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红豆骰相思（清穿四爷）》柳河东

78、岂有豪情似旧事

　　我老老实实地蹲在门口等着，果然，没多久就有人来了。老爷子的怒气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来人是拿麻绳招呼的。

　　我和翎之被五花大绑押去龙船，这一路，众人侧目，拉风极了。侍卫们一个个都是落井下石，十分粗鲁地将我们推搡着，中途我脚下一绊，直直摔倒在地，磕到了下巴，狼狈不堪。翎之挣扎着要过来扶我，我扭着肩膀将众人甩开，回头看他。他俯着腰担心地看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一直苍蝇。我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十分好笑，冲他咧开个大大的笑脸：“别怕，我也不怕。”

　　他起先一愣，而后深深看着我，那样子就像要哭了似的：“我定会护婉侍周全。”

　　皇帝呆的阁楼，虽不比乾清宫宽阔气派，仍十分精致舒适。我和翎之挨着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垂头看着地上的金龙毯子。脚步窸窣，一行人自楼上下来，我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老爷子再生气，也是恼我逃了皇家的婚，和状元郎有什么关系，想必，不会要我的小命。

　　正当我胡思乱想，一人脚步虚浮着冲过来，带过一阵疾风将我耳畔掉出的一缕头发掀起。还没等我看清来人，就觉头皮一紧，然后两颊一阵火辣辣的疼。我被掀倒在地，帽子也被刮到一边，嘴角硌到了牙，一阵腥甜。这人手劲颇大，扇了我两下，我顿觉难以承受，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出冒,想装作坚强也装不成。我缓了缓，将嘴角往肩头一抹，拭去血迹，抬头看去。

　　原来是惠妃娘娘，十格格的生母。

　　“万岁爷，这贱坯子可不能再姑息了，瞧她那张狐媚的脸，勾引了咱们四阿哥还不够，居然连敏嘉的驸马都不放过。依臣妾看，这样的女人，就该拖出去活活打死了事！”

　　身处绝境，反而有一种平时没有的孤勇。我挣扎着爬起来，朝着惠妃笑笑。她被我吓了一跳，大饼脸上两条细得头发丝似的眉毛皱在一起。

　　“勾引？”我我好笑，直视惠妃和皇帝:“娘娘倒是说说，我怎么勾引状元爷了？是脱光了还是下药了？”

　　惠妃呆在那哑口无言，十格格躲在皇帝身后，抽抽答答一脸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欺辱一旁的翎之朝皇上叩了头：“皇上明鉴，红豆姑娘秉性纯良，绝非轻浮女子，臣对姑娘确是一厢情愿，姑娘此前并不知晓。公主金枝玉叶，臣出身贫寒，又心有所属，实在不敢委屈了公主。天下好男儿比比皆是，还请公主另觅良婿。”

　　十格格在一旁，气得眼泪婆娑，扑到翎之身上又打又踹，毫无形象可言。老爷子被他闺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胡子一吹，大手狠狠地拍上案几：“都给朕闭嘴！徐仪！朕还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好歹的小子，朕的女儿哪里让你看不上了？还心有所属？朕看你就是贪恋女色，虚荣肤浅，你读了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看上我就是虚荣肤浅啊？今儿个横竖都是死了，倒不如做个明白鬼！只是还没等我开口理论，翎之竟然连个“回皇上的话”都不说，直直就顶过去：“皇上此言差矣。婉侍风华绝代自不用说，然论才华，论胆色，论见识，婉侍绝不输北京城任何一家闺秀。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爱慕婉侍的舞姿，爱慕婉侍的才情，更爱婉侍千里斩敌酋，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这样的婉侍，有哪个男子能不倾心，臣一介书生，出生贫寒，自知不能相配，爱慕之心迟迟不敢表露。今日连累婉侍遭此大祸，翎之愧疚难当。皇上圣明，辜负公主的是臣，婉侍何其无辜，还请皇上赐臣一死，放了婉侍。”

　　第一次听到这么诚恳的表白，不能不感动。我白了他一眼：“要你担当？我有那么怕死吗！”

　　他抬起头看我：“婉侍不怨我吗？”

　　我好笑：“怨你？怨你看上我了还是怨你被人看上了？大不了死一起，有啥可怕。”

