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霁时云

2、第一章 寂寞沙洲冷

　　第一章
　　阳光，炙烤着大地。太阳寻找着每一寸没有遮蔽的土地，将自己的火热与强光强加在它们身上，使得它们再抽不出一丝气力反抗，甚至是逃避。街上，路上，弄堂里，除了建筑和大树的投影下，几乎没有活物，难怪那辆一直左摇右晃的三轮板车格外引人注意。
　　近看，踏着车的是个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黝黑。在板车后面与那几个大箱子一同的是个半大的后生，和前面的青年一比那是白的不行，却隐约能看出点病态——他两眼垂着，高瘦的身体随着板车的颠簸摇晃着，像被风吹折了的长草。
　　板车一直极缓慢地前进，晃到了一片老式小高层公寓楼区里。在这里，行人终于与毒辣的阳光暂时分开了，踏车的青年哼起了辨不出名字的小调，板车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不一会，板车猛的转了车头，停了下来，青年转过头去朝着少年开口了。
　　“璇子，到了，下来……苏璇？”
　　少年忽然被点到名，闻言愣了一下，抬头，又慢吞吞地从板上爬起来，站稳，走到车位低头跳了下来。
　　“几楼？” “五楼。”
　　苏璇转回身去，踮起脚去够车上放的最高的那个箱子，将它从车上挪到头顶，又用两只手从头顶捧到了胸前，稳稳托着它率先进了开着的单元门。
　　进门，他就埋着头爬楼梯，一步一阶。到了五楼，他便站在那不动了，回头望向落后他许多还正艰难地往上移的青年。
　　后面那个见苏璇一副“不管我事”的样子，一下子就有点气了，喘着气剜了他一眼：“好歹我也是你小叔，再怎么也是你长辈……这样‘见死不救’，等下，有你好看的……”可当他抬头对上苏璇那一双大眼睛时，苏时霁刚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他在苏璇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找到，里面全是空白，参杂着迷茫与不安。他将手里的两个纸箱一下子放到地上，掏出钥匙开了锁，拉开门示意苏璇先进去。
　　“这里以前还有个室友，后来搬走了。现在就是我们两个的家了。”苏时霁说着，搬着箱子带着苏璇走进有窗的一件空房，“你房间是这间，东西等下一起去搬。”

　　巡视了一天的太阳长官终于没了精神，打道回府了。苏家两人终于将苏璇的全部家当搬进屋里，还了板车，又回到苏时霁50多平的房子里时，已经是傍晚了。他们的晚饭很简单：小叔下厨煮的面。
　　苏璇抱着一碗冒着香气和热气的肉丝面，面朝窗户坐在餐桌前，看着天边火烧似的浓艳色彩渐渐变灰，变暗，最后被蓝包进去，融成了灰蓝色，再一点点加深，逐渐蓝的发黑，手里机械地抓着筷子靠着碗边捞汤里的面和菜，慢慢吸进嘴里。
　　天终于是黑了，黑得那么浓密，透不出一丝光来。
　　面已经不冒热气了，苏璇依然坐在桌前。
　　苏时霁还在读书，读研究生，说以后还可以申请出国深造呢，现在时间表就已经排的剩不了多少恐，哪有空陪一个十四岁又一言不发的少年发呆呢？
　　苏璇放了碗，走进了小叔已经大致给他布置过的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外加一个衣架，大都是苏璇不认得的，唯独那套紫檀木桌椅，在灯光下泛着光。那是外婆的书桌，他非常的熟悉，小时候他还见过外婆在这张书桌上画国画。
　　他像是被桌面反射的光刺到了，随即面朝下扑在了床上，闭上了眼。
　　苏璇脑海里浮现出了他小时候的场景。
　　外婆清早第一个起床，苏璇总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一肚子的起床气在看到餐桌上的各式美食之后立刻就烟消云散，外婆每每都坐在一旁边做事边看他享受着她亲手做的早餐，眼里全是笑，满满的幸福；在家和外婆闹完一天，爸妈陆续回来了，苏璇几次三番想吓一次爸妈，但几次三番地反被爸妈吓到，躲到外婆怀里奶声奶气地控诉他们的“不道德”；一家人到齐，四个碗四双筷，围着一桌，总把菜扫的干干净净；爸妈时不时会一起来检查他的作业，问问学到哪了，甚至还有一次陪他背课文……苏璇又想到了那一天的晴空万里，爸妈和外婆看着他笑的样子，以及……那一辆几乎就这么迎面撞上来的大卡车。
　　苏璇一下子“腾”地坐了起来，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自己如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喘着气，背上一身的冷汗往下流，眼前顷刻便模糊了。他忙不迭用手胡乱地抹着脸，感到十四年下来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这么害怕过。苏璇笑了起来，因为他的家人是可爱的，是温暖的，他们和他拉过钩，承诺要陪他很久很久，最后的画面只是一场梦，他已经醒了，现在他就可以出房门去拥抱家人，妈妈还会抱着他轻拍他的头，对他说“璇子，别怕”……他翻身下床，正要开门，却在一瞬间定住了，泪水又涌了出来。
　　这是小叔家。不是梦。爸妈和外婆，都已经不在了。
　　苏璇坐到床边，抱住自己的双膝蜷成一团，埋下头去压抑地抽噎起来。
　　不一会，抽噎声渐渐就小下去了，苏璇也无知觉地躺到了床上，满脸泪痕，和衣沉沉睡去。

　　寂寞沙洲冷。

作者有话说

　　此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