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归来》千秋万盏

4、第三章 伸手不见五

　　霓虹灯下，车辆驶过带起轻微的烟尘和响声，来来往往的人比白天更放肆地笑闹着，在城市里，没有夜色深沉。

　　陈东把手搭在宋卓然肩上，宋卓然闻到铺面而来的酒味，有些嫌恶地躲开了。
　　“卓然，”陈东脸上一片绯红，“扶我一把呀。”
　　宋卓然瞥了他一眼，将头撇到一边，把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陈东扶住他的手，“豪情万丈”地大笑了两声，对上宋卓然看傻子的目光顿时息了声，掩饰性咳嗽了两下，继续用努力用饱满的声音说道：“走，下一站！”
　　“得了吧你，又不是你生日，我看何子睿都没你激动。”宋卓然斜斜地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要是跟我一样，被你妈关家里一个月不许出门玩儿试试？”似乎是酒意上来了，陈东说话有些含糊，他提高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发怒，说出的内容却十分委屈。
　　宋卓然的嘴角忍不住咧开了：“原来陈大少才真是听妈妈的话啊？”

　　“卓然，走了。”付新从身后拍了拍他。
　　宋卓然抬了抬手，示意他看向陈东。
　　“醉了？”付新惊诧地道，“没看他喝多少啊。”摇摇头，“算了，先弄车上去吧，给他醒醒酒。”
　　“还要去哪儿啊？”宋卓然和付新架着陈东先把他扔到了旁边的车上，这里的车几乎都是和他们一起的，各自开来的车就这么扔到一边，一群人玩了一阵，全都乱糟糟的，可能走的时候开的车都不是自己开来的那辆。
　　付新打开车门把陈东扔到后座，又不知从哪儿拿出这辆明显不是他开来的车的钥匙，正要上车，听了宋卓然这么一问，立刻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兴阑珊，
　　他关上车门绕到宋卓然那边去：“放心，绝对不会无聊的。”
　　见宋卓然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他微微压低了声音道：“今天子睿他表哥带了个朋友过来，本来这会儿就要散了的，那朋友想再玩一下，咱们就临时加了项目。”
　　听起来倒是挺普通的一件事，可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宋卓然就知道没那么普通了，至于到底不普通在哪里么……宋卓然看了看付新一脸认真地表情，也明白什么意思了。

　　付新比他们都大几岁，小时候几个人经常一块儿玩，可是前两年高中毕业以后付新就被他爸送到国外去了，今年才刚回来。几年没见，虽然以前的情谊还在，可是到底还是有些生疏，尤其是宋卓然、陈东这几个人虽然在学校偶尔有些出格的地方，可本质上还是个高中生，可付新这次回来以后，不管是说话还是行事的做派，都越来越像一个走入社会的成人了，这也让几个人之间的距离感越来越重。
　　比如此刻，他话中的意思就是想暗示何子睿的表哥带来的朋友身份不一般，所以作为今天生日的主角的何子睿还要先把那位朋友放在第一位。
　　撇了下嘴，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想要先走的话就在嘴边，肩上忽然又被拍了一下。

　　“卓然，”何子睿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红晕显示他也喝了不少酒，不过看起来意识倒还是清醒的，“陈东呢？”
　　“喝醉了。”宋卓然向车里扬了扬头。
　　“刚才闹着要去玩他可是闹得最凶的，”何子睿露出一个坏笑，“那等会儿就让他在车里睡着吧，嘿嘿。”
　　宋卓然一下也笑了：“明天醒来气死他，嘿嘿。”
　　“应该是吓死他，他跟他妈说了今晚要回去的。”
　　两个损友对视一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车里的陈东“无知”地翻了个身。
　　“那陈东就扔给你俩了，到地方了再找个人看着他吧。”
　　“行。”宋卓然点点头，要走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

　　车上。
　　“等会儿玩什么呀？”宋卓然看了一眼后座的陈东，转过头来随口向付新问道。
　　付新开着车，目不斜视，嘴里道：“周家来的那个子睿他哥的朋友跟你们差不多大，他想玩玩车。”
　　“玩车？”宋卓然看着他。
　　“对，我们去玩一下赛车，子睿和他哥已经安排好了。”
　　“你们一个个都喝了酒要去赛车？”宋卓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事儿，都安排好了的，”付新笑着看了他一眼，“卓然，这不是在学校，你可以先不用当一个好学生。”
　　宋卓然的眉头仍然皱得紧紧的，并不赞同他的话，但是也没再说什么。

　　嘈杂的轰鸣声，并不像电影里那么帅气和炫酷，几个穿着暴露的少女在车前发出商业式的激动欢呼，宋卓然扭头看了一眼付新，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咱们玩点有意思的……”宋卓然听到不远处有人高声说着什么，但不知为何，他却一点兴趣也没有，转身回到了车上，打算在车里玩手机，顺便看着陈东。

　　“扣扣”有人敲了一下车窗。
　　付新站在车门外，向里指了指，示意他开门。
　　“怎么了？”宋卓然打开车窗。
　　“一起来玩啊卓然，子睿让我过来叫你呢，”他小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可子睿生日，你不能不给他面子吧？”

　　“没有，”宋卓然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就是怕陈东这小子没人看着。”
　　“放心，让人过来照顾他就是了，”他拉着从车里下来的宋卓然往前面走去，“走，过去一块儿热闹！”

　　走到近处，宋卓然才发现这些车并不是他以为的赛车，他看了看周围，这是一条普通的公路，心下恍然，却又疑惑，这些人不是要赛车吗？
　　这时，只见方才说话的人正站在一辆保时捷前，他好像咳嗽了两声，继续道：“大家都听明白了吧？就按刚才说的，终点是体育场北门，出发！”

