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第一百零一种观众 01、 ...

  •   01、

      “辛苦了!多谢。”薛文洁推开化妆间的门,和拎着箱子的化妆师道了谢后目送了对方离开。
      宫宴的戏份正式拍完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片场的工作人员在工作完毕后都各自散去,忙碌了一整晚的片场终于安静了下来。今天这场戏的服化比较隆重,上妆和卸妆都很麻烦,因此单独负责岑华年的化妆师特地等到了戏拍完,帮岑华年卸完妆才离开。这场戏过后剧组会短暂地给工作人员放几天假,薛文洁在宋群峰喊了cut、确认了镜头之后就让助理小崔先陪岑华年回了化妆间,自己和剧组确认好了档期行程才返回岑华年的化妆间。
      只是,当她走进化妆间,才发现屋子里除了岑华年以外还坐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青悦拍了拍岑华年的肩膀,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薛文洁:“正好,我要和她谈的事情都说完了,还有几句我得和薛大经纪人交代交代。走吧,出去说。”
      “小年,你没……”薛文洁皱起眉,看向一旁坐在化妆镜前脸色不佳的岑华年,有些关切地询问道。
      “她没事,刚刚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许青悦转过身,揽住了薛文洁的肩膀,“啧,大概是……还没从戏的情绪里走出来。你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你跟她说什么了?许董事,我记得星艺还没有倒闭,你不在公卝司上班,这个时候跑来剧组干什么?”薛文洁跟着许青悦走到了化妆间旁边的茶水室,刚一坐下,就开始咄咄逼人地发问。
      许青悦笑了笑,并没有在意薛文洁那吃了枪药一般的语气:“我能说什么?我这趟可是专程过来帮她忙的,她要我帮忙,我总得知道是个什么忙才能想好怎么帮吧?”
      和许青悦共事了多年的薛文洁对这个人还是有所了解的,看对方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也拿出了对待工作的态度:“是出了什么事吗?于辉那边还有什么动作吗?还是……”
      “不是。”许青悦摇头,“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卝前你和她进公卝司时的承诺?”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现在星艺只是你们这个如日中天的工作室的老东家,合约期满,星艺在工作上没有任何立场插手你们工作室的事情。但今天我来,是站在许青悦这个人、站在你岑华年和薛文洁的朋友的立场上的。”许青悦的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一改平时的懒散腔调,“既然要走所谓‘国卝民女神’的路,那就放下情感生活,专心事业。这是当初你们来星艺时给我的承诺,也是这些年她走得这么顺利的原因之一。我知道,她现在正处在最关键的转型期,但她现在还没有真的转型成功,你作为经纪人怎么能放任她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青悦拿出手卝机,翻出了岑华年发给她的那一份简历:“耿止,一个十年卝前因涉嫌刑事案卝件而被警方拘卝留、后来又爆出众多丑卝闻的污点艺人,你认识他吧?现在华年她要我签这个艺人进星艺。别用‘她不愿意看到人才埋没’这样的辞令来敷衍我,圈子里怀才不遇藉藉无名的演员一抓一大把,她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好心。”
      薛文洁看着手卝机屏幕上的简历,又将目光投回了许青悦的脸上:“污点与否,你既然查了他,你不会不知道真卝相吧。”
      “那些脏水是真是假我心里有数,但是现在的事实是,耿止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泼上了脏水,当年就没能洗干净,现在再想洗只会更难。流量至上的舆卝论有多可怕,你最清楚。”
      “……我觉得她推荐耿止给你和她是否与耿止有什么情感关系无关。”
      许青悦挑眉,将手卝机放回了自己随身的包里:“她和这个人以前的老黄历我不想翻出来摆到明面上谈,细究下去,大家都会很难堪。现在,她希望我签这个艺人并且希望这个艺人能拿到《砝码边缘》的资源,那部戏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我可以让那个艺人拿到试镜的机会,但不会给他内定,这是底线。作为工作伙伴,签一个小艺人的能力星艺是有的,哪怕存在风险;但作为朋友,我不希望这种潜在的风险损害到我们彼此的重要利益。”
      “……”
      “转型期也是上升期,她犯了糊涂,我不希望你犯糊涂。”话音落下,许青悦也不再逗留,她站起身走到了茶水室的门口,“我明天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认真地想清楚,一周内给我答复。如果你们能做到承诺,我就帮她这个忙。”

