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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次分手(一) 那日宁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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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宁汀回家,语气平淡地跟宁妈妈说要转学。
宁妈妈怔了下:“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转学?是同学还是老师不好呀,小汀,跟妈妈说说看。”
“妈妈。”
宁汀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你别问了,我想转学。”
宁妈妈过去握住他的手,声调温柔:“小汀跟妈妈说说看好不好?”
她还要劝,却忽然感受到宁汀的手指都在颤抖,她微怔,凝眸看去,宁汀仍旧垂着头,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宁妈妈看见他茭白的脸上忽而落下一滴泪。
那滴泪烫得宁妈妈下意识顿了顿。
这是宁汀从小到大,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宁汀的嗓音含着哭腔:“妈妈你别问了,我要转学,我想转学。可以吗?”
宁妈妈沉默了片刻,在宁汀的手背上拍了拍,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饱含眼泪:“好。好。”
“妈妈不问了,我们转学。”
宁汀从此一走了之,甚至没有给席酒留下一个口信,席酒暗自疑惑了许久,甚至还有些伤心,毕竟他以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宁汀连说都没说一声就走了。席酒那年写日记,很多篇都有这么一句话:
“今天宁汀还没有回来。”
“他再不回来,我就要跟他绝交了。”
他写了太多句一样的话,但宁汀走了,便再也没有回音。
宁汀转学后不久,宁家因为工作调动也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席酒甚至不知道他们搬去的究竟是哪一个城市,就像是一夜之间,最好的朋友离他而去,并且从此了无音讯。
十岁半的席酒觉得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十一岁的宁汀第一次在夜里哭,看见漆黑的夜里生出花来。
他盯了许久,都觉得很像某一日窗台下盛放的满天星。
那样柔软而曼丽,美得让人落泪。
时间转瞬而过,宁汀甚至在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日子里记忆慢慢淡忘,他又变成了原本的样子,沉默,聪慧,远离同龄人,那年他对模型忽然有了很高的兴致,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拼凑出了一个模型,但模型完成的时候,他站在黄昏的屋子里,看见落地窗外投射而来的昏暗朦胧的光,一个硕大的宇宙飞船摆在屋子的正中央,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零件被散落在地上,宁汀静静地面对着自己拼了半年的模型。最后缺的一个小人握在他的手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也是一个黄昏,他和席酒一起坐在一间屋子里,也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正在下雪,他们围着炉子拼模型,炉子上烤着地瓜,甜香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在拼一个小小的怪兽模型,拼着拼着,席酒忽然说:“我以后要拼一个超大的宇宙飞船,船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要孤独地航行在宇宙里。”
“为什么要一个人?我陪你不好吗?”宁汀皱着眉说。
席酒人小鬼大地摇摇头,显得很严肃的样子:“不,我要一个人孤独地航行在宇宙里,如果不够孤独,那就不够酷。”
“那好吧。”宁汀笑着说,“那我帮你拼一个宇宙飞船,驾驶座只有一个人,让你一个人孤独地航行在宇宙里。”
他拼出了一个宇宙飞船。
驾驶座上只有一个人。
黄昏的光从铺满房间慢慢回缩,就像涨潮的潮水冲上海岸,然后缓缓退潮,露出湿润的沙滩和贝壳。宁汀坐在宇宙飞船面前,缓缓地将手里的小人放进了驾驶座。
整座宇宙飞船只有一个人,他孤独地航行在广袤的宇宙里。
宁汀忽然按了下眼角。
他站起身,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天之后,宁汀再也没进过那个房间。似乎他对模型的热爱忽然都褪去了,宁妈妈对此感到奇怪,但也没有太在意,因为孩子总是容易对一件事情三分钟热度,也难以长久地热爱一件东西。
但那天之后,忽然有一天,宁汀对宁妈妈说:“妈妈,今年我们也是要回南城过年是吗?”
宁妈妈怔了下:“嗯,是的,也就是回去拜访一下老人,你前两年不是不去吗?”
宁汀摇了摇头:“今年我也要去。”
宁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微笑,温柔地道:“好。”
因此猝不及防,在离开的两年后,春节的烟火在南城河堤的上空一同绽放,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天鹅绒的地毯,上面绣满了转瞬而逝的鲜花。
人群喧嚣。
在那样的夜里,在长街的街头,席酒忽然再次遇见了宁汀。
因此,是那样的猝不及防。
席酒有些怔愣,他看着高了许久的宁汀,静默了片刻,忽而笑起来。
“靠,宁汀?是你吗?”
宁汀静静地看着席酒。
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格子围巾,眉开眼笑,生机勃勃,眉目较以往更加秾丽。他也高了许多,身量修长,整个人立在夜色中,就像是一抹鲜明的色彩,一幅浓烈的画。
宁汀颔首:“嗯,好久不见。”
席酒忽而皱了皱鼻子:“你还知道啊,你这王八蛋前两年为什么忽然走了,都不带通知我一声的,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宁汀沉默了一瞬,道:“你很难过吗?”
席酒道:“那当然了,我们可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怎么会不难受?”
宁汀忽而笑了一下。
那笑似嘲似讽,让席酒捉摸不透。
席酒正要开口问,宁汀却只笑了一声,便立即收敛了,他垂了垂眸,道:“对不起,当时家里有些事,没有打好招呼。”
他弯了下眉眼,“你原谅我吧。”
周围的人一阵骚动,尤其是小姑娘,她们互相扯着衣袖,伸着头往这边看,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红着脸跺着脚,似乎很激动。
席酒也有些发怔。
“靠,你忽然帅了好多,刚刚笑得......”席酒“啧”了一声,“看见那些姑娘了吗,她们都好激动。”
宁汀道:“你也好看了很多。”
席酒笑着扬了下眉:“那是,不看看我多帅。”
宁汀道:“那你原谅我了吗?”
“不原谅你还能咋的,不过没这么容易啊,欠我一件礼物。”席酒笑容张扬,“不然就送我一个宇宙飞船吧,模型。我要超大号的那种。”
宁汀静了静。
“你要这个?你怎么忽然对宇宙飞船感兴趣了?”
席酒道:“我一直对模型挺感兴趣啊,不过我现在还没试过太大的,你记得我小时候说要拼个宇宙飞船吗?我最近正打算买呢,不过还没下手。”
席酒想了想笑:“你如果要赔礼道歉,就送这个。”
宁汀弯唇一笑。
“好。”
席酒高兴了,他一向没心没肺,说要和好便瞬间放下了芥蒂,拉着宁汀在河堤上散步,他面对着宁汀倒退着往后走,脚步一点一点,像是踩在谁的心上。
他眉飞色舞,同宁汀说这两年发生的事情,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在笑。
宁汀看见他背后的天空中绽放烟火,一朵一朵,争先恐后,像是百花图在绣娘巨大的屏风上针针落成。盛大得就像是一场迟来的注定的重逢。
宁汀便想。
他和席酒终归是有缘的,就像那个孤独的宇宙飞船,还有南城的这场烟火。
他回南城的第一天,在南城河堤上漫步,漆黑的天空中盛放着烟火,他漫无目的地走,一抬头,就看见这个人站在人群当中。
他驻足。
看着那人许久不见的眉眼,看见他的笑。
由不得他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