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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Just one last dance 01、 ...

  •   01、

      那个姓耿的男演员,是不是上了发条?
      从那一场救火夜戏过后,这个问题就时常伴随着几个硕卝大的问号出现在《卧听松涛》剧组的工作人员头顶。当然了,有这么投入的演员在剧组中工作对于拍摄来说肯定是件好事,况且耿止本人也并没有强行要求其他人和他的节奏一致,反倒是他更多地在配合剧组——这或许也是大家没有什么意见的主要原因。因此,更换演员之后,仇子傲的戏份拍摄起来比预计的顺利很多。
      按照剧本内容,听从了褚灵筠话语的仇子傲找到了皇城中唯一一处灯火通明的宫苑。已经怒急攻心的仇子傲在潜入寝殿之后,用匕卝首刺死了床帐后的人影。那人影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已断气,可当涌卝出的鲜血沾湿卝了双手、理智随着手上的温度一起回笼时,仇子傲才发觉这床帐后只有一人。此时,寝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可仇子傲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无法动弹,因为他翻过那具背对着自己尸体,才发现刚刚死在自己手中的是自己牵挂多年的心上人褚灵筱。
      那走进寝殿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本应当死在他刀下的皇帝。
      一瞬间,仇子傲脑海中的弦随着掉落的匕卝首一起崩塌。璀璨的宫灯照着他,照着床卝上的尸体,照着皇帝明黄卝色的长袍,照着侍卫的精铁甲胄……一切都在白昼一般的光亮下被粉碎,就像他的父亲与长兄被问斩的那一天,那天的夕阳没有完全落下,霞光映在菜市口的鲜血上和这里的烛火一样流光溢彩,一样令人作呕。
      皇帝没有杀仇子傲,而是将他关进了一间不见天日的地牢。奉皇命前来拷卝问的人没能从仇子傲的口卝中问出幕后主卝使,最后,施刑的人给皇帝只带回了太医的话——这人恐怕已经失心疯了。
      于是,没能问出主卝使的皇帝又生一计:既然问不出消息,用这样一枚身份特殊的弃子来做饵也是不错的选择。他让宫中乐师每日在地牢中训练已经浑浑噩噩的仇子傲,并安排仇子傲在一场盛大的宫宴上扮作伶人献艺。前朝大臣或是后宫嫔妃都会出席那场宫宴,那时,无论是作为仇侍郎之卝子还是作为刺客的仇子傲现身,都必然会激起惊涛骇浪,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所谓“匡扶正统”的幕后主卝使在看到仇子傲时,也必然会露卝出马脚。
      而这场仇子傲在宫宴上扮作伶人献艺剑舞的戏,就是耿止需要完成的最重要的一场戏份了。
      虽然耿止以前也受过一段时间的专卝业舞蹈训练,但那毕竟是十多年卝前的事儿了,那些底子现在还剩几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剑舞与纯粹的舞蹈有很大区别,除了有需要配戴威亚完成的动作,剧组根据原著内容设计的那一段音乐还带有一定的祭祀色彩,这对他的要求就更高了。
      难怪这样的馅饼会落到自己头上——这饼也太烫手了。
      不过要耿止把饼扔了跑路,他才不干。饼既然已经到了他的嘴里,他就不会放跑,哪怕烫了一嘴泡,他也能一口吞下。
      甚至吃完之后还会夸两句味道不错。
      只是,继武指老卝师过后,训练场又多了一个震卝惊人——舞蹈老卝师。

