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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着 这个难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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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林”
“老妈?”东林一天一夜被折腾了个够呛,刚洗完澡爬上床,就被他家母上的视频通话邀请捞了起来。
“你之前跟我说你做噩梦的事,我给你邮了点好东西,你用着怎么样啊”
“啊?啥东西…”东林一头雾水,开始翻短信收件箱。双十一东林总是被各种商家的广告短信轰炸,迫不得已开了免打扰模式。反正这年头除了某宝商家和快递谁还用短信啊…
“你快看看日期过了没,别等到时候给我退回来”东林妈显然不满意儿子不把自己寄的件儿放在心上的态度,撇撇嘴切了视频。
一把年纪还像小孩子似的…
东林翻着收件箱,一看还真有。十一月十日,自己还真把他当成垃圾短信拦截了…
算了,先在代收点放着去吧,睡觉要紧。东林转身又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昏暗的的灯光下,一个女人头上裹着纱布,一点点用针密好棉花,把它牢牢固定在布面上,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老手才有的做工,只是她下针速度很慢,一针一针摸索着扎下去再挑上来,半天也走不了一行线。她摸了摸罩着纱布的左眼,还在隐隐发疼发酸,连带着她的右眼也看不清手下的针线。
两个小孩子在灯下写着作业,小手发红,俨然已经冻僵了。
其中的男孩道“妈…我冷”
女人开口了,声音水砂石般的粗砺沙哑“忍忍,睡觉之前再生炉子”
女人看了眼手里的棉裤手下速度不觉加快。这是最后一条了,她把另一条已经做好的棉裤拿过来比照着封棉裤边。哈气散在眼前让她更加看不清手里的针。
“嘶…”她用嘴裹了裹手指,钻心的疼。
女孩儿把作业一合,麻利地把书包收拾好。“妈我去引炉子”转身进了厨房。
房子是典型的老式东北平房,供暖全靠自己烧锅炉,锅炉通道是盖房子时设计好的,,一个炉子保证整栋房子的取暖,炉子烧起来后架上锅就可以做饭。女人轻易不用煤气罐,只在早晚烧炉子的时候才做饭,早上一次性带出来早中两顿,中午那顿用她妹妹从学生公寓里淘腾出来的小功率锅加热,给两个孩子凑活着吃了。
墙上的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男孩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与滴答声重合了,每滴答一声,他的心就跳一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动作那么大,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这是人本能对未知危险的感应,也就是紧张。
男孩大概觉的少了什么,又暗暗听见什么东西在小声嘶鸣。抬头看去,眼前的女人双手紧握成拳,面色铁青,眼球上翻只留下眼白,脸上肌肉开始抽搐,露出牙齿,犹如野兽攻击前发出的警告,表情狰狞可怖,活脱脱电视机里走出来的厉鬼邪神,她的胸膛开始小幅度前后起伏,好像有人捏住她的肩膀前后摇晃。幅度越来越大,女人的背撞上墙壁咚咚直响。男孩张大嘴想要大叫却又好像有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堵在嗓子眼儿上发不出声音。他“噌”地一下从炕上站起来光着脚破门而出,刚出了门儿堵在嗓子上的石头忽然消失了,“姐!!!”
女孩儿一愣,手里的锅摔在地上,她健步冲进屋子里对男孩大喊“快给小姨打电话!”男孩慌乱中拿起来手机想要拨号,手却抖得像筛糠。
女孩儿一把掀开炕上的被子罩在女人身上,隔着被子吃劲儿的把女人放倒。
男孩儿还在抖着解锁,突然听到急促的拍门声。
屋子里太暗了,他看不清门前的人影是谁,犹豫着不敢开门。
他颤抖着嗓子小心问道“是谁?”。
“你小姨!快开门!”男孩儿忽蒙大赦,眼泪一下子钻了出来。手忙脚乱的给他小姨开门。
女人仍然在床上挣扎,背部一下下的撞在炕上发出闷响。女孩儿在她头下垫了枕头防止磕到后脑,她只能用被子勉强束缚住她妈妈,不让她跌在地上。
女孩儿比男孩儿镇定得多,看了一眼来人大声道“小姨我妈又犯病了!”
只见那人从炕上的针线盒里翻出缝衣针,把她妈妈的手从棉被里剥出来,对着指头扎了下去,她妈妈的动作一下子停了。女孩儿跌坐在炕上满头大汗。她缓了口气,小心翼翼掀开被子露出她妈妈的脸。女人的面部表情仍然狰狞,嘴里泛出白沫,喉咙里仍细细碎碎的嘀咕着什么。女孩儿给她妈妈盖好被子。穿上鞋子打算继续生火,她小姨道:
“你爸爸又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今天晚上还回不回家”
“不知道”
“你爸昨晚啥时候走的”
女孩儿没再说话,抹了把脸,不知道是不是哭了。她回想起昨晚的触目惊心,妈妈倒在地上挣扎,额头鲜血淋漓。男人脸色酱红,嘴里骂着她听不懂的脏话,手里的啤酒瓶一下一下的锤在她妈妈身上,最狠的一下落在了头上,酒瓶应声而碎。男人打累了,站起来点支烟,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嘴角扯起一抹诡异的笑。那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渗人的笑容。
嘴里呼出烟雾遮几乎挡住他的脸,女孩儿拥着男孩儿挤在角落里。男人转头看向她们这边,那烟雾里的脸让她觉得童话里的魔鬼也就该是这样的了吧。她甚至觉得她妈妈犯病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吓人。
男孩把头埋在女孩儿怀里,身体直发颤,女孩儿其实也在颤,她把男孩儿搂得更紧了,鼓起勇气凝视男人的眼睛。男人吐了口痰,低骂一声“贱种”转身走了。腾了一会儿,她确定男人确实已经离开。放开男孩去扶她母亲。
女人躺在地上,满面鲜血。她微弱地喘息,没有力气挪动分毫。
女孩小心叫道“妈…”
女人听见孩子的声音,原本灰暗的唇上多了一丝血色,“快…给你小姨打电话”
昨晚的情况历历在目,女孩儿的所有力气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她跌坐在地上抱住她小姨大腿崩溃大哭“小姨!救救我们吧!为啥他们不能离婚啊!”小姑娘哭得破了声。
小姨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轻抚女孩儿的头,把她扶起来。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柔声哄道:“梅梅,今晚你和弟弟还有妈妈去小姨家住,小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个世间的丑恶往往隐藏在城市深处,那个地方没有霓虹满街没有钟鸣鼎食,它如同老鼠聚集的下水道般藏污纳垢,所有人在这里醉生梦死,他们是世界上活得最糊涂的也是最明白的一群人,来不及快乐别人的痛苦,也无暇消遣自己的悲伤。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并且为了证明活着找一点感觉,他们做到了很多人不敢做的及时行乐。
这里是活着的地狱,梅梅和小松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人生的前十年,他们看惯雪夜里醉汉醉倒在家门前稀里糊涂的冻死,也大概明白隔壁的女人半夜□□到底是在干嘛。见过那些人拿着斧头麻袋追到别人家里追债,也比别的孩子过早的明白了家暴的含义。
唯一能给他们找到一点自己还是孩子错觉的貌似只有书包里的课本了,他们贪婪的吸取着课本上的养料,向往着课本里描述的世界,如同在地狱里窥视着天堂的光。他们渴望着光亮一些再亮一些,或者是能有位天使下凡直接带他们飞走。
梅梅和小松除了读书和读各种书之外唯一的消遣就是拿着台历数日子,仿佛划掉一天他们熬油似的日子就能少一天。
台历上十一月已被划掉大半,马上就要十二月了,这个难熬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