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怎样》五音本音

4、4 落跑

　　沈默醒着。
　　有的人过了某个特别困的时间点不睡，夜再深也很难睡着了，沈默就是这种人，工作几年他学会了在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中保持精神紧张，他睡不着，也不想睡。前半夜发生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不在他计划之内，真的发生了，又似乎再合情理不过了。
　　在酒精熏染理智意识的余韵中，他反复审视着自己内心盘根错节的复杂感受，发现其中最强烈的竟是一种不可名状不合时宜的“本该如此”，是那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大仇得报的解脱和畅快，理智上的自我已经疯掉了，情感上的自我还在叫嚣：“——这算什么，这才是刚刚开始！——”
　　韩子毓睡眠习惯很好，一呼一吸温柔绵长，笔直仰卧双手规矩并不乱动，撑起身来坐着在黑暗里注视着身边的人。经年不见，韩子毓的眉眼变化不大，看着瘦了些，肌肉线条更结实更好看，沈默侧过头借着夜色掩盖，凭着微光映衬，心眼一线，在自己心里雕刻着枕边人的模样，他停不下来，控制不了自己，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像贪婪的赌徒戒不掉赌瘾一样，可怜又可恨。
　　夜色沉沉，月亮和星星的光透过窗子散成地板上一小片的光晕，这里是陵市，和彻夜灯火的海城不一样，沈默这样想。他又想起助理问过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陵市？
　　因为他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
　　沈默在韩子毓大学室友的朋友圈看到的。
　　韩子毓大学读的是医学影像学，他不少同学毕业读研后都走上了从医之路，当年两人的关系特殊，知道的人不多。李延的联系方式是两人分手之后沈默才有的，李延博士毕业后，和他一样在海城的医院工作，有个案子他帮李延联系过律师，两人是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一年多以前，他看到韩子毓和李延两人的合照，照片中两人顶肩而立，看起来关系亲密，配字体是：没想到这小子去唱歌了。
　　沈默一时血气上头，水杯倾倒洒了一桌子。他慢慢收拾好文件，从想要立刻找人的冲动下冷静，当年说分手的是自己，清理的彻彻底底的联系方式早就说明了他的态度，沈默不敢动了。照片的背景是深浅不一片沙滩，能透露位置的信息只有无端入镜的舞台和护栏，沈默没敢去问谁，他在网上检索了好几天，翻遍了沿海城市各种沙滩表演的宣传资料，终于找到“海鸥蓝湾沙滩音乐节”的宣传片，从城市旅游广告的舞台设施中锁定了陵市。
　　从广告里看的，沈默从来不蒙人，就是旅游广告里看的。
　　海城于沈默而言最大的牵绊就是他的工作，可当沈默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陵市的海滩突然就成了他的执念，哪怕到这一刻为止，他都没有想过能踏踏实实见到人，他知道韩子毓不会停下脚步，对于陵市他最大的期望不过是能够在他来过的地方静静的待一会儿，就是这里时间线上的某一点我喜欢的人来过，他在想什么？还爱我吗？
　　互联网的世界，五年多并不会一点儿都找不到一个人的踪迹，零星半点儿的消息还是有的。追人，他试过一两次都以失败而告终，更何况他有且仅有一份全职工作来维持生活，没钱没资本到处挖消息追着人满世界跑，再者说谁知道韩子毓他是不是找到更喜欢的了呢？后来他习惯了这个过程——有线索，兴奋，冷却，按部就班。
　　……
　　韩子毓的生物钟很准时，睁眼便觉得房间里气味难闻，自己身上粘腻，他坐起来看着沈默侧身背对着他正在睡，他觉得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收拾下自己等沈默醒来好好聊一聊，他轻声起来进了厕所。沈默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就醒了，他纷纷扰扰想了一夜，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处理方案。沈默等了一会儿，房间不隔音，淋雨的水声传来；他从前不这样的，大概还是尴尬的，沈默这样想。
　　“我不想他尴尬。”沈默这样说服自己，沈默套上还湿着的衣服，环顾四周，公文包不在身边估计是忘在了身边，鞋柜上是自己的手机，房卡在西装内侧的口袋里，他下意识做出了选择，他收拾好东西，跑了。
　　韩子毓听见开房门的声音就立马开始准备追人，话都没说明白就想跑？
　　等他冲出来，门廊上空无一人，他反应不可谓不快，马上摁了电梯下楼。酒店大堂，什么人影都没有，“沈默，你特么人呢？”韩子毓的中气十足声音回荡在陵市清晨的街道，可惜只扰了买早点小贩。
　　沈默溜走是有意识的，躲，可真是个巧合。沈默原本的长住房间在17层，韩子毓临时开的房间在11层，沈默是坐电梯上楼换衣服，某个心急的傻憨憨根本没留心看电梯数字增加是往上走，直接就冲下了楼……
　　一整天沈默都坐立不安，□□上的不适和精神上的焦灼，让他没能按自己的节奏工作，倒是做出了个重要的决定：从酒店搬出来。他给海城的房东发了消息，麻烦房东帮忙打包邮过来，将预交的押金留给房东当做报酬，预交的押金不少，房东答应的很爽快。
　　临近下班，沈默正打算去酒店退房，却接到同事通知今晚团队聚餐，欢迎他正式入职，他既然是借口就不得不去，到了地方，沈默头有些疼——“腔调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