      02、

      “宋导,晨练完了?”
      清早六点,在剧组的酒店边晨跑的耿止迎面遇到了宋群峰。宋群峰穿着运卝动衣,脖子上还挂了条毛巾,看上去是刚刚晨练完毕的架势。耿止现在睡眠没有年轻时那么多,晚上无论熬不熬夜早上都醒得很早,于是就有了早起跑步的习惯。在剧组的这一个多月,他晨练时也常常能遇到宋群峰,一来二去,两个人也偶尔能闲聊上两句话了。
      “我今天起得早,就来跑了两圈。”宋群峰拿起毛巾擦了擦脑门,干脆掉了个头,跟在耿止身边一起走了起来,“你这是来拍戏还是来军训啊?我可听他们说了,你把我们特聘的舞蹈老卝师都给累趴下了几回。”
      “哪有几回啊,就那一天有个动作特别难,舞蹈老卝师多教了我几遍。”耿止故作惊异地回答道,“我这年纪比老卝师还大几岁,每次累趴的明明都是我。”
      宋群峰这些天和耿止相处下来,对这个人的贫嘴程度已经有所了解,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过两天就拍宫宴了,你这晨练和训练可都给我悠着点,别磕着碰着哪里到时候拍不了就不好了。”
      耿止点点头:“我知道,这个我肯定会注意的。”
      两人正闲聊着,又在路边遇到了在剧中饰演皇帝的男演员林琦。林琦也一身的运卝动装备和一脑门子的汗,看方向和他们跑步的路线正好相反,三个人这会儿刚好在路口遇了个正着。
      “诶,难得一起遇到啊!”林琦看到宋群峰和耿止,也加入了这个晨练小队,“我这儿刚跑一半,再跟你们一起跑回去正好。”
      林琦今年刚三十,虽然年龄不大,但却已经出道了十八年——他十二岁时作为童星出道,演的作品数量不少,现在已经算是“老戏骨”了。作为一个踏实演戏的“戏骨”,林琦没有走现在更受欢迎的造星道路,而是把更多时间放在了话剧舞台来磨练业卝务能力。因此,他虽然出道多年,知名度却并不高,只能算是个不温不火的二三线。不过有失也有得,正是他一步一个脚印锻炼得来的扎实的业卝务能力,让《卧听松涛》的选角导演在一众候选人里选择了他来担当男主角。
      和林琦也有几场对手戏的耿止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校友印象很不错,两个人性格虽然一个内敛、一个咋呼,但也能相处得很愉快。林琦在圈子里混的时间长,以前对耿止也有所耳闻。圈子里的流言蜚语脏水黑锅在他看来都是家常便饭,人设与本人相去甚远的艺人他也见过不少,所以他在和耿止合作相处时没有戴有色卝眼镜,几场戏拍下来,他反而对这个年长自己几岁的演员很有好感——没人会讨厌一个在工作上相当靠谱的同事,特别是,这个同事说话还相当有卝意思。
      “你们不知道,我昨儿穿着威亚和戏服练习的时候,一个后空翻,那戏服上的羽毛直接糊了我一嘴,我晚上吃饭都还觉得嘴里全是那个羽毛的塑料味儿。”耿止比划着自己当时的姿卝势,表情夸张得像是还有羽毛卡在嗓子眼儿里,“等我把动作做完,服装老卝师立马就冲上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还以为他关心我呢,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林琦配合地捧哏道。
      “他说啊——”耿止学着剧组那位五十多岁的服装老卝师的语气说道,“耿止!你可别把我那些羽毛给啃下来了!那可都是我们那儿的工卝人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正喝着水补充能量的宋群峰差点喷卝出来:“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
      把气捋顺了的宋群峰都想把手里的水瓶给耿止砸过去:“你这人真是,没看见我正喝水呢吗!你这么能贫,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林琦笑着打趣道:“看到没,宋导要给你介绍新戏角色了,演相声演员呢!宋导,给我也安排一个呗,他逗哏我捧哏,这不正好?”
      “那敢情好!”
      “你小子也跟我这儿贫嘴!”宋群峰也笑了起来,“你俩还用我给介绍戏?林琦,你经纪人可说你拍完《松涛》就要赶着回去排明年的话剧了。说起来,耿止,你杀青过后有什么安排吗?”
      耿止拿起自己的水瓶灌了两口,然后一派坦然地回答道:“不知道,前一段儿去面试角色都不怎么顺利,应该是一边在基卝地跑龙套一边继续面试吧。”
      “啊?”这回轮到林琦惊讶了,“师哥,你们公卝司没有给你安排活儿吗?”
      “我还是个无业游民呢。”无业游民耿先生咧嘴一笑,对着面前的两个人抱了个拳,“要是有什么合适的戏,还得需要两位多多扶贫了啊。”

