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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欢迎回家(二) ...

  •   猛兽在捕食前都是循循善诱、引敌深入的,他们躲避在角落,对着误入陷阱的小动物虎视眈眈,直到对方放松警惕,之后便是电光石火般一击必杀。

      影山方才的目光,像极了猎捕前潜伏的猛兽,可我却不是战战兢兢的小动物。我是来与他争夺领地的对手,可以肆意游走,盘旋,消耗着对方微乎其微的耐心。

      是的,我已经在胡作非为了。但不仅如此,我还想得寸进尺。

      眼前后颈薄薄的皮肤也透着红,我一垂眸就能看到。肌理下悦动的是锻炼过的紧密肌肉,是奔腾流淌的血液,是蓬勃的生命,鲜活且真实。

      我感觉自己被引诱,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做更过分的事情,比如留下一个印记,就像军人捍卫边疆领土完整一般,高高悬挂着国旗去宣示主权。

      这样想着,我当即一口咬住他略微有些柔韧的后颈,力度不轻却也重不到咬一口肉的力度,牙齿轻轻的磨刮像泄愤却又舍不得,或者说更像是烙印般,错齿咬着他那一片嫩肉啮着。

      “可恶的国王。”我含着他的肌肉说。

      影山一定猜不透我在想什么,毕竟他那么笨拙。果不其然,他痛呼了一声,蓦然清醒,疑惑且恼怒的拖拽我的双手,眼前景色天旋地转,猛兽终于反扑了,瞬间我就被他压制住了。

      “你是属狗的吗?”他掐着我的脸问。

      我冲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要不要比比谁的牙齿更利?”

      这种程度的挑衅就能让影山中招了吗?

      是的,不胜荣幸。

      我并不清楚当时的自己落于他眼中究竟是何表情,但仍旧昂起了下巴,用挑衅的眼光张望他,把眉梢眼角化作锋利的刀片去裁破他冷淡的躯壳。

      只要这样睨着,我就是最后的赢家,甚至连心头的一点点惶恐也可以忽略掉。

      搏斗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我的身上被他啃的斑斑点点,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主动认输这件事情我不会做,显然影山也绝不退步,就个人情绪代入而言,平局的结果意料之中。

      下一次胜利的人会是我,我暗中发誓。

      第二天影山和我心照不宣的把黑色的乌野运动衫穿戴地整整齐齐,连拉链都系到了顶端。假装我们是蒙面的武士,像隐藏自己的相貌一般隐藏住青春多余的热情。

      缘下前辈看我们就算练球练到汗流浃背也不肯脱下那件外套,没少疑惑的张望。而田中西谷前辈则在想方设法窥探我们的秘密。虽然我和影山的关系排球部内已经人尽皆知,但最后一片遮羞布,我不允许有人去揭开评判战役的胜利者究竟是谁。

      在自欺欺人的自尊心中,非要说排球部里谁对我们的关注最少,那一定就是月岛了。无论我和影山举动多么奇怪,他也只会骂我们一句“笨蛋”或者是“恶心”。今天也是一样,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他就露出了嫌恶了然的表情说:“两个得了狂犬病的恶心家伙”,并且带着山口迅速远离我们十尺开外。

      嗯。言辞犀利,是他的风格,不过这次我不在乎。

      不管是什么似是而非的青春病,那也只会流传于我和影山之间。

      骑行的路上吱吱呀呀的声音从不间断,也许影山说得对,这个脚踏车的确太破旧了,发出的声音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不停歇的咳嗽声。

      可山路崎岖又漫长,此时的吱呀声更像是得分的口号,我早已习惯把远迢的山路浓缩成一个排球边长的距离,翻过最高点往下冲刺的时候就是球飞在掌心时拍落的感觉。

      呼!

