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一只小凉青

6、第6章

　　何知暖坐在篮球场边上，把这些事儿跟叶小苋说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这姑娘反应这么激烈。
　　“傲娇啊傲娇！这就叫傲娇啊！”叶小苋的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我居然见到活的了！”
　　何知暖面无表情地拎起她的爪子：“......所以这是你把我的可乐打翻的理由？”
　　叶小苋盯着那瓶还没开过的可乐，忽然抬头：“你的可乐？”
　　何知暖：“我的。”
　　他一把打掉了叶小苋偷偷摸向那瓶可乐的手。
　　叶小苋撇撇嘴：“行吧，你的。”
　　从运动场观礼台传来的声音因为重重空气的阻隔而变得模糊不清，像一部失真的老式黑白电影。何知暖出神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竟尔感到了一丝置身事外的孤寂。
　　“话说回来，何知暖，你打算浪到什么时候啊？真不考大学了？”叶小苋戳开一盒牛奶，嘴里头含含糊糊的。
　　“唔......”何知暖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叶小苋忽然之间就来气了：“你初中什么状况，你现在又是什么状况？何知暖，你扪心自问，你甘心？”
　　甘心吗？不甘心吗？
　　实验中学是全省数一数二的高中，何知暖当时可不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是老师才进来的啊。
　　“这都高三了，你跟我说这个有用？”何知暖仍旧一副赖皮模样：“你说要是刘女士跟你爸妈一样该多好，我真是一上理化课就睡，我能有什么办法？”
　　叶小苋说不出指责的话了，只能苍白地安慰他：“害，起码你不用写文综写断手了。”
　　十一月了，可这个小城市仍然幸运地被阳光笼罩着，即便坐在树荫底下，也逐渐感觉到有些热了。
　　何知暖拿起身旁的那瓶可乐，刚想打开，却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江。
　　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挺着还没长多少肉的削瘦脊背穿过篮球场，皱着眉头避开来往的人，径直朝这边走过来了。
　　于是人来人往忽然都成了背景，少年漫不经心地走上舞台，像个主角一样朝他的观众高傲地扬起下巴。
　　“何知暖，回去搬砖去，别在这儿躲懒。”
　　顾江走到他面前，“温柔”地命令着。
　　何知暖不知为什么突然注意到顾江额角滑落的细汗，他鬼使神差地把那瓶可乐往前一递：“顾总，喝水吗？”
　　叶小苋对何知暖变脸之快感到震惊，怨念都快溢出来了——刚刚是谁跟护着宝贝似的护着这可乐的！怎么见到顾江就随手给了！
　　何知暖，你是狗狗见到主人了是吗？！
　　然而更让叶小苋郁卒的是，顾江竟然还不喝！这洁癖满脸嫌弃地看着何知暖那脏兮兮的狗爪子，拒绝得十分干脆。
　　“不用了。”顾江眼睛往他旁边一瞥，注意到了叶小苋这皮猴子：“这位是？”
　　这谁？重点是怎么不穿校服——以及可以告诉我怎么躲过检查吗？
　　何知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个“不合法出现”的人物，汗毛都快炸起来了：“啊，她、她叫叶小苋，是我初中同学。”
　　“嗯。”大魔王点点头：“然后呢？”
　　为什么可以不穿校服呢？
　　“呃......文科班的。”何知暖心想，是文科班的没错，我也没说谎。
　　可是顾大魔王显然不满意，毕竟他想知道的并不是这女生的学业状况。
　　“咳咳，那啥，”叶小苋十分尴尬地救场：“我是一中的，来参观参观你们运动会。”
　　顾江失望了——叶小苋混进来的办法他已经没有兴趣了，毕竟老师对他那么熟悉，校服不穿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行吧，那你好好玩儿，”顾江朝何知暖那边使了个眼色：“何知暖我先借走了，他过会儿还得跑步呢。”
　　“啊？哦......顾总，我......”
　　“废话那么多，走吧。”
　　顾江抓起何知暖的手腕就走，何知暖有点儿狼狈地朝叶小苋挥了挥手，依稀是个道别的样子。
　　叶小苋看着俩人离开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嘴角默默挂起了一丝微笑。
　　晚上何知暖和叶小苋再聊起来关于高考的话题的时候，这只大狗表示他一点儿也不喜欢理科，完全没有学习的动力。
　　何知暖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屏幕才亮了起来。
　　聊天软件收到一条来自叶小贱的消息。
　　“考不上一本，你以后打算怎么跟顾江保持联系呢？”
　　何知暖愣住了。
　　是啊，就他现在这成绩，迟早......是要跟顾江分道扬镳的吧。
　　那个少年会遇到其他的好朋友，会找到更谈得来的人。
　　眼睛里，只看得到另一个人。
　　何知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难受了。
　　他想了很久也找不出原因来——明明只是同桌而已，朋友......算得上吗？
　　不过是一场俗套的英雄救美般的偶遇，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为什么一想到要分别，就觉得格外痛苦？
　　何知暖这人永远缺着根弦，他想不出原因来，干脆就打算暂时不想了。他潦草地洗了把脸，就早早地爬上床，一把拉上被子，将半边脸埋进了枕头。
　　他那天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前面好像是一个舞台，灯光很刺眼，嘈杂的声音不断从台前传来。
　　他看清楚了那舞台布景：一块褪了色的、颜色斑驳、线条凌乱而模糊的背景板。
　　时不时有人蹦跶到舞台中间，像个小丑一样卖弄自己拙劣的演技，引起观众一阵又一阵的大笑声。
　　他一动不动。
　　有人在劝他：“何知暖，上去啊！他们会为你喝彩呢！”
　　何知暖想，他才不要去，愚弄自己取悦他人的事，他可做不来。
　　就算在这里很黑，很冷，他也不愿意去那里欺骗自己——装作自己好像已经获得了幸福一样，那太傻了。
　　他宁愿做一个不合群的局外人。
　　然后有一只手伸出来了。
　　“何知暖，别在这里躲懒，走吧。”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
　　少年笑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像有星星一样。
　　“我们不去那里，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他把手递给了顾江。
　　很暖。
　　顾江拉着他奔跑起来，迎着风，但不觉得冷。何知暖跟着他跑了很久，神奇的是并不感觉累，反而有点畅快似的，几乎想要迎风大笑，把那点所谓的少年意气全都笑出来。
　　然后他们停下了，何知暖发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另一个舞台。
　　两个舞台好像正反两个世界——那背景板都是同一块，但这边既没有刺眼的灯光，也没有那么多窃窃私语的观众。
　　观众席上没有人。
　　何知暖又犯了怯，但这次顾江没有给他留下犹豫的时间，少年坚定地带着他走上了这个舞台。
　　“你是主角，”顾江说：“别躲在那里不动，做点儿什么，何知暖，你是主角。”
　　然后何知暖就醒了，他猛地坐起来，摸了一把脸，发现上面全是水。
　　他在做这个梦的时候竟然哭得满脸都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