      03、

      耿止在私下和宋群峰开玩笑时常常会说,剧里成年过后的仇子傲大概是个夜猫子——不论是镖师、刺客还是俘虏,仇子傲的戏就没有几场是在白天拍摄的。几场在白天拍摄的戏都是童年场景,那就在耿止的工作范围之外了。回忆戏份中,年幼的仇子傲是个十二岁的小演员饰演的,说来巧合,这个孩子明明最初是照着于辉的长相选的,但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意味的眼睛,怎么看都和耿止有五六分相似。
      言归正传,这一场宫宴的戏份也将“夜猫子”传统贯彻到底,是一场大场面的夜戏。这场宫宴的拍摄地点选择了基卝地的古代建筑群中最气派的大殿,道具组提前两个星期就开始布置大殿内的陈设了,工卝人们加班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将原著中那份独属于鼎盛王朝的庄重、气派与诡谲忠实地还原到了现实中。耿止在正式拍摄前到大殿里走了几次机位,每次他走进大殿时都会发自内心地为这本被改编的小说感到幸卝运——他在读剧本和写人物小传时也阅读了原著,这场宫宴的章节他更是反反复复阅读了很多遍。他想,只有真正喜爱着这个故事的剧组才会这样用心吧。
      小说中,王朝世代信卝仰朱鸟,服色以朱、黄为尊。剧组选择的这座大殿原本在建造时就迎合了市面上古装戏的需求,以金色为主色调,还有几根雕着蟠龙纹路的金色承重柱。剧组在对大殿进行布置和改造时,就将重点放在了红色的配合上。
      为了配合宫宴隆重庄严的基调,在红色的选择上剧组刻意挑选了饱和度与亮度都较低的暗红色,在一些红色布景较为集中的地方对颜色的层次进行了区分,让大殿中满目的朱卝红与金黄蜕去了浮夸,沉淀出了几分肃穆的厚重。在大殿的中卝央,剧组支起了一座低矮的圆形舞台,舞台的高度大致与大殿两侧的桌席相当,能够让大殿中的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动作,也让舞台上雕刻的朱鸟图腾与大殿南端的王座上的朱鸟有了巧妙的呼应。

      作为这场宫宴上不可忽视的角色,仇子傲的剑舞也被剧组精心编排过。当然了,虽然剑舞重点在舞,与武的概念有着很大区别,但要耿止在短短一个月内就舞到专卝业水准,那也是天方夜谭了。因此,这场戏中的剑舞,难度较高的部分会由专卝业的舞蹈老卝师作为替身完成,镜头也主要使用拍摄整个大殿景象的全景镜头;而另一部分需要拍摄近景与特写的、难度较低的舞蹈,则由耿止本人完成。耿止跟着舞蹈老卝师学习的那一整段剑舞是经简化后的版本。虽然剪辑时不会使用整段他的镜头,但也必须保证他在表演过程中动作的流畅连贯,让他有充分的空间来表现角色。
      有时,替身老卝师会与耿止一起在大殿内排演,以确定两人的身位相同。每次耿止坐在舞台边看着台上的替身老卝师行云流水的动作,都会忍不住地感叹: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啊,瞧瞧人家专卝业的舞者,连吊着威亚到处翻的动作都特别美观。
      一般这种时候,听到一旁的耿止念叨的替身老卝师也会夸回去:您可别这么说,您看您这完成度,完全看不出您今年三十五高龄。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表扬也是这个道理嘛。
      虽然耿止在听到对方真情实感的回礼时,怎么听“高龄”俩字都觉得闹心就是了。