　　被拉着坐到副驾驶上的宋卓然瞪着付新：“你们在公路上赛车？”
　　“他们都说在赛道上也玩腻了。”付新打了个哈哈，眼看宋卓然还要说些什么，忙道，“这条路我们跑过好几趟了，今天就是陪他们玩玩。”
　　话音未落，车已经如离弦的箭一样直直地冲了出去。

　　“哈哈，怎么样？”付新开着车还有心情和宋卓然说话，眼见着已经被好几辆车超过了，他也不在意，看来真的如他所说，就是陪别人玩玩，“这车都是改装过的。”

　　宋卓然没有说话，这样的车速让他有些紧张，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迎面是一个隧道，付新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就这么冲了进去……

　　光线昏暗的隧道里，付新终于稍稍减速。

　　“那是什么？”宋卓然眼尖地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晃过，“有人？”
　　“这儿怎么会有人？”付新随口道，“可能是野猫吧。”
　　在这荒凉的公路上，那矮小的身影说是野猫倒的确更说得过去。宋卓然觉得自己今晚不知为何，好像有些过于紧张和敏感了，但是心中紧绷着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去。

　　“嘭”车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宋卓然看到付新的脸色慌乱了一下，又冷了下来，他跟着付新下车，害怕的同时，心中又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令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地上躺着的好像是一个小孩，浑身都是血污，付新的脸一下子白了，宋卓然觉得自己的腿麻了一下，他本能地跟着付新一起上前想看看那个小孩的情况。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稚嫩又诡异的尖叫，隧道里原本就昏暗的灯光一下子全都熄灭了，前方，随着几声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后，车辆相撞的声音陆续传来。

　　这一切变故发生得突然又剧烈，让人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此，在这样突发的变故中，面对一片黑暗的隧道，车前被自己撞伤生死未卜的行人，以及前方似乎发生了连环车祸的同伴，宋卓然和付新竟然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十几秒钟，宋卓然突然反应过来，他摸索着走到被撞倒的小孩所在的位置，哑声道：“他怎么样？快叫救护车！”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他似乎扯了付新一下，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回答。被抽走的情绪感知终于回到了大脑里，他开始感到焦急无助。
　　一束光亮起，照到地上，他抬起头，看到正拿着是手机，那光正是从手机里发出来的，欣喜感浮上来，僵硬的脸上扯出来一个笑容，让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发酸。
　　“没有信号。”他听到付新说。
　　笑容僵在脸上，他终于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个隧道里，太黑了。

　　按理说，隧道内的照明因为故障全部熄灭了这样的事虽然发生的几率很低，但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宋卓然的后背开始发凉，汗毛直直地竖起来，可是为什么，他们的车灯也全都熄灭了，甚至连车内屏幕上幽暗的光都看不到。
　　手紧贴在裤袋上，手心被冷汗濡湿，他觉得全身每一个地方都传来凉意，本想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了，可是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全身僵硬，连动都无法动一下。
　　这个空旷的隧道，似乎变成了一个异次元空间，黑暗中，有谁正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无声地喘息。
　　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发出“呼啦啦”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宋卓然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凭感觉一把拉住付新，抱起地上的小孩，顾不得可能会加重他的伤势，没命地向前狂奔。

　　“呼呼，”跑了好几分钟，付新也终于缓过神来，他大口地喘着气，对着宋卓然道，“这个隧道全长三千米左右，刚才车已经开了一段了，剩下的路估计还有两千多米，前面应该还有些人没出隧道，我们就往前面一直跑。”
　　“嗯。”宋卓然点点头，这样长长的一段话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尽管两人都知道，当前的情况有点诡异，他们可能不一定能找到同伴，就算找到同伴了，情况也许并不会好转，但是人类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沉默地向前奔跑着。

　　“啊！”
　　沉默着跑了又几分钟，不远处突然传来女生惊恐的尖叫，宋卓然和付新在这时候感到的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欣喜，还有同伴和他们一起！

　　“有人吗？”付新把手机灯光打开，拿在手上挥舞着。

　　“卓然，付新！是你们吗？”那边的人群似乎也处于恐惧的沉默中，但是仍然有人鼓足勇气给予他们回应。
　　“子睿！”宋卓然忍不住欣喜地叫了一声，然后就看到了不远处同样向他们挥舞着的手机灯光。两人一起往手机亮起的方向跑去。

　　“卓然！”何子睿手放在宋卓然的肩上，小声而又惊喜地叫着他的名字。他身后，有几个人一起围了上来，人类在这样的黑暗与恐惧中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同类，然后不自觉地抱团。

　　找到了同伴的宋卓然心里的恐惧一下子消退了许多，但他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到底怎么回事？”他用有些发抖的声音问。

　　“不知道，”何子睿茫然地声音里竟然好像带上了哭腔，“灯突然就灭了，有几辆车撞到了一起，我们下车想看看，然后就发现不对劲……”

　　“刚刚是谁在叫？”付新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多了。
　　“不知道，车开不了了，情况不对劲，我们没人敢动，你们来之前，连话都没人敢说。”
　　“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
　　不用说，回答他的是齐刷刷的“没有”。

　　“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我们一直不出现，外面的人一定会发现问题的。”和同伴聚在一起减轻了恐惧，宋卓然用带着希望的声音说道。
　　看来其他人也早就想到了这件事，宋卓然说出来以后更坚定了聚在一起的小团体的信心，所有人似乎都放松了一下，刚才那种连呼吸都紧绷着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怀里抱着刚刚撞到的小孩，宋卓然轻轻撞了一下付新，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两人只能小心地把孩子放到车上，然后才打算向其他人讨讨主意。

　　忽然，像刚才一样，头顶上一阵风扇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所有人却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隧道里了——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