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入旧年》黛云河

5、发作

　　按黎清河的说法，共修的请帖和玉牌上并没有注明人数，霄云派又是无人注意不起眼的小门派，师弟从未出过门，弟子几人、面貌如何并不为大家熟知。只要没人向吕掌门求证，成功混进去的几率极大。

　　凌雪派既然都将被封印的魔物弄了出来，其祸心昭然若揭，说不定还会再现三百年前的惨剧。只是现在共修在即，他们又没有任何证据，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告诉其他同修凌雪派打算干坏事。只能一边暗中探查，一边见机行事。

　　话虽如此，但是方奇提醒道说：“既然是凌雪派抓的人，保不齐还有认识他的。”

　　慕阳犹豫了一下，似是认可了黎清河的方案，道：“我倒是粗通易容之术。”

　　见两人看向他，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易容咒。”

　　修灵之人如果想要掩藏容貌，一般会用易容咒，但有个弊端就是，容易被比自己阶数高的修灵者看出来，仿佛在昭告对方：我用的是假容貌。

　　但易容术就不一样了，如果技艺高超，可以以假乱真。

　　黎清河点点头：“需要什么材料？方奇去买。”

　　方奇：……就这样被你抛弃。

　　慕阳报了数样材料，方奇有些从未听说，不过问清楚后便记好，准备出发。

　　黎清河叮嘱道：“快去快回，务必小心。我们一会出发，到落华山下的村镇过夜。”

　　不知那些追兵是否会寻来，在这里始终不放心，落华山下修灵者聚集，想来凌雪派即使要找人也会多少有所顾忌。

　　方奇关窗离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光线已经暗了，黎清河站起身挥手点了灯。

　　慕阳闻声抬眼。两人视线相遇。

　　他明明整个人都透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但不知为何，黎清河居然从那舒展安宁的眉梢、低垂浓密的眼睫中，看到了说不出的缱绻风雅。

　　两人相视无言的眼中都映着烛火。黎清河觉得这样沉默的气氛莫名古怪，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那个，我之前在水下时，发现他们守着一个银色的东西，大概这么大，你知道是什么吗？”

　　慕阳看了看他，眸中说不清是什么表情：“贡澜山结界中封着的东西。”

　　黎清河“哦”了一声。

　　半晌他反应过来，什么玩意？？！！贡澜山中封着的不就是魔王真灵吗？！他差一点就拿到了魔王真灵？！

　　他好一阵捶胸顿足，后悔与魔王真灵失之交臂。

　　细细想来，那魔王真灵虽然没有魔息，但是应该会对魔物产生天然影响，所以才会出现那不同寻常的水妖。

　　慕阳听着他的猜测，只垂眸不语。

　　其实黎清河还有些疑问，譬如对方是如何知道这些，为何其他守灵人没有出山等等，但是想必即使问了，也会得到些不痛不痒的回答。

　　这人虽然是自己救出来的，但也不代表就完全信了对方，很显然他还瞒着很多事。这也是要带慕阳一起参加共修的原因之一——可疑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

　　方才他碰落茶杯，试探出这人起码有三四阶的实力，这还是头顶被封着魂钉的结果，实际实力更强。

　　眼下能确认慕阳实力不差，带进去共修不会拖后腿，还能趁机探查凌雪派的计划。黎清河思来想去，觉得此举最为妥当。

　　只是凌雪派弟子门客众多，声势显赫隐有众派之首的势头。这些势力枝蔓缠绕，延伸至各处。他们如果想要做什么，单凭几个人能否阻挡？

　　黎清河有点发愁。

　　慕阳一直端坐如钟纹丝不动，闭着双目似在养神。黎清河渐渐也就不再有动静，只以指肚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有动作。慕阳忽然睁眼看了看他，未说什么便又闭上眼。

　　黎清河沉思期间并未注意他的动作。

　　约莫半个时辰后，方奇回来了。除了要准备的材料，还给慕阳带了套新衣裳、一柄剑。

　　慕阳道谢后，也不避着二人，在脸上简单涂涂点点，虽未进行大改动，但原本摄人心魄的一张脸渐渐变得普通，乍一看几乎判若两人。

　　黎清河满意地一拍手：“如此甚好，我去叫我师弟师妹过来你们认识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慕阳“嗯”了一声。

　　黎清河去敲了隔壁屋子的门。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过了一会，三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探了出来。

　　慕阳虽然气质淡漠疏离，但并不是难相处的人，对上三个小鬼也难以维持冷冰冰的一张脸，于是几人的聊天走向，很快变成了三个小鬼争先揭露自家大师兄被师父罚的糗事。

　　黎清河听不下去了，过来挨个敲他们的脑袋：“闭嘴吧你们！”

　　慕阳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虽然他现在只是普通样貌，但黎清河被那目光一勾，依然莫名心跳快了几分，为了掩饰连忙道：“都给我记住了，现在他是你们三师兄，一直没有下过山。别说漏嘴！”

　　小鬼们乖乖点头。

　　这时方奇满头大汗地回来，终于说服老板给他们退了些钱。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老妈子，为师门操碎了心！