      温热的风随着撒开脚踏车的车闸略过我的脸颊,吹散我的头发,也许会露出隐藏在制服中微小的红痕,但舒畅的感觉是影山那个笨蛋永远体会不到的。

      又赢了一局,我偷偷在心底做着加法运算。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像打散了的咸蛋黄,松松散散有些发橙。我刚刚停放好脚踏车,
      就被一个带着甜味的小蜜柑撞进了怀抱,那是一朵橘色的棉花糖,满足了儿时对于童话的全部幻想。

      小蜜柑软绵绵的,趴在我耳边甜腻腻的说:“哥哥,欢迎回家。”

      大小两个橙子头顶头歪歪斜斜叠在一起,我抱着小夏摇摇晃晃的推开门,向仍在厨房母亲打招呼说:“我回来了。”母亲没有出来,只是探头张望了一下,满怀笑容的叮嘱说:“小夏,别在哥哥身上赖着,哥哥上学回家很辛苦了。”

      “不要!”我头顶的小蜜柑大声反对道。

      我有些忍俊不禁。小夏一直很黏我,尤其是昨天我借宿在影山家没有回来,所以今天还没进门她就冲过来迎接我,吃饭时也也要挤在一起,她一直都是这样样子。

      一日未见的热情可以堆积到下一次相见,然后一口气迸发出来,还可以理直气壮提出无聊要求,美其名曰补偿。

      可是谁会拒绝一个小天使的要求呢?就算再无理也可以曲解为撒娇。

      我抱着她的腰小小地转了一圈,小夏在我怀里咯咯地笑。小天使终于满意了,给了我一个空隙去换鞋洗漱准备吃饭,她拉着玩偶的耳朵坐在餐厅的桌子上,眼睛仍骨碌着跟着我转动,并拍响着桌子要我把手里的餐具摆放到她面前。

      “哥哥不换衣服吗?”她趴在桌子上小声问。

      听到她的话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外套领子,想起昨天脖子上还未褪去的印记,头皮有点紧绷,我维持住自己的表情不变解释说:“还要上楼有点麻烦,这只是小事情而已,你看我昨天一天没有吃妈妈做的食物,肚子饿坏了,先吃饭好不好。”

      “哦。”她小声应了一声,然后眼珠转来转去好像想到什么一样,如同一阵橙色的小旋风跳下椅子“噔噔”飞奔到楼上。

      风风火火,活力四射的小家伙,或许我没资格这样说她,谁让热血过头的人不只她一个呢?

      我弯腰从橱柜里拿出剩下的餐盘瓷碗和筷子,耳朵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在头顶闷响,然后声音逐渐变小,又变大,直到出现在我身后。

      不算太重的重量突然落到我的脊背上,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奶味,一双像白色花骨朵儿一样小手环在我脖子上,作势要帮我解开制服最上面一排的黑色纽扣。

      “嚯!”我对小夏突如而来的袭击毫无准备,手忙脚乱地把堆叠的盘子规整拿稳放到案台上,虽然筷子掉了一地,但好在我的反应足够快,易碎物品都安然无恙,没有给母亲骂我的机会。

      “小心一点,别把盘子打碎了!”母亲正在给饭菜调味,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训斥。

      度过了突发危机后,我才有时间按住她越来越往下解扣子的手,侧过头假装发怒:“不要突然扑倒我背上来,差点把盘子打碎,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她有点委屈,像白团子一样的脸上可怜兮兮,扁了扁嘴:“我帮哥哥拿下来了外套换衣服,这样就不麻烦了。”

      好吧,我原谅她了,况且本身我也没生气。

      厨房里突然有些安静,我并没有多想只是反手抱住小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故作大度道:“下不为例。”

      “哥哥分明应该对小夏说谢谢。”小夏用头顶撞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还来不及用手揉一下自己的下巴,叠着童声同时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翔阳,你的脖子上怎么回事?”