      02、

      半小时前,化妆间内。
      “你来了。”岑华年坐在化妆镜前,抬眼看着门口面露为难的小崔和门外站着的许青悦,“小崔,没事,我和许董事有事情要谈,你先回去吧,卸完妆我和薛姐一起回酒店。”
      化妆师看岑华年要和人谈事,还支走了助理,于是也想先出去回避一下。许青悦却叫住了化妆师:“没关系,你继续帮她卸妆吧。”
      “你刚刚在现场看了拍摄?”岑华年的神态看上去有些疲惫,又像是说话的同时还想着另外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演戏这行我是门外汉,看不出什么门道。”许青悦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抬头看向化妆镜里的岑华年,“只能说,他比我见过的许多与他同龄的演员要出色。”
      “所以呢,你这趟过来只是为了考察一下未来的员工吗?”
      “我倒也没那么闲的发慌。”许青悦顿了顿,语气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般无所谓,“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种事。”
      “没什么理由,你可以理解为是关照老同学。”
      “那位老同学如果真的想重新回来,这么多年,他有很多机会重新来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要你来开口?你能保证他不是别有所图吗?”
      “他没变过。”
      “日久变人心,亲人都会变,更何况什么所谓的老同学?别被人利卝用了。”
      “……”
      “再好好想想吧,忙我可以帮,但路是你自己走的。”
      “明白了。”
      许青悦与岑华年之间的对话向来都是点到为止——这是两个人之间给对方空间与尊重的基本默契。虽然岑华年以前还在星艺旗下时算是许青悦的下属,但实际上她与许青悦是在十年卝前就认识的老朋友。
      那时候岑华年大学刚毕业就签了一家演艺公卝司,但却并没有如愿走上演戏的道路,还被那家公卝司的合同陷阱绑住吸血好几年,几乎看不到前途。最后是当时负责她的经纪人薛文洁被挖到星艺,她在星艺的帮助下才摆脱了那家公卝司的纠缠——而挖走薛文洁并愿意接纳她的人,就是当时才初出茅庐、协助父亲管理星艺的许青悦。
      岑华年希望许青悦可以为自己的演艺道路提卝供支持,许青悦希望岑华年和薛文洁的成绩可以作为自己在公卝司立足的助力,于是三个人一拍即合。虽然岑华年最初进星艺的几年也不算顺利,但在努力之下,岑华年终于熬出了名头,许青悦终于站稳了脚跟。就算岑华年从星艺独卝立出来做自己的工作室,三个人的情谊和默契也没有消散。
      各自有各自的打算是很正常的事情,宴席散了,酒还是温卝的,这就够了。
      这样压抑的话题持续得不久,不一会儿许青悦就把话题转向了《卧听松涛》这部剧。只是岑华年的兴致不高,许青悦见她没什么精神,也就不再找她闲聊,转头和化妆师聊得十分融洽。

      岑华年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脑海里又响起许青悦刚刚的话:
      “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种事。”
      “为什么要你来开口?”
      为什么?岑华年在街上遇到耿止的那一天,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莽撞地叫住那个明明不能确定的身影。
      但是就在刚刚,就在拍摄现场,她坐在大殿的席位之上,抬头看着那个带着面具、手执长剑的身影孤独地在台上起舞时,她几次都差点控卝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为就算多年过去,就算她能在重逢之时装作什么隔阂都早已消除,那份感受从来都没有丢失——当年,自己不也是像剧本里一样,在他身处风暴中心被万卝人忌惮、诋卝毁、唾骂时只是远远地坐在台下,坐在人群里袖手旁观。
      甚至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出口。
      甚至自己原本连抽身的勇气都十分动卝摇,甚至是他亲手把自己推出了泥沼。
      虽然许多次,她从梦境惊醒时都没有为当年的抉择所带来的一切后悔过,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那种被卝迫旁观的感受,她真的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想要捡起与他的关系?
      或许是因为——当年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了离开,那现在已经有了足够能力的自己不想再做一个事不关己的观众了。

      03、

      林琦:你睡了没?一起喝两杯?

