如等等看他能否给我一个死缓前的苍白辩解。

      可是他在等我开口,我也在等他盘问。结果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就安静了下来,广播里的声音还在咿呀咿呀唱着旖旎的歌……

      What we have is timeless
      My love is endless
      And with this dream I say to the world
      You're my every reason you're all
      that I believe in
      With all my heart I mean every word

      氛围似乎有些暧昧,我不自然的抓了抓头发,好在影山也忍不住了,他找了个路边的空闲车位熄了火把车停了下来。

      车早已经开出一首歌的距离了,谷地和山口肯定找不到我在哪,车厢里很安静,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影山穿着黑色的素面羊绒风衣,全身除了一副蓝黄色的排球样式挂坠外没别的装饰,他抱着臂,笔直地端坐在主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直愣愣看相前方。

      我的心里不断下沉,瞬间结成一片寒冰,强作镇定地举了举右手掌,搭话说,“啊,影山,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黑蓝色的眼睛转过来回视我,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慢吞吞地道:“哪也不去。因为你看起没有解释够的样子。”声音中饱含威胁。

      我的脑袋也转得飞快:“你说的对,我还没说完,影山,我是太惊讶了,你无法想象我这段日子有多想念你。”

      “是吗?我以为你不会想要见到我呢。”他的声量稍微提高一个度,满声讽刺。

      “不不,你怎么会这样想。”该死的,我感觉自己的额头在冒冷汗。

      “哦?既然这样……”他阴暗着脸色倾身弯腰,颀长高大的身体逼近瞬间我,“就别装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我可不相信你是会因为父母压力就说放弃就放弃的人。”

      “啊啊…什么压力……”我开始嗫嚅。

      “怎么?有胆子做,就没胆子承认吗?是不是觉得不需要理由用短信说分手很潇洒啊!你这个该死的呆子!”影山脸色狠厉如鹰鹫。

      我咬牙。

      “是的!我觉得自己帅呆了,怎么了?还不都是你的错!你什么都不懂,谈恋爱又不是只要抵抗住我父母的压力就行。我有什么资格告诉你家人说,你们好,我是你儿子的男朋友!”被影山这样一刺激,我忍不住热血充头,脖子一昂高声叫道,“我就是压力很大,而且你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真是的又蠢又笨,我烦死你了……啊呀!哎哟……哎哟……”我慷慨激昂的话还没说完,就转成了一连串的哀叫。

      只因他被我的话语激得怒发冲冠,怒吼一声就扑了过来,一把将说的唾沫横飞在气头上的我扑倒,张口就啃在我右侧的脖子上。

      影山虽然外表冷淡寡言,但是以前内里性子还是很好说话的。谁知道这几年不见他变得如此暴戾蛮狠,这是我根本没有预料到的。或许是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心里恨极一用力,我就感受到他的牙齿微微嵌进我的皮肤里。

      猝不及防的巨痛让我忍不住把身子立刻蜷曲,靠!他当这是在啃苹果吗?之前都是被逼无奈,谁也不想这样啊。我委屈极了,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用胳膊拼命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终于能腾出一只手来一摸自己的脖子,居然看见一抹血丝。

      影山的体格比之前强壮多了,在他看来,或许我的拼命挣扎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孩在乱扭乱滚,既没力气又没章法,却仍不肯放过我,他双手紧紧捉住我按牢在座位上,在我头顶撑起双臂。

      这种姿势让人动弹不得,我羞恼极了,忍不住骂他,“混蛋!”

      一通打斗折腾得人衣衫凌乱,影山一头细碎的黑发也散乱地覆在额头和俊美的脸庞,苍白的脸孔也泛起一阵潮红,向我凑近随便印上一吻,声音反倒更加冷静,这副模样让我打从心里害怕。

      他一字一句地说:“混蛋?……你怎么敢!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要怎么惩罚你……”

      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理智归来,我缩在座位上,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两公分的,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国王大人,吓得魂飞魄散。我来不及思考决定把错全部推给母亲:“但,但是我母亲坚决不同意……我想隐瞒的,可没想到她居然还来看我们的排球比赛,而且每场都来……”

      ——言下之意是,我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难不成你能说服我母亲?

      他果然大怒:“所以你不跟我说?你觉得我没有办法吗?”

      “难道……你不是吗?”我一缩脖子小声地问,“你应该有察觉过我状态不对吧,可你也不问,高二那年宫城春高代表赛结束后也看了我一眼吧,但最后还是忽视了,就算我提分手又怎么样?你也没有主动回复消息说不可以啊。”

      影山气息一窒,他的确感受过这个呆子状态不对,但是他老是情绪变化飞快,因为买不到肉包子都会失落,谁能察觉到这个,况且自己也主动提出加练扣球来安慰他了,他突然反应过来,问:“你母亲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去巴西之前她跟我说,要不我跟你分手,要不别去巴西,又说让我替你多想想,你家里也只有一个儿子。”经过牙齿教育我怕了他,一五一十倒豆子般交代。

      “所以呢?”

