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霁时云

3、第二章

　　苏璇睡得很不安稳，一直攥着被角，不时冒出几句梦呓，整夜翻来覆去的。他第二天很早就醒了，大概是冻的——凌晨三四点不盖被子，醒来的时候缩成一团，向外望，天还是半黑的。于是他没出房门，反手盖好被子。等到他第三次醒来，胃里像是烧起来一般的饥饿，竟将他从乱梦中拽醒。
　　半闭着眼推门出去，右转是餐厅和厨房，对面左手边就是小叔苏时霁的房间，其他的他还一点都不知道。五楼的清晨，餐厅里没有点灯就已经很亮了，苏璇隐约看到了一个影子。于是，他没一点声响地绕到了正在研究线性代数的小叔背后，戳了苏时霁一下。没想到他小叔直接吓炸毛了，一下子连人带凳子都哆嗦了下，朝苏璇转去。
　　“什么事？”苏时霁斜眼。
　　“卫生间在……”
　　“自己找啊……厨房右边那个门，看到没。”
　　苏时霁赏了这个幽灵一样的小侄子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之后，又埋头啃书了。
　　进了卫生间，苏璇看到了洗手台上的两个杯子，各自放着牙刷，左手边的架子上另外晾着一块雪白的毛巾，脸盆在右边架子上倒扣着，肥皂用塑料膜托着，牙膏却缩在旧杯子里，还有一些恍惚的苏璇花了好一会才逮着它。
　　“这是我家了。”苏璇对自己说。
　　打理好自己，苏璇习惯性地做到餐桌边，却见小叔疑惑地看着他。
　　“等早饭？”苏时霁终于是明白了苏璇的意图，“出去自己买点吃。”
　　于是苏璇带着起床气不情愿地被领到了社区门口的早餐店，请回了救急的豆浆和包子。

　　刚爬上五楼，小叔正开门，对门“吱——”一声开了，苏时霁闻声立马转过头来，朝那缓慢迈出家门的老人问好：“洛爷爷，您早。”说着还前倾微微鞠了个躬。
　　洛宸安一出门就碰上这么一个礼貌的小辈，笑了起来。
　　“早啊，时霁早……诶，多了个小伙子。小霁，这是……”
　　“他呀……要不你自己介绍吧。”苏时霁用手轻拍了下苏璇，示意他上前些说话。
　　“我……我叫苏璇，这是我小叔……”苏璇是第一次见到对门这位“洛爷爷”，并不想和这么一个还只是点头之交的老人家多说话，报了个名字就低下头装作腼腆，不发声了。洛爷爷见状，也不再多问，和苏时霁拉了几句，便下楼去了。
　　“小璇，洛爷爷为人很好的，家里也没有子女陪着，我们平时整幢楼也都挺照顾他的。你到时候也要帮帮忙啊。”小叔看出苏璇的异常，关了门轻声同他说
　　“哦。”苏璇低头摆弄着包子的包装袋，直径走向门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苏璇除了下楼买早餐，就不出家门——更确切地说是不出房门。而且每次出门，他总是掐着最早一笼包子差不多要出笼的时刻，站在还蒙蒙亮的天色里，不要多久就带着自己和小叔的早餐回家来——这样苏璇就不会遇到任何一个他不熟识的大婶大叔了，包括对门的洛爷爷。回到房间，他也总是坐在桌前读读书，写写自己想到的各种东西。他很喜欢小说，很喜欢历史，所以和满脑子数理化的小叔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搬到小叔家是八月初的事，现在苏璇已经躲了一个月的人，日记本也已经写完了大半本，他马上就要结束这种“闲适”的生活，进入一个新的学期了。

　　初三的教室被搬到了另一栋专用的初三楼，和以前初二教室一比那是安静了许多倍——没有新来的初一小朋友吵吵闹闹，清净不少。耳边是清净了，可是同学们的心又浮躁了起来。随着年龄的增加，青春期来了，同学们的身体多多少少开始有了变化，男女之间无可避免地开始产生朦胧的好感。虽说是要抓紧时间学习，但是许多人也因为有喜欢的人多了许多小动作，踩进了本就一直波动的情绪里，挑起了更多的涟漪。
　　苏璇现在真的觉得长大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多了这么多功课，多了一些没有由来的烦恼，多了更多不能想明白的问题；在学校还要躲着每天说他“不好好完成作业”的老师，要躲着扭扭捏捏地围上来表白的女生，要躲着死皮赖脸来要作业答案的同学，还要躲着随时有可能踩到的水洼——“秋老虎”还没过，午后雷阵雨还一直在城市里徘徊。
　　不过这些对于苏璇的未来相比，都算是微不足道。苏璇现在一直在想他以后怎么办，怎么独立起来。经过三四节物理课，他想明白了——“我还是要读书，好好读书。我还没必要现在就辍学出去打工，爸妈和外婆的遗产够至少读到高三毕业，小叔也有收入，极其支持我去大学深造，只要考得上，等到读完大学本科再工作应该也不会有问题，期间还可以挤点时间打打工，嗯……这样应该就可以自己独立起来了。”苏璇如是想到。