      在这场戏正式拍摄的前一天晚上,耿止跟剧组获得了许可后,单独去了一次大殿。
      那天晚上,仍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现场处理一些陈设的细节,穿着工作服的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大殿的角落,大殿内时不时会回响起工卝人维修卝道具的“咚咚”声,让没有全部打开灯光的大殿内多了几分空荡的意味。
      耿止走到大殿中卝央的舞台上,默默地将烂熟于心的动作走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就是他在这个剧组的最后一场戏,就在这个将要与仇子傲告别的时刻,他却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某种情感在极速地膨卝胀。期待?失落?解脱?他也说不清楚,如果一定要归结起来,那或许是兴卝奋吧。
      如果说在《咆哮》剧组时的自己是尝到了与优秀的前辈一同创作的甜头,现在的他更像是找回了从前那种对镜头的热忱。这样说或许也不够恰当。从前的他还没有体验过从高处重重跌落的滋味,而现在的他所怀抱着的热忱里,更多却是老友重逢时的百感交集,是得而复失、失而再得。
      也不知道他走了几遍,他又停在了最后一个跪卝姿的动作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姿态仿佛不是在谢幕,而是在对着这空荡荡的大殿说:
      那么,让我们开场吧。

      04、

      朱鸟主南,崇火德,尚赤色。
      因此,这座以朱鸟为图腾的王朝,皇城里最雄伟的宫殿便正是位于南方的朝乐殿。传说太祖皇帝定都于此、建造皇城时,曾有冲天大火在营建朝乐殿的荒土之上熊熊燃卝烧了三个日夜,水淹土埋都奈何不了它。直到太祖皇帝亲至祈福,求来了一场甘霖,那火方才消退。营建宫殿的工役本想将一地焦土全数清理,却不想掘地三尺,土石仍皆是焦黑之色。太祖皇帝与司掌礼祭的重臣一同商议数次,最后决定就在焦土之上建起了这座朝乐殿。
      连夜大火,当为天兆。名之朝乐,因乐之本为朱鸟,从天而行也。
      此后历代帝王,都将朝奉图腾朱鸟的盛大礼宴举办在了朝乐殿,一是为显礼祭之虔诚,二是为敬先祖之创业。
      端兆十二年,礼宴亦按旧例如常举办。

      满目尽是朱黄二色的大殿之上,烛火通明,镂刻着朱鸟图腾的王座仿若恰好放置于那冲天大火的中卝央,暗红的烈焰裹挟着尾羽,金黄的火舌舔shì着双翼。满朝文武与六宫女眷皆着盛装大妆,恭敬地跪倒于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下,山呼万卝岁。
      祝祷、祭文、奏表……
      冗长的礼节流水一般地进行,约莫两个时辰过后,宴飨才终于随着宫人们无声的脚步被整齐地捧上桌席。乐舞奏响,在雅歌轻颂声中,宫中乐司豢卝养的伶人纷纷上殿,在满殿压抑目光的审视中献艺完毕后,又在皇帝一句兴意阑珊的“赏”话语下战战兢兢地散去。又是半个时辰,那乐舞才堪堪收场。
      早已疲惫不堪的众人方以为这礼宴正要散场,却不想一道铿锵的声音突然响起:
      “圣上恕罪。”
      或是疑惑、或是讶异、或是忌惮的目光向大殿中卝央投去,只见那上奏之人正是那皇帝的心腹肱骨——兵部尚书。
      “卿何罪之有?”皇帝饶有兴味地问道。
      “圣上恕臣欺瞒之罪,”兵部尚书恭敬地施了大礼,“臣去岁至西岭关征讨夷人时,在关外俘得一名夷族伶人,那小族是太祖皇帝开国之前流落关外的王朝血脉,同我卝朝一样朝奉朱鸟。臣见那伶人造诣匪浅,便未禀报朝堂,私将其带回京都。今已豢卝养数月,臣欲于此宴向圣上进献此人小技。望圣上恕臣未禀私行之罪。”
      皇帝做了个虚扶的手势,笑道:“卿乃惜才之人,朕恕你无罪。只将那伶人宣上殿来,让这前朝后宫之人都一睹风采便罢。”
      “是。”
      一时间,许多久经宦海浮沉、宫闱争斗的人都绷紧了神卝经。只有皇帝,仿佛终于对这繁琐的礼宴有了些兴趣,勾起了一丝笑意。
      片刻过后,那名兵部尚书口卝中的伶人便随着内侍走上殿来。那人头戴玉冠,半块鬼相面具遮住了一侧脸庞,他身着一袭暗色窄袖长袍,身量挺拔,腰佩革带,革带上别有一支孔雀翎,与那肩膀处覆盖的细长的赤红鸟羽相得益彰。
      “禀圣上,今日这伶人所献之舞,还需一柄长剑,望圣上恩准。”兵部尚书再对着上首一揖。此言一出,立时便有几名谏官上前大称不妥:“圣上,万万不可!我卝朝之法有言:‘朝乐殿上,兵戈不现’,此乃祖卝宗之法啊!”
      “去取殿外禁军的长剑来。”
      看到那人提着剑走上了礼祭台中卝央,皇帝对着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那内侍了然,对着殿侧的乐师说道:“奏——乐——”