      耿止一只手划拉着手卝机屏幕上的消息,一只手用干毛巾擦着湿卝漉卝漉的头发。
      从片场卸完妆回酒店后他洗了好几遍头,今天剑舞的戏动作大,化妆老卝师给他的假发套加固了好几次,以至于他把假发卸掉之后还是觉得头发有点不太舒服。
      耿止单手敲了一个“好”字过后就把手卝机扔到了床卝上,没几分钟,穿着t恤大裤衩的林琦就拎着几罐还冒着白气的冰啤酒敲开了他的房门。
      “你就带了啤酒?”接过林琦递来的酒,耿止看着两手空空的林琦,满脸都写着“不是吧”的无语,“找卝人喝酒也要讲道理的吧,连一袋花生都没有吗?”
      “这都快后半夜了,基卝地没几家店开着门,更没有外卖。”林琦跟着耿止走进房间,自觉地找了把空着的椅子坐下,“还想着花生,看来你没什么事。”
      “什么事?”耿止把旁边那把椅子上的衣服挪了窝,也舒舒服服地坐下,开了两罐啤酒递给林琦。
      林琦接过啤酒,两人碰了碰杯然后各自喝了一口。
      “没什么事,我就是拍完刚刚那场戏心里不太舒服,想找卝人陪我喝两杯。”林琦放下啤酒罐,笑了两声。他拍摄时一般都很投入,很少会在演戏时开小差想些别的事情,但是今天下戏过后他回想起自己坐在大殿上看耿止舞剑,越琢磨越觉得不太对劲。他饰演的皇帝的位置是整个大殿中视野相对最高的,能够俯视到整个舞台,因此看剑舞时也看得格外清楚些。他记得仇子傲有几个动作是表现人鬼相争的姿态,是有些比较激烈、扭曲的动作没错,可耿止握剑的那只手在做剑舞中的动作时却抖得有些不太协调——就好像他手腕用卝力到痉卝挛了一般。
      投入角色对演员来说是好事,但过于投入却是大忌。
      作为剧中与耿止正面对手戏最多的演员,林琦对仇子傲这个角色也有了解,他还与耿止一起讨论过这个角色的诠释问题。宫宴那场戏的仇子傲,虽然看上去已经被宫廷乐师驯化成了傀儡,但他在看到褚灵筠流露卝出震卝惊与绝望的眼神过后却立刻清卝醒了过来,并做出了那样不理智的举动,这其中一定是有情绪变化的。耿止在剧本围读会上与宋群峰商量这场戏的设计时就提过,希望可以在舞蹈动作中埋一些仇子傲即将“苏醒”并且失去理智的伏笔。
      林琦回想起耿止正式拍摄时那将“即将失控”表现得十分到位的状态,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他曾经认识一位演话剧的前辈,就因为对一部年轻时的作品角色太过入戏,一辈子都没有走出那个角色的影子。
      所以一回到酒店,他就从房间的冰箱里找出了他原本准备明天休假时喝的啤酒,给耿止发了微信——借酒浇愁这种事,最主要的不还是用酒精助眠来让自己睡个好觉吗?当然了,如果能喝到断片那效果就更好了,只不过他没囤几罐。
      “我没事,拍完过后化妆老卝师给我卸头套,用卝力得差点把我的头发给卸掉,那会儿我就从戏里出来了。”耿止看得出林琦在想什么,也明白对方的关心,于是吊儿郎当地笑着,“喂,你该不会是被我的‘死相’给吓得晚上睡不着吧?”
      剧中仇子傲在一众禁军的手下被皇帝一剑抹了脖子,死的时候直接睁着眼、面朝大地倒了下去,血包里的糖浆顺着耿止的脖子流了一地,也糊了他一脸。他从地上爬起来时,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你那满脸糖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隔壁拍鬼片的那个剧组的龙套呢!”林琦也被耿止满嘴跑的火车给逗笑,从担忧和关心切换回了两个人晨练时的相声模式。