　　众人不再耽搁，御剑离开。周翔和祁彬各自站在黎清河和方奇身后，慕阳可以独自御剑。因为洛一一还不甚熟练，速度无法太快，一行人慢悠悠地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落华山脚下的桑河镇。

　　期间黎清河本来想拽着洛一一加快速度，但是不经意间，他扭脸看到慕阳的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显得身躯十分单薄。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本身就肤色甚白，一张脸几乎没有血色，如同下一刻就要晕倒。

　　“慢慢走也挺好。”黎清河想，“这还有个伤员，省得被冻到。”

　　顺利抵达后，洛一一跳下剑，拍拍胸口暗暗松口气，还以为飞得慢又会被大师兄鄙视呢，竟然难得这么有耐心。

　　天色已晚，桑河镇的客栈几乎被订满，只剩偏僻的地方有几间房，好在还算干净整洁。众人要了些吃食送到房间，便各自回屋了。

　　屋里的床铺其实就是一张木板，铺了被褥，倒比寻常床榻宽敞许多。黎清河一边慢吞吞地整理房间，一边犹豫自己今晚应该睡在哪。

　　往常他都是和方奇凑合一屋，今天多了慕阳，方才在楼下便多定了间房。可让这人自己睡一屋他又有点不放心……

　　黎清河正心烦意乱地想着，只听“咚”的一声轻响，慕阳扶着床边，脸色苍白。

　　坏了，蚀骨魂钉要发作了！

　　黎清河赶紧冲过去，看见慕阳脸白如纸鬓发尽湿，闭着眼睛十分痛苦的样子。他帮着对方坐到床上，连声道：“你感觉怎么样，我能怎么帮你？”

　　慕阳睁开眼，竟还有力气对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清淡表情：“无妨。”

　　无妨就怪了！黎清河左右想想，冲到祁彬和周翔所在的房间，问道：“你们谁听说过魔族的蚀骨魂钉？”

　　这两个师弟平时总是不务正业，看些庞杂生僻的书籍，所以才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咒。眼下他满心希望这两人涉猎越杂越好，最好对魔族的事情都能了如指掌！

　　祁彬和周翔对视一眼，祁彬犹豫道：“我好像听说，这魂钉每三天发作一次，发作持续两个时辰。”

　　“怎么拔掉？或者有没有办法缓解疼痛？”

　　“我想想……对了！叹息花能麻痹灵脉，碾成粉喝下可能稍稍缓解一番。”

　　黎清河一拍脑门：“我还真有！”转身又要冲去。

　　“哎哎大师兄！”祁彬连忙叫道。黎清河冲到门口又猛地站定，急道：“什么事？！”

　　“如果服用叹息花，三天都无法使用灵力。明天就要去共修了……”

　　黎清河脸色僵了僵，没说什么就关门离去。

　　他又回到屋中，看到慕阳又盘腿坐好，依然是身躯笔直。

　　他也不说话，摸出一堆零碎堆到桌上，终于翻出了叹息花。

　　干枯的叹息花如草叶般不起眼，一个个淡紫色的小骨朵排成一串，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芬芳。

　　他刚要碾碎，慕阳忽然道：“我不吃。”

　　黎清河转头望去，慕阳不知何时睁了眼，冷冷淡淡地看向他。但是一双眼睛潋滟晶亮，脸上如同被水洗过般，泛着瓷白的水光。

　　黎清河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热，语气放软，好像哄小孩般说道：“吃下去能好受些。”

　　慕阳摇摇头，神情坚定。

　　黎清河走过来，道：“你是不是担心共修？放心，我能护住你。”

　　慕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不知是什么神情，依然是摇头，只是神情软了一些，配着他微蹙的双眉，竟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黎清河平时训斥师弟师妹的气势全无，无奈长长叹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慕阳嘴角似乎扯了扯，仿佛流露出微弱的笑意，随即又默不作声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慕阳的身上被汗湿了一次又一次，却一直一声不吭。难受到极致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管黎清河要匕首。

　　黎清河顿时明白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怎么肯答应他。

　　黎清河试着往他体内输送灵力，似乎这样能缓解一下他的痛苦。慕阳却推开他，半靠在床边，惨无血色的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黎清河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仿佛系在这个风吹就倒的人身上，随着他忽上忽下，忽冷忽热，忽酸忽胀。两个时辰仿佛漫长无边，待终于熬过去后，黎清河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手脚俱软。

　　慕阳躺在床上无声无息，不知是否晕了过去。因为一直表情难受，脸上的易容也有些凌乱。

　　黎清河犹豫片刻，打来一桶热水给他擦了脸，又轻手轻脚地将他衣服褪去，只留一条亵裤，避着身上一道道的伤口仔细擦洗一遍，最后认真上了药。

　　待给他换好衣裳轻扶着躺下后，慕阳忽然半睁双眸道了声谢，声音轻如蚊蚋。也不知是刚醒，还是一直就未曾晕去。

　　黎清河本来心无旁骛，被他这一声谢谢忽然弄得有些心虚，含糊回了一句“好好休息”，脸上却不知怎的，“轰”地烧了起来。