      凌厉的尺八划破了大殿内的寂静,待那尖锐的声音渐渐低垂,鼙鼓随之敲响,仿佛是被勒紧缰绳的战马嘶叫过后,残兵的号叫吹响,马蹄声同兵戈声再起,响彻了这片尘土飞扬的沙场。
      “薤露未断,寻踪田横。”
      直到那抚琴的乐师开口,众人方才惊觉,这奏的,分明就是早已被本朝严令焚卝毁的前朝遗歌!有几位年长的老臣已然按捺不住,哆哆嗦嗦地上前跪下,请求皇帝停了这荒唐的乐舞,可王座之上的人却对那些谏言充耳不闻,只静气凝神地观赏着台上献艺的伶人。
      乐声起,那伶人亦抽剑出鞘,倒把剑出。那人俯身一式抹剑,几个走步后侧身一转,旋身自快而缓,又稳稳定住,有如疾风偃青松,又如弯弓至满月,似敛非收,蓄势待发。
      “车尘倥偬,降臣偷生。”
      乐师指间将弦猛地一拨剌,那鼓声乍断。只一瞬息,那人随琴声向侧一翻,手中长剑挽了一式里外腕花,开了刃的剑锋在烛火之下寒光凛凛,来如惊雷破空风骤起,罢似五湖吹浪江潮涌,直教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仿佛那唱词中的沙场狼烟、刀光剑影都凝做了他挽起的剑花,抽、带、提、格,点、崩、搅、压,只在弦上,只在剑上。
      “风兮云兮,堂前柳曳。”
      那铁骑一般悍然的琴声后,乐声渐缓,几声低沉似古刹钟声的琴音悠悠传来,伴随着重新响起的鼓点,像一双羽翼拨卝开了黄沙与云雾。那人的动作亦随琴音流转,他右手执剑,左手摘下腰间的翎羽,随那婉转的余音一道舞动。只是,渐趋低缓的乐声在节奏独特的鼓点声中,听来只让人觉得十分妖异,仿佛一位老者正将往事向一位远道而来的鬼神娓娓诉说。那伶人面上一半人貌,一半鬼相,一手兵刃,一手翎羽,舞动时似在隐隐颤卝抖,像是那一人一鬼正于他这一副躯壳之内对话。
      观至此处,已有不少朝臣命妇冷汗直流——那伶人肩上的赤红色鸟羽若是朱鸟,那人面与鬼相又是影射卝了什么?皇帝要他们看的是什么?
      死在那鸟羽之下的,又会是什么?
      “犹忆君故——死节杀身。”
      故字音出,那伶人将剑向上一抛,只见他右手撑地后翻,左手将孔雀翎一收,将那翎羽横叼于嘴中,那剑落下之时,他已行云流水般完成了动作,于是只单膝跪地,接住了落下的长剑。
      乐声毕,满堂死寂。只有皇帝一人拍了拍手,称赞了一声“精彩”。