      “啊?”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

      “所以呢?”影山咬牙接着说,“你就自作主张的替我做决定,打算结束这段关系,还美其名曰是为我好?对吗?”

      我僵硬的点了点头,不知道此时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这个呆子!”下一秒熟悉的掌风和力度落到我的头顶,他脸色通红朝我吼道,猛地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胸膛起伏,剧烈的喘着粗气。

      我捂着吃痛的头冷愣了半天,看影山别过头打开车窗呼吸新鲜空气,狂喜冲醒了我的理智,我终于反应过来,‘啊’的一声怪叫:“你,你不生气了?”

      他不爽的闷闷发出一声气音,却还是不回头看我。

      我好想笑,好想大叫,可扭来扭去却露出一个像哭泣一样的别扭笑脸。

      针锋相对终于结束了,一人愿打一人愿挨
      也不算什么坏的结局,无措,呆滞,愤怒,惊恐,狂喜之后,我那身处异国强压下去的思念与委屈才缓缓浮了上来。

      这次是真的忍不住埋怨他,我摊开手掌,看看自己掌心的纹路,思寻着要从哪里开始诉说,这三年的时间发生太多事了,好在时间很长,他也愿意听我词不达意的话语娓娓道来。

      “这三年发生了好多事情……”我随便找了个开头,“……唔,刚离开日本的时候我虽然了解了一点葡萄牙语,但是啊,到了那边才发现他们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就只能用英语表达,还有单词我也是都不认识,巴西对于其他国家的风俗什么的,我也一窍不通,我们日本和西方国家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不同了……”

      “我刚到巴西的时候,曾经因为是亚洲人被仇外的巴西佬各种刁难,他们说在日本是不是满大街都是风俗店,在餐厅吃饭,餐牌有三种语言文字,可是我硬是一个都看不懂,打工的时候也是,因为不熟悉路线送餐太慢,工资被扣了不少,顾客和老板不满意也痛骂我,我还做了好多好多的傻事……那时候,堵着一口气,背了好多好多的葡语单词,再长再生僻的都背,为了不丢脸,顺便也把里约热内卢的地图和交通守则给背了……”

      我合起手掌,紧紧捏拳,摊开,血液涌上,看原本麦色的手掌渐渐变红,再抬头看看这个虽然没有回头但仍竖着耳朵仔细听的男人,“后来啊我把钱包给丢了,虽然里面现金不多,但那个是小夏送给我的很珍贵的东西,那时候是真的水逆……虽有倒霉事,不过我也认识了很多很多人,其中有一个是我的舍友,一开始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根本不理我,我这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当然难耐,后面我发现他和研磨一样,不是不理我只是不太会与人相处,我就用对待研磨的方式与他相处,我们变成了朋友。再后来是语言班的同学,虽然他们一开始不喜欢我,但是到后面经常照顾我,也带我去找好的餐馆。哦!对,还有一个是我打工店里老板的女儿,叫布兰妮,她是一位很好的女士,当初送外卖没背住地图的时候就是她帮我指路的,偶尔会一起打沙排,我比赛的时候她也会来帮我加油……”

      “这些其实也都还好,最难琢磨的就是沙排,它和我们高中打的室内排球完全不一样,风向的变化就让人吃进了苦头,更何况还有软趴趴的沙滩,我根本跳不起来,也找不到练习的精髓……沙排比赛是要两个人的,接球传球扣球的时候真的令人手忙脚乱……就算练了三年,我还是掌握不了它,只能说稍微适应了一点点……”

      我低着头掰着手指像背书一般不带感情的诉说着,感受到身边人逐渐转过头,目光在我头顶滑来滑去,我听到他胸腔发出声音,像地震时地壳发出的剧烈闷响。

      “……日向。”他喊我。

      过去的一切辛苦,即使是在说着这样的流水账,仍会热泪盈眶。

      我不再跟自己都手掌作斗争,终于抬起头看他,对上了一双如同沼泽一样深邃引人坠入的墨瞳,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心里舒服点了。

      “不过影山,我变强了哦。”我笑着说。

      他闻言僵了一下,短暂的抽了一口气。我看着他,只感觉自己的眼睛在睁大,同时嘴角抿紧,脑海里没有任何念头。

      我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只是向他慢慢收拢自己张开的双手,伸长,捧起他的脸颊,细细摩擦,“影山,我想回宫城,和你一起。”

      “好。”影山垂下眼睛,像大猫一样用脸颊去蹭我的掌心,“如你所愿。”

      到达宫城的时间天已经快黑了,我连行李都没有收拾就跟影山风尘仆仆的来到了这里,三年未见的墙角屋檐依旧同记忆中一样,就好像我和他之间也从未有过断层。

      我轻车熟路的走到影山家的大门口,看他笨拙的掏出钥匙打开门。

      因为事先没有打过招呼,家里没有人,冷冷清清漆黑一片,我跳着脚换上拖鞋,心中温热,忍不住说:“我回来了。”

      影山刚刚把钥匙收起来,打开了玄关的灯,他清冷的声音突然自从我背后响起,我仰头倒看他,正好对上那双墨蓝的眼眸,影山站在我的身后。

      他说:“欢迎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