      这种平时柔和含笑的声音此时却冷凝的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怎么会分辨不出?我的脸色霎时苍白了下来,惊恐地抬头死死地盯住对面停止料理的母亲,如遭雷击。我微微滑下目光,看到了自己被小夏解开扣子的衣领下隐藏不住地斑驳红痕,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的沉默让小夏敏锐的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看过母亲又看了看我,眼里透露出不甚理解的光。

      我抬着头定定地平视母亲,她意料之外地没有暴跳如雷,表情现在看起来异常地柔和,只是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色,目光从我身上落到怀中抱着的小夏,语气很轻很温柔:“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下意识地坐到餐桌旁。

      青紫的,斑驳的印记就算过了一天还依旧清晰,彰显着少年毫无节制的疯狂,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属于我和影山的秘密映入眼帘,嬉笑怒骂跃然纸上。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蚊子叮咬出的包。

      世界上距离遥远,在神的眼里,我们,不过是一些斑点。

      母亲“啪”的一声把水杯摆在面前的茶几上,吃饭的时间浑浑噩噩,小夏被她找了个理由支出去和隔壁邻居家的小朋友玩耍,而我正坐在她对面,在热水白烟缭绕中找回混沌的大脑。

      “好了,你可以解释了。”她说。

      这场景好像审判,我说的每句话都能被当做呈堂证供。

      也许‘好像’可以去掉,这本就是审判。

      在处刑前的几秒钟,我短暂且漫长的回忆起了和影山的过往。命运,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很难说得清它是什么,它是一个地方,语言,性格,巧合,举止等等的混合物,但是又可以通通指向影山这个人,我很难说得清他说的话、做的事到底好在哪里,但是却又能明确感觉到他表现出来的一切妙不可言。刚认识影山的时候觉得他可恶蛮横,现在却越看越觉得喜欢,他的缺点依旧存在,但我的喜欢却能够包容下这一切。

      而我的解释又要解释什么呢?是我见不得光,还是影山见不得光?这是命运作祟,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我平静的说:“我和影山在谈恋爱。”

      不是解释,是陈述。

      这是一句简单的话,没有采用大量生僻的词语和复杂的句型,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对于母亲来说已经是另一种语言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坦诚直白,看着我的眼神充满着不可置信,震惊,和不甚理解的愤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问。

      我当然知道,就像故事中描写的那样,一个人遇见了另一个人,然后产生了化学反应,彼此心心相印。

      但我只是在心里回答着,长久的沉默让母亲呼吸紧绷,她的指节因为紧攥泛白:“以后的事情呢?你想过吗?”

      以后?也许我们还会一起打排球吧。我和影山因为排球结缘,如果月老有红线也一定是把那根线栓到了一个排球上,线的两段系着我和影山。我们有着相叠加的梦想,约定过要走上世界的舞台,要做彼此的对手,也会一直打着排球,直到变成垂垂老矣的小老头,他托不动球了,我跳不起来了,还可以并排坐在一起吹嘘攀比着当年各自的光辉事迹。

      可是母亲的视线真的太可怕了,甚至在掰扯着我的理论告诉我,奇迹就是奇迹,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她盯着我的脸颊火辣辣的,我只能避开她的视线,却浑身难受,像身处在大街上,被四处射来的惊疑,鄙夷,嘲讽,讽刺的目光给压得抬不起头,又如同古代被剥光了游街示众一般。

      “我们未来也会在一起的。”我说。

      “翔阳,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不要这么任性!”母亲惊恐的叫道。

      我从凝视着杯口热水的视线转移到母亲脸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的说:“我没有任性,每一句话我都是认真的。”

      “翔阳,你喜欢排球家里从来没有阻拦过你,即使知道你的身高素质根本不适合这项运动,但是作为家人我们尊重你的梦想,让你去为之努力,所以就算是学习成绩再差我们也没有骂过你,对吗?”