　　“听听，皇上你听听！”惠妃一脸愤慨地拉着皇上的袖子：“大姑娘家家的，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死一起，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出身，状元爷是你高攀得起的？一口一个看上，这是好人家的闺女说的话吗！皇上，状元爷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只是这个女人绝对不能姑息，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惠妃娘娘，”我扬声道：“我打小长在四爷府里，不知娘娘说我不是好人家的闺女，是说谁家啊？”

　　她一呆，瞠目结舌地瞪着我：“你，你放肆！”

　　我瞟了一眼来路，门里门外满满的都是人，眼巴巴地看着我怎么收场。我一边说话一边向后退：“死到临头，放肆一回又能怎样？出身，长相都不是我能左右的，感情这回事，本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红豆蒲柳之姿，无盐之貌，承蒙状元爷厚爱，实在受宠若惊。红豆出身低微，但自问没有做过什么伤风败俗之事。”出了阁楼，才发现外头看热闹的人真不少，各宫各院的主子都来齐了，嫔妃们是想看惠妃的笑话，外臣是好奇金科状元的桃色新闻，还有随行的武将，与我在西北处下交情，都在担心我的小命。十三十四还有身后两排巡船的侍卫满满地站了一船，四爷站在德妃旁边，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充满警告的眼神瞪着我。既然都来齐了，就更不用客气。我低头将领口嘶拉咬开，露出脖颈上横亘着的浅红色刀痕：“去年之事，红豆自知愧对四爷，可西北一战，城楼之上与摩喀厮杀几尽丧命，我虽是一介女流，也愿意为国杀敌，马革裹尸在所不辞。九死一生保命回来，你们倒说我勾引公主的驸马？我既敢上阵杀敌，置生死于不顾，又岂会在小情小爱上纠缠？好，不知这勾引驸马罪，该要如何处置，是下油锅还是浸猪笼，我端红豆若是眨下眼，就叫我魂飞魄散，不得转世！”

　　“闭嘴！”老爷子跟出来看到满船的人，脸色刷就变了：“当年鳌拜三世忠烈，为我大清出生入死，朕照样该诛则诛！你这点军功，也敢拿出来威胁朕？想死朕就成全你，来人，把她扔到河里去！”

　　我犟着不动，任由侍卫拉扯。十三冲到皇上面前跪倒：“皇阿玛，当年鳌拜是擅自圈地动摇国本，其罪必诛，可是红豆勾引徐仪，这简直就是胡扯，儿子可以作证！”

　　“朕意已决，扔下去！”老康一摔长袍下摆，一脸决绝。

　　“皇阿玛！”十四爷也一撩袍子跪倒：“儿臣与红豆相处一年，对其为人了如指掌，笕水河畔，儿臣不幸被劈落悬崖，她拽着儿臣近两个时辰，儿臣才不至葬身崖底。红豆在军中呆久，说话忘了规矩，顶撞皇阿玛是有的，但勾引男人，绝对不可能的事，皇阿玛看在她救了儿臣一命的份上，就不与她计较了吧？”

　　“老四，”皇上斜了四爷一眼：“你怎么杵着不吭声？”

　　四爷瞟了一眼众人：“皇阿玛，水上风大，还是回阁楼吧。”

　　老爷子哼了一声，扭头回到屋中，外面的一大帮人都知趣地散了。我又被连推带拉拽回阁楼。四爷一把将我从门口拉到皇上脚榻前：“跪下，跟阿玛认错。”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就不能自已，眼泪直飙。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我右边，垂着头看我，他的眸子漆黑漆黑，好像在说，乖，听话。我又扭头看老爷子，他一脸疲惫，靠在椅子里没做声。

　　我吸吸鼻子，跪了下去：“皇上，就算四爷还要我，我也没脸回去了，今日想向皇上求个恩典，红豆自愿前往边疆，为国家开疆固土，永不回京。”

　　“哼！”老爷子用下巴点了点四爷：“朕也想把你扔得远远儿的，你倒问问你四爷肯不肯！”

　　四爷微微叹口气，跪在我旁边：“皇阿玛，儿臣在当日就说得很明白，这个人儿臣早已认定，不能更改，不能辜负，不能忘怀。若是可以更改，可以辜负，可以忘怀，儿臣也想脱离苦海，可就偏偏不能。还请阿玛成全儿臣。”

　　老爷子无奈地搓搓眉头：“她不肯成全你，朕有什么办法！”

　　我瞟了四爷一眼，没出声。四爷将我扶起：“皇阿玛也累了，儿臣就先告退了，今日之事，儿臣定会好好管教红豆。”

　　我和翎之被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