      “你技艺卓绝,远胜朕宫中乐伎。何不揭下面具,领旨接赏?”皇帝仍噙着笑意,从王座上站起,俯视着大殿内的朝臣宫妃,最后将目光落向了那仍半跪于台上的伶人。
      那伶人并不答话,只是将长剑与翎羽置于地上,再一只手握着面具,将鬼相揭了下来。
      当那人的面容清清楚楚地映在每个人的眼中时,原本死寂的朝乐殿,满堂哗然。
      “仇……子傲?”
      一片愕然中,不知是谁失态地尖卝叫出声,喊出了那伶人的名字。
      仇子傲。
      曾参与谋逆的重臣仇侍郎之卝子,本应流放在西岭关外终生服劳卝役的罪臣之后,甚至有传言称这尚未成年的孩子早已死在了西岭关,尸首都不知何处。可为何……为何他却成了这礼宴之上的伶人?!
      “原来众卿家都认得他。”皇帝笑了笑,“朕还以为,只朕一人不知他还活着呢。”说着,皇帝眯起了眼睛:
      “你们说,这欺君之罪,谋反之名……究竟该治在哪位爱卿的头上啊?”
      皇帝话音刚落,禁军已从殿外涌卝入,将大殿封了个严严实实。真刀真枪之下,不少羸弱怯懦的老臣已然正坐不住,都冷汗涔卝涔地东倒西歪了。几个殿前失态的大臣与命妇在皇命之下被禁军拖出,求饶声啜泣声不绝于耳,像极了当年清查反贼时,皇帝下令查清主卝使、屠灭世族、血染京都的场面。
      待殿内重回寂静,皇帝才转过头,看向台上跪着一动不动的仇子傲:“把他带下去。”
      “是。”几名内侍应声上前,拖起了仇子傲,正当内侍拉着他转身向外走去时,眼神晦暗的仇子傲突然看到了什么——他像是在一瞬间恢复了神卝智,又像是在一瞬间彻底发了狂。他猛地挣脱内侍的桎梏,转身捡起了他放在地上的长剑,向着大殿最南端上首的皇帝全力一掷!
      “去死吧!”
      那长剑如箭镞般疾速射卝出,可长剑终非箭,血肉之躯也并非弓卝弩,那一剑,终究还是掷偏了一寸,长剑铮地一声钉在了王座的朱鸟图腾之上。殿上临近台边的禁军见此险状皆一拥而上将仇子傲制伏,被按在地上的仇子傲拼命挣扎着,一双急怒至于赤红的眼睛仍直直地对着皇帝的目光,睚眦欲裂。
      皇帝看着身后王座上的长剑,收起了笑意。他将剑取出,提着那把方才还在台上舞动的长剑,走到了仇子傲的面前。
      哧。
      一剑封喉。

      倒在台上的仇子傲终于软卝软地垂下了头,他那双盛满了仇卝恨的眼睛,最后也只是被他自己的鲜血覆盖罢了。而皇帝冷冷地抛下长剑,接过了内侍递来的绢子擦了擦手,转身离开了那满目朱黄、庄严得十分妖异的朝乐殿。
      那名曾为仇子傲看诊的太医在当晚于家中暴病身亡。

      而只有一个人知道,仇子傲看到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突然发了狂。

      坐在一众宫妃之中的褚灵筠怯怯地用团扇遮住了面容,遮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的莹莹泪光。她用随身的绢子轻轻拭面,仿若受惊不小。
      当然,也用那绢子盖住了嘴角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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