      “是。”

      得到我的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又说:“你的未来究竟要做什么你从来没有规划过,但是如果你告诉我你要把自己的职业也付诸于排球,我肯定会阻拦你,喜欢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你大可以证明即使这样未来你也可以走向巅峰走向世界,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实力,但唯独和影山的事情不行。”

      我细白的牙齿深深咬进淡色的嘴唇里,直直的盯着母亲,眼中放出疯狂的光芒,“为什么不行,我们又没有做错!明明相比较你愿意我永远去打排球,却不愿意我和影山在一起?”我大喊道,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声音。

      母亲脸色灰败得像死人,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也许是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她第一次觉得陌生,她的胸膛几经起伏,像在压抑着怒气,“……是的,我不愿意。

      我确实可以允许你永远打排球,但这就已经证明了家人对你包容了太多。可你们在一起本身就是个错误,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这个性别,它本身就是错误。

      翔阳,别太自私……”

      母亲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火焰来灼烧否认我的歪理谬论,我不想理会,只是慢慢拖长声音,像引诱浮士德的梅菲斯特一样告诉她:“性别不是个错误。”

      她因为我的反驳声音更加尖锐,“你只会想着排球也好,或者影山也好,可你能不能也想想家人,我们只有你一个儿子,不逼迫你不代表我们没有对你寄予厚望,而你明显走向了一条没有未来的歧途,我们是在告诉你什么是正确。”

      “正确?”一直同母亲针锋相对毫不示弱的我突然茫然了,看着她地眼神失去了焦距:“难道走一条不随大流的路就代表不正确吗?”

      难道我和影山的相遇是错误吗?可是事实本就发生了,我们的遇见是一场奇妙的邂逅。明明小武老师都可以为我们证实,却为什么要把这一般人难以遇到的命运归为错误一栏,就因为它太稀少吗?

      我没错。影山也没错。

      可我们却像被猛兽逼到悬崖边上的两头羚羊,只能踩踏着对方的脊背跳过,舍弃掉一个人,这是否太残忍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为什么就不能反抗呢?常有人觉得是别人逼着他走上了一条糟糕的人生之路,常有人觉得是别人的指责让他陷入自暴自弃的局面,然后他们光明正大地说因为这都是被指责和否定逼迫的,可是其实这明明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而我不要做这样的人。

      母亲仍在耳边絮絮叨叨关于世俗的大道理,我早已听不进去。她拿起热水都放凉了的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杯子重重的放在茶几上发出响声,下了最后通碟:“……话我说到这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和影山做朋友我不反对,但是这种关系的话你尽快给我断掉。”

      我漫不经心的点头说我知道了,心底的念头却更加坚定。要想办法,比如怎样瞒住父母,比如以后怎样隐藏住我和影山一如既往的关系。

      或许是被踩到了心事和底线,做贼心虚的心情抛于脑后,泛出来更多的是超出寻常的渴望。

      去找他吧,日向翔阳,就在乌野校园里,在排球部的大门前,或在橙色的木制体育馆里,穿着你的宽松球服拿着你的排球,示意他给自己托球,要挺直着腰带着灿烂的笑。

      我催眠着自己,比平时更早的到达体育馆内,尽管这次的竞速比赛是我胜利了,已无心去计算场合,因为我发疯的想要见他。

      比任何时候都想。

      现在是下午最热的时候,火一般的阳光由墙壁两侧的窗户上射入,在地上打出一块固定的方方正正的光辉,是被禁锢过的太阳。

      影山还没来,我只能对着墙壁疯狂接发排球,仿佛这样就能把脑中多余的思绪像汗水一般甩掉,使其蒸发。

      球比往常的时候都要不听话的多,它不愿意接触我的掌心、我的手臂内侧。在空中滞留的时间便是他最乖顺的时候,然后飞向地板,飞向墙壁,飞向天空,飞出体育馆。

      ——最后又被人赶着飞了回来,影山拿着飞出去的排球进来。我心底早就发酵膨胀的依赖感在见到他的瞬间,如同泡沫被戳破一样逐渐消散。

      我不能跟他说太多,因为他是个笨蛋。就算我告诉他了,他也不会灵机一动给我一个好答案,只能由一个人的苦闷变成两个人的烦恼。

      我可是要成为小巨人的,当然一个人也可以面对这些压力。

      况且他墨蓝色的眼眸一直很耿直单纯,就算是对我还是对排球都是那么坦诚的炙热,让人怎么忍心去破坏,使得参与世俗的东西呢?