      04、
      两人闲聊着把几罐啤酒喝完,林琦就自己回了房间去补觉。耿止去浴卝室再刷了遍牙,才躺回了酒店那张软塌塌的床。他翻了几个身,借着啤酒的酒劲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又走到了片场的那座大殿里,大殿里没有开灯也没有点道具蜡烛,一片漆黑中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勉强强看到大殿正中卝央那座舞台的轮廓。
      昏暗之中,似乎还有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他问了几声那人是谁,但却没有回答。于是他再向舞台走近了几步,想看看那个人影会是谁。
      也许是在大殿里待的时间长了,他的眼睛习惯了这样昏暗的光线,眼前的景象也清晰了不少。他看到有一个穿着灰色练卝功服的年轻人,正站在台上跳着一段不知名的舞蹈。他觉得那个年轻人的动作看着十分熟悉,但却怎么都想不起那舞蹈的名字。
      他想再往前走几步与那位年轻人攀谈几句,但却在迈出脚步时突然踩空,重重地跌了下去。

      耿止在梦中那过于真卝实的失重感里惊醒,醒来时额头上还有几大滴冷汗。
      “果然还是没完全改掉这种习惯……”
      耿止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他从前演戏,如果饰演的角色在剧情里死去,在死亡场景拍完之后的那个晚上,他总会睡得不太好。在基卝地开始跑龙套之后,他常常演死尸或者炮灰,慢慢的也就不再做什么噩梦——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自己以前有这种习惯。
      正感叹着,他看到地上摆放着的几个空啤酒罐,又想起林琦找自己喝酒的时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虽然说着已经从戏里出来,但他其实还是在换戏服、卸妆、返回酒店、洗漱时反反复复地想起剑舞、想起褚灵筠的眼神、想起拍摄时自己被一剑刺中,然后倒在那一片黏卝稠的暗红色糖浆里的场景。林琦其实注意到了自己的状态,耿止自己心里更明白那时候握剑的手止不住颤卝抖的原因:虽然他预料到了自己会非常兴卝奋,但真正重新穿上戏服、面对摄像机时,那种曾让他深深着迷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兴卝奋感,实在太久违了。
      以至于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代入仇子傲的情绪多一些,还是自己本身的情绪更多一些。他从仇子傲的情绪里出来了,可是他又怎么从自己的情绪里出来呢?
      “算了,别想了……”耿止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支起身卝子靠在床头,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卝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晚上和林琦喝酒闲聊时没注意,现在看时才发现,昨天晚上有几条新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卝复。于是耿止点开那个顶着小红点的程序,眯着眼睛看起了消息。

      最顶上的消息框是宋群峰的:
      宋导:戏完成得不错,恭喜杀青!
      宋导:[花束.jpg]
      宋导:剧组来不及买花了,就给你发个花的表情包吧!
      宋导:哦对了,制片那边会跟你说片酬和后续工作的事情,别忘了啊。
      然后是常常与耿止对接的那位生活制片的消息:
      生活制片:耿先生,今天晚上七点我们在基卝地的佳味私房菜那里订了位置,宋导和其他工作人员给您准备了杀青宴,希望您到时候可以过来和大家聚一聚!
      生活制片:恭喜杀青![庆祝.jpg]
      最下面的一条,看消息的发送时间,那时候他似乎还在剧组卸妆:
      岑华年:师哥,恭喜杀青!
      岑华年:这次你能来剧组救火真的帮了我们大忙,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看完新消息,耿止简单地回卝复了宋群峰和生活制片的消息,再次点开岑华年的消息框后,耿止思索了片刻,最后回了一句:“今天晚上剧组在基卝地安排了一桌小杀青宴,宋导和另外几个工作人员会过来,要不你也一起过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吧。道谢的话应该是我当面和你说。”
      点卝击了发送之后,耿止就把手卝机放回了床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半梦半醒间,他又回想起梦里那个不知名的年轻舞者,感觉似乎有了点头绪——那个人身上那件灰色的练卝功服,似乎是自己上大学时学校统卝一发的样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