　　“我努力冲一冲一高吧，公立高中学费不高，一高又是最好的一所……不行就下一所，也是公立，也能考上好大学的……”放学，苏璇走到公告栏的“各校历年分数线表”旁边，眼睛盯着分数线最高的一高喃喃自语到，“我妈也是一高的来着……如果可以和她成为校友，那就太好了……”
　　说完，他就笑了，他想到：如果我也考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家人一定会以自己为荣的。
　　“看什么呢，璇哥？”一个比苏璇高出半个头的男生猛的拍住他，另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向后拖，“想去哪啊，你炀哥我陪你啊。”
　　苏璇被炀哥拽的快倒了，闻声一顿，稳了稳脚下，耸肩抖开搭在肩上的爪子，头也不转地回到：“一高，陪我考？”
　　“……”方炀无话可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吊在那里，苏璇便伸手拍了一下，表示“我们还是兄弟”。
　　方炀是他们实验班全班唯一一个语文常年不及格的大佬，考试全靠理科拉分，只有什么关乎性命的大考他才有可能堪堪踩到及格线；而一高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人文气息浓厚，对语文这门科目有着谜一样的高要求。虽说方炀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佬，但是让他到那么一堆“文人”里呆三年，怕是要了他的命。毕竟是选学校，关系再铁也得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毕业后的出路算是没法继续愉快地聊下去了，于是方炀果断放弃，开始小心翼翼地问关于苏璇的家事。
　　“璇哥……你最近，还好吧。”方炀憋了半天，只蹦出这么一句话。
　　“还好。”
　　“那，你现在还住在原来那个地方？”
　　“不，小叔家。挺近的。”
　　“小叔对你怎么样？”
　　“挺好。”
　　方炀悬着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也不记得刚问问题时候的尴尬了，又加大了力度在苏璇背上拍了几掌：“我就知道嘛，我璇哥可强了，如那个什么海燕一般是无畏暴风雨的，大风大浪也不能将其摧折……”
　　苏璇可没有方炀这么多话，再说明天就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大考。暑假作业是上个月就已经写完了，对于完全被他所冷落的理科，他现在已经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现在苏璇必须要回家赶紧复习，找到自己的巅峰状态并且保持到中考，这样考上的把握会大很多。
　　“我先走了，后天月考要语文，这课书多看看。”苏璇转身就走，将还兀自吹捧他的方炀甩在后面，头也不回地到，刚出校门不久就抬脚拐进一条小巷，一会就在树林的遮蔽下没了影。

　　当方炀还在不满苏璇对他如此不尊重时，“无影人”早已穿过了小巷，走到大路上了。小叔家离他上的初中其实并不远，穿过半个小区就到了，如果走最近的路每次都要穿过一个小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铺了石板的一片空地，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槐树，一排石架子，总会被大妈们枪着用来晒被子，所以有树有架子的地方都很凉快。
　　九月初的傍晚依然延续着夏天的样子，非常亮，西晒太阳还很刺眼，阳光也铺满了整个广场。现在已经到饭点了，广场上没什么人，他于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占领了整个广场。他又想起外婆了，阳光和外婆的怀抱一样是温暖到近乎有些热的，这光芒和外婆煮的鸡蛋黄一样明艳可爱。苏璇于是任由着还有些毒辣的日光晒着他的脸，闪着他的眼。

　　苏璇飘上了五楼，在小叔家的门口落了地。他伸手敲了三下门，就戳在门口等。
　　没人应。
　　对了，小叔忙，还没回来。
　　“嗯，我还有钥匙。”苏璇开始翻包。
　　“没有，真的找不到诶……”
　　他停了下来，又翻了一遍包，看到书包小夹层边上的一个豁口。
　　“这……不会吧，我记得没把钥匙放在这里啊……”
　　苏璇无话可说，将包夹层里的其他东西挪到里层，又背着包向楼下走去，回溯放学时走过的路线。一去一返，他连个类似铜板的小物件他都没在路上看到。他只好回到小叔家门口拿了钱包，跑到最近的座机那里打电话告诉小叔——钥匙丢了。

作者有话说

　　此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