      看着他拿着飞去外面排球皱着眉,似乎想骂我糟糕的技术,我露出预想过的灿烂笑脸,对他说:“影山,快来给我托球吧!”

      虽然口中叫嚣着要反抗,可事实上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去过影山家里了,我们还是会在街角,在器材室,在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里,偷偷做出亲密的举动,但他难免有一丝丝不满。

      我没有冷淡他,不过终究比不上之前的热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比如我仍旧会抢他的一口包子,他仍旧会抓我的头,快攻成功的时候我们还是会默契的看向彼此,他也依旧是我的喜欢的那个人。

      我的情绪起起落落他深有了解,可这不是关于排球的事情,他只能笨拙模糊的猜测,还远远猜不透问题的谜底,就被我一句玩笑话故作聪明的绕开。

      我们都被称为单细胞,但对于人情世故方面,他还是那个笨蛋。

      高二的时光快的就像我击球的次数,拍一下一天过去了,当我以为就这样可以平平淡淡的维持下去的时候,春高来临了。

      好吧。尽管我已经打过大大小小的比赛,对于春高这个重头戏,避免不了的紧张跑了好几次厕所,影山没少臭骂我,但没辙还是更多一点。

      伊达工业很难对付,我们在今年的ih上就已经输给他们一次了,再加上角川的百泽更厉害了,光预选赛就已经让人精疲力尽了。

      所以最后争夺宫城代表的决赛拉锯战尤为磨人,当沉甸甸的重量落到我手心的时候,当排球击落在地发出一声重响的时候,当裁判吹响昂长哨声的时候,我可以肆无忌惮的挥洒汗水,把除去排球以外不开心的事情通通铲除,只听的拉拉队欢呼的声音,看见所有人喜不胜收的表情。

      我和影山默契的击掌碰拳来庆祝胜利,大家站成一排向观众席上加油鼓劲的大家道谢,每个人眼中都是共情传达的快乐,所有人都应该认为是这样的。

      有一个人,在观众席格格不入,她没有站起来,没有笑。

      只是用一双审视的眼睛,穿透所有悲欢离合的喧嚣,如同利剑一般扎透我和影山相互连接的手。

      讲一个故事,我有一个可以塞下一切美好的匣子,收纳了最宝贵的东西,当我又得到了一件宝藏想要放入其中时,我发现它被人烧掉了。我就在它面前,却隔了一条白线跨不过去,线的另一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此刻,我手脚冰凉,全身麻木,恐惧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头皮一阵阵地抽筋,双腿在发抖,甚至获胜的喜悦也在那双审视的目光中消弭了。

      身边的人感受到紧握着的手掌变得冰凉,拧着墨蓝色眼睛低头看我,嘴角抿紧。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

      回到家中母亲并没有找我谈话,她的面容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从在体育馆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千夫所指,根本不需要多余责备的话。

      生活本身就是很现实的,每靠近完美一分便要多付出一分的代价,看似理想的背后往往是最不理想的时光的消磨,只不过有些人会在这样一个过程中被打磨殆尽。

      不过还好,至少我现在还没有被打磨得失去棱角。

      感谢排球,它让我在纷乱中梳理出一条路线,也可以让我在父母给予的压力中获得喘息,我不想放弃,这样会给我一种输给他们的错觉。

      精练排球技术的念头一直都储存在我的脑中,影山越跑越远把我甩在后面,就像没人了解我背负的重量,心中的妒忌惶恐。我不是一个完人,但影山却一直相信我可以抛开二十厘米的身高差追上他,为此当巴西沙排这个字眼出现我眼前的时候,迫在眉睫。

      那时我知道,我一定要去巴西。

      为了我可以撬开世俗的壁垒,为了能在他离我越来越远的时候留有一丝联系。说实话,真正遥远的距离不是路途,不是飞到地球的另一端,而是脱离了同一个层面。

      在四处托人探访关于去巴西的事宜时,我也跑到过影山的教室,愁眉苦脸跟他探讨对于未来志愿的书写,万一去不了巴西,我总要给自己一个出路,影山只是打着瞌睡说总会有办法的。

      他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尽管我从来没说,他也从来不问,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外人经常说我们黏黏腻腻,但其实我和影山关系并非如此,不是相互依存,而是相互促进。平日里再多的打闹和小动作彰显关系亲密,可把我们隔开扔到三年后再见面,我想还是会一如既往,因为只要知道这个人还活着,与自己共同呼吸着同一个世界的空气,我们之间就没有时差。

      好在我是幸运的,找一个去巴西的出路总比大海捞针要轻易地多,当白鸟泽的鹫匠老师告诉我他曾经的学生在那边当教练时,除了喜出望外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我可以去巴西了,和影山的约定作数,我一定会追上他的。

      我把乌野教练整理好的出国事项放到父母面前,原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但是他们没有拒绝,他们的儿子要飞到世界的另一端去冒险,却只有小夏抱着我的胳膊掉眼泪,她说:“哥哥,你去多远的地方也不要忘记小夏。”

      母亲在资料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把笔放到桌子上目光直视着我说:“如果我们让你去飞让你去追逐梦想你就可以舍弃掉不应当的感情,那么你就去飞吧。”

      他们以为心里压力会把我击溃,不会的。我不仅要追逐梦想要去飞,与我并肩翱翔一定会是影山。

      去巴西那天的日子我没有告诉他,也不用告诉,就像我知道就算告诉了他,他也一定不会来,因为足够了解,所以不会失望。

      母亲帮我把护照、钱包、身份证、零钱等等一切琐碎的东西收拾好,塞进了我背着的双肩背包里,登机前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要以为父母不懂得你们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们所谓的抗争,可恋爱不是只有一个家庭的事情。据我所知,影山家里应该也只有一个他男孩子吧,多替对方想想。”

      “走吧,去飞吧,到达巴西,还有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最后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该做什么。

      去巴西,和心爱的排球一起飞得更高。

      还有,去巴西,和影山断了联系。

      她的话语像丧钟一样点醒了无意中忽视某些事情的我,我自以为是的一切压力,自喻自封英雄形象,一瞬间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灭了。是的,她了解自己的孩子,知道我所谓的斗争,可以一句话把我的坚皮鳞甲击溃。

      但影山不能,我可以劝说父母一己之力承担下来,可以告诉他们我的人生我自己可以做主,但是我不能代表影山的价值立场,他的父母又会怎么想?我难道能大大咧咧的攀着影山的肩膀告诉他的父母,像宣战一样说,我们在一起了?

      这两年我想了太多,可是却从未替对方考虑。母亲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影山从没想过这些,也不该想这些。到底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或许我们两个都错了,他错在一直是那个没有变过的笨蛋,而我错在下决定要放弃他了。

      登上飞机的时候,天空已经渐暗,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良久,点开了对话框,删删改改都还是那几个字一言难尽。就在乘务员要求我们打开飞行模式的前一秒,我按下了发送键,然后给手机关机。

      靠在窗前,我看着窗外的点点灯光,脑子乱的如同浆糊,不知自己在想着什么……

      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很多相遇,以为一生只有一次,所以大家都用尽全力,谁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多到把第一次的美好全部毁掉。我们开始在夕阳西下宫城县的某条归家小道,结束在春日飞往里约热内卢几千英尺的高空。

      ——我们分手吧。
      ——还有,再见。